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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堪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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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中那雙讓他覺得 溫暖的眼睛,此刻被濃濃的陰霾覆蓋著,那樣頹唐絕望地看著他。修長的手指伸出來,極小心地撫向他的臉頰,猶豫著,好像唯恐眼前之人是個幻影:“夜……”

蒼夜側頭避開,把身子往靠墻的一側移了移,腕上鐵鏈發出一陣脆響。他垂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渾身的血液剎那間洶湧起來,可是心底寒冷徹骨。

這情形如此熟悉,當年的故事要重演麽?子涵,你到底當我什麽!

驀然擡頭,盯住子涵,清冷的光芒在他眼底流轉,緊抿的嘴唇透出堅毅與倔強。

“子涵,你要把我當成禁臠嗎?”心底裏還殘留著當初的美好,就算到此境地,他仍懷著一線希望,希望眼前之人能夠保持一線清明。

因此,問出這句話時,心裏的沈痛多過於憤怒。

子涵側眸,看向墻上的燭光,半邊臉落在陰影裏,看不出表情。只是他周身的空氣仿佛滯住了,連燭光都不再跳動。

“假如你要離開孤,孤只能將你囚禁。”他沒有看蒼夜,聲音在這封閉的室內回蕩,聽來格外沈重、晦澀。

蒼夜把背靠在墻上,努力調勻呼吸,努力保持平靜:“我已接受你的懲罰,你答應放我走,從此永不相見,為王者金口玉言,你不能出爾反爾。”

子涵慢慢回過頭來,在他床前坐下,看著蒼夜腫脹變形的臉,神情變幻不定。極度挫敗與不甘,混合著想要掠奪與霸占的欲望,在他眼裏交替呈現。

“對,孤說過要放你走,從此永不再見,可那是對以前的蒼夜——孤的侍衛。現在你只是普通人,只是我黎國的一位平民百姓,不再是孤的侍衛。所以,我們講的是另外一回事。你該不會忘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子涵唇邊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有些扭曲:“夜,不是侍衛,你也一樣要侍奉孤,這道理你不懂麽?”

蒼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他一心想要報效的大王?這是他內心深處當作兄長的子涵?他什麽時候變得這樣無恥了?

“我不知道,原來,你和子淹……”

他的話還沒說完,子涵就像被鞭子抽了一下,渾身一震,臉上迅速變色。

那一瞬間,他看到他眼底的掙紮,好像人格被撕裂成兩半,一半是美好、一半是醜惡;一半是隱忍、一半是瘋狂。

他雙手握緊成拳,蒼夜以為他又要沖過來毆打自己。可他沒有,只是僵立在那兒,面上青白交錯。

過了很久,子涵才吐出一口濁氣,放松手指,澀聲道:“孤若是子淹,就不會等到今天。”

蒼夜一楞。

不等他作出反應,子涵又道:“夜深了,你歇著吧,明日孤得空再來看你。稍後孤命人送藥來,敷在臉上,很快便可消腫。”

一會兒暴怒,一會兒頹喪,一會溫和,這張臉變化太快,蒼夜來不及領悟。他看著那個背影,看他離去,腳步竟有些虛浮。

蒼夜無力支撐,側身臥倒在床上,只覺得這室內空氣稀薄,讓他呼吸不過來。他的意識漸漸模糊,疼痛的感覺也慢慢飄遠了。

正在這時,他聽到開門聲,看到一名年紀很輕的內侍拿著一個瓷瓶進來。

“夜公子。”內侍微微躬身,道:“你躺著別動,奴才要給你上藥。”

瓶蓋打開,一股淡淡的香味飄進鼻端。蒼夜閉上眼睛,任由他施為。緊接著一股涼涼的液體滲入肌膚,大大緩解了臉上的脹痛。

“夜公子,你安歇吧。”依然是那個細細的聲音,蒼夜沒動,也沒睜眼。

聽到腳步聲離去,房門重新關上,蒼夜依然沒有張眼,可是唇邊泛起自嘲的笑容。夜公子,這個稱呼到最後果然是意義非凡啊!

