看到那雙眼睛裏綻開碎裂般的痛苦，慕容笙慌了手腳：“雨陌，對不起，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下意識地伸出雙手，想要扶住她的肩，給他一點依靠。可是手剛伸出去，就像觸電般縮了回來，因為他聽到一聲咳嗽。

他的父親慕容遷正負手站在院門口，身影半明半暗，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可慕容笙不用想都知道，他肯定沈著臉。

他站起身，倒退兩步，低下頭去：“爹。”

南宮雨陌也站起來，低聲喚：“義父。”

慕容遷走過來，步子有些遲緩，及至走近，他身上的氣息已變得溫和。

“雨陌，既然認我為父，蕭兒他們就是你的兄長，你這笙哥哥該改為三哥了。”

南宮雨陌有些恍惚，明明是認他為義父，怎麽省略了一個字？義父與父，畢竟還是有區別的。

可是聽著慕容遷親切的語聲，她心中充滿溫暖，不想去細辨這兩個詞的區別，只是順從地應道：“是，義父。”又轉頭沖慕容笙喚了聲：“三哥。”

慕容笙感覺到心臟抽了抽，嘴裏發苦，好一個三哥，這下，真的只能做兄妹了。

見父親沒有發怒，他的心終於安定下來。暗想，幸好當著雨陌的面，否則，父親恐怕又要不分青紅皂白，一巴掌打上來了。

只要觸及雨陌，自己準會遭殃。

想著，他不禁苦笑。明知道父親不準，可自己就是控制不住想去親近她、關心她。

看到她對蒼夜的態度，他又心痛又妒忌。心痛她的癡迷，妒忌蒼夜得到她的感情。

“剛才收到丐幫仲幫主的信，他們也得了蒼夜的畫像。”慕容遷的聲音在夜色中有些沈重，“爹相信，武林各大門派都會紛紛拿到這封信。”

“義父，你也會憑這封信就斷定蒼夜是貔貅堂主麽？”南宮雨陌微垂下頭，一縷發絲從額前滑落。

有晚風穿庭而過，瑟瑟低吟，宛如誰的嘆息。

“爹不會這樣武斷，可是，你自己呢？”

是啊，如果連自己都深信不疑了，還有什麽立場去勸說別人？

南宮雨陌茫然擡起頭，看著庭外星星點點的燈光。那些燈光，照不亮她的眼睛。

“是，義父，雨陌有九分懷疑。”難難地承認，心像被刀尖剜著，“只是，這件事背後依然迷霧重重。至少，寫這封匿名信的人，這樣藏頭露尾，著實可疑。”

“不錯，這個人不是苦心孤詣，就是另有目的。”慕容遷冷靜地道，“不管出於何種立場，它必會再次掀起武林風雲。因為，這件事已不僅關系到武林安危，更關系到大鳳江山。我們大鳳的土地上，絕不允許異國的魑魅橫行！”

南宮雨陌一震，第一次看到義父大義凜然的樣子，令她肅然起敬。

驀然想起蕭暮寒，他是大鳳的擎天之柱、萬裏長城，第一個不容貔貅堂的應該就是他。可為什麽他與蒼夜……

“雨陌，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沒有說出來？”慕容遷敏感地問道。

南宮雨陌搖搖頭，是否，要再去一次京城，找蕭暮寒弄清楚這件事？哪怕結果比任何自己能夠想象的情況更傷人，也好過自己在這裏猜疑不定。

“好吧，你若是想到什麽，就來告訴爹，記得我們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慕容、南宮兩家，在雁宿谷一戰中損失慘重，貔貅堂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是……雨陌謹記。”

慕容遷看兒子一眼，“笙兒，讓你妹妹早點歇息吧。”

這聲“妹妹”好像堅硬的石子，在慕容笙心上硌了一下。

很痛，可不能出聲，只能帶著帥氣的笑容，對南宮雨陌道：“雨陌，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來看你。”

南宮雨陌報以微笑。

那笑容含著淡淡的憂愁，看起來像隔霧看花，格外動人。

慕容笙落荒而逃。

黎國京城，穆滄，橫河裏，蒼夜舊宅。

沐央與蕭瓊宇坐在客廳裏，大眼瞪小眼，兩人都像被烈日暴曬的茄子，蔫蔫的。

崔望與蘭襟伺候他們吃過晚飯，便各自回房去了。他們畢竟是 子涵找的人，是黎國人，沐央與蕭瓊宇並不敢完全信任他們。

荊離緒還沒消息來，外面的影衛卻不曾撤去，擺明了要看住他們，不讓他們造次。

沐央一個人苦笑，長到二十歲，還沒有誰能限制他的自由。可現在為了蒼夜，自己卻甘心被困在這兒。

蒼夜，你欠我的，這筆賬我肯定會跟你算。所以，你最好沒事。

蕭瓊宇坐立不安，在客廳裏來回踱步，像一只被困的小獸。

“要是爹和暮寒大哥在就好了，沒有什麽事能難倒他們。”蕭瓊宇唉聲嘆氣。

“你是嫌我沒本事了？”沐央不知道哪根筋抽了一下，有些哀怨，“要不是為你哥，我才不會忍呢。還有，你貴為郡主，決不能輕易犯險，我要保護你。”

蕭瓊宇腳步頓住，回頭看著他，眼睛烏黑發亮：“你說……你要保護我？”