原來,改造幽蘭宮,將幽蘭宮當作他的臨時寢宮,並讓自己在幽蘭宮養傷,這些都是有深意的。可笑自己竟被子涵三言兩語感動,對他感激肺腑。

“孤其實不是在這裏休憩,而是在這裏自省……這裏是王宮中最冷落的地方,代表卑微、低賤、寒酸、荒蕪、陰暗,一切負面的因素。可是你從這裏走出去,卻始終保持著一顆傲岸的心。孤曾經以你為鑒。”

“孤將這裏略作改造,作了孤的寢宮之一。當孤覺得疲倦時,孤到這裏來。想起你,想起你過去所經歷的一切,孤就會奮發起來……”

原來,到最後,在這個冰冷的王宮中唯一給自己溫暖的人,也把自己當作獵物。他以為可以將自己困在牢籠中麽?

他閉著眼睛,慢慢呼吸,讓收縮的心臟慢慢放松。疼痛不再那麽強烈,只是麻麻的,鈍鈍的。

天大亮的時候蕭瓊宇才醒來,窗外的陽光射進來,已經沒有炎夏的耀眼,可依然讓她像被刺到一般跳了起來。

沒來由的心悸。

她下床,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奔到蒼夜門前。

幾乎就在同時,沐央從另一邊房裏跑出來:“郡主。”他喚了一聲。

兩人互視一眼,彼此臉色都不好看。

推門進去,沐央怔住。床上空空的,哪裏還有蒼夜的影子?

蕭瓊宇奔到屋外,前前後後找了一圈,沒有人。廚房裏飄出藥味,蕭瓊宇沖進去,崔望正在做早飯,蘭襟正在煎藥。

“崔伯,蘭襟,有沒有看到你們家公子?”問話的時候蕭瓊宇的聲音已經發抖,強烈的不安抓住了她的心。

“沒有啊,蕭小姐,我到公子房門口聽了聽,裏面沒動靜,以為公子還在睡著,便沒打擾他,直接來做早餐了。”

沐央出現在廚房門口,說出的話令人心驚:“我們大意了,蒼夜他,肯定是被人劫走了!”

崔望手裏的飯勺幾乎脫手墜落:“怎麽會?昨晚我們都睡得好好的,什麽聲音都沒聽到。”

沐央僵立片刻,恨恨地一拳砸在墻上:“一定是子涵!這個人真卑鄙,明明說了放過蒼夜,竟然出爾反爾!”

蕭瓊宇也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自責不已:“我真該死!竟然那麽容易著了道,被他們悄無聲息地把人劫走!”

沐央一拉她:“走,到裏面去說。”

避開崔望和蘭襟,兩人坐進蒼夜房裏,彼此對視著,面色沈重。

“現在怎麽辦?殺進王宮去?”蕭瓊宇只覺得五內俱焚,聲音不覺拔高。

沐央向她打了個“先冷靜下來”的手勢,皺眉沈吟:“我們現在不清楚狀況,不能莽撞。何況,就憑我們兩人,絕對不是子涵的對手。以我之見,我們先禮後兵,先進王宮去見子涵,告訴他蒼夜失蹤了。”

蕭瓊宇瞪他:“這是什麽餿主意?子涵只要說大哥已經脫離侍衛籍,再不是王宮中人,他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我現在無法判斷他的反應,但至少可以根據他的反應作出猜側。”沐央道,“然後也可以用我們的態度去迷惑他。白天不行,晚上我們再偷偷潛入王宮。”

“只怪樓關回去得太早,若是還沒走,可以讓他飛鴿傳書,向暮寒大哥報信,請他們派人過來。”

“不如你回去搬救兵過來。”

“可我怕遠水救不了近火。”

“未必。”沐央冷靜地分析,“至少子涵不會要你哥的命,否則何必劫持他?幹脆一刀將他殺死在床上豈不省事?”

“可他明明已經懲罰了他,難道還不夠,想想反悔了,又要把他抓回去再懲罰一次?”

沐央眉頭緊鎖:“我也猜