“是啊。”

“像……哥哥那樣？” 輕輕的語聲，好像在小心試探。

沐央想一想，搖頭：“不是。”

“那麽，是像……朋友那樣？”還要試探，看你怎麽回答！

眼睛睜得大大的，似期盼又似考驗，唇邊噙著一絲笑意，似羞澀又似大膽。

沐央再次搖頭：“不是。”

蕭瓊宇瑩亮的目光閃了閃，眸底有些許波動：“那麽，是什麽呢？”

小丫頭，這麽蠱惑人心！沐央悻悻地看她，不過十四歲，就這麽……

“我也不知道，別問我。”答得有些慌亂，第一次，被破了功力。

幸好這時，他們聽到外面傳來敲門聲，沐央跳起來，飛快地跑出去開門，總算逃過一劫。

“荊先生？”看到門外站著的那個青蒼色身影，沐央又驚又喜，“快快請進。”

“是有蒼夜的消息了麽？”蕭瓊宇激動地問。

荊離緒眼裏閃過覆雜的情緒，伸出手，將一封信攤在他們面前：“我下午去過王宮，大王給我這封信，是蒼夜寫的。”

他以為兩人看完信會跳起來，可結果大出他意料之外。蕭瓊宇只是皺起眉頭，眼睛瞇成一條線，那樣子像極了一只正要瞌睡的貓，可是荊離緒註意到她眼裏瞬間閃過銳利的光芒。

可等他再看，卻什麽也沒了，令 他疑心剛才眼花。

沐央用手摸著下巴，直視著荊離緒：“荊先生怎麽看？”

荊離緒的面容恢覆了之前的冷峻、淡漠，答非所問：“這是夜的親筆信。”

“我當然知道這是他的親筆信。”沐央笑笑，“那荊先生的意思呢”

“既然他希望你們離開，我就送你們離開。”

沐央一臉“果然如此”的樣子：“我想，就算沒有蒼夜的信，你也會趕我們走吧？”

“趕？”荊離緒神情一冷，“你們本來就不是黎國人，我只是對夜盡責，送你們平安離開。”

“這麽晚？”沐央扯扯嘴角，苦著臉，“你難不成要我們連夜離開？”

“不會，但你們明日一早必須走。”命令的口氣，“我會命侍衛送你們離開。”

沐央看蕭瓊宇一眼，攤攤手、嘆氣：“我沒想到蒼夜這麽傻，這王宮有什麽地方值得他留戀？我們本來說好了要游戲人間的。”一連嘆了三聲氣，對蕭瓊宇道，“好吧，我們不妨礙他，我們走。”

荊離緒點頭，轉身便走。

蕭瓊宇掩上門，轉身：“沐大哥。”

“你也同意我們先離開吧？”

“對。”蕭瓊宇道，“我們現在有三點可以確定：一，我大哥確實在王宮裏；二，他不會有危險；三，他不希望我們輕舉妄動。”

“不錯。”

“所以我們不妨先行離去，裝作接受了他的提議。然後在城外等樓關回來，讓他在宮裏打探消息，我們伺機救人。至於人手，屆時我到離黎國最近的龍鏡閣分部，用我爹的手令調人。”

沐央欣然：“沒想到你小小年紀……”

“哈，你也佩服我吧？”蕭瓊宇驕傲地揚了揚下巴，“我可發誓要接手我爹的龍鏡閣哦，所以，千萬別小看我。”

“怎麽會。”沐央眼裏不覺露出溫柔之色，“你很了不起。”

蕭瓊宇恍惚了一下，那樣溫柔的神色……竟讓她臉頰發燙了。

“只是，我們離開這裏，樓關回來要是找不到我們怎麽辦？”沐央仍有擔心。

“沒事，樓關是我暮寒大哥的手下，與龍鏡閣互通的，我在沿途留下龍鏡閣的接頭暗號，他見到，自然能找到我們。”

沐央欣慰道：“幸好你跟來，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蕭瓊宇燦然一笑：“我的本事還不止這些呢。”

“哦？還有什麽？”

“你道我為什麽可以安心離開，不再像一開始那麽擔憂急躁？”

“為什麽？”

蕭瓊宇拿起蒼夜的信，在沐央面前揚了揚：“我爹是龍鏡閣主，他教會我很多。你看我大哥寫這封信的筆跡，雖然看得出他體力不支，寫出來的字缺少氣勢。可是他很冷靜、很從容，不像被逼迫的樣子。所以，我敢斷定他沒事。

“所以，救他就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沐央讚道：“你真厲害。不過，我心裏還是不踏實，我怎麽感覺，蒼夜現在在宮裏的處境有些……”他發現很難找到詞去表達，“……有些暧昧。”

“暧昧？”蕭瓊宇困惑。

沐央揮揮手：“跟你小姑娘說不清楚。”

蕭瓊宇冷哼：“你竟敢小看我？”

“不是，只是……”沐央尷尬，“少兒不宜。”

蕭瓊宇撲上來拳打腳踢，可那樣子分明是撒嬌多過於發洩。

打了幾拳，驀然發現自己倒在一個溫暖的懷裏。

“瓊兒，別鬧。”溫柔、寵溺的語聲，氣息縈繞在耳邊，熏得蕭瓊宇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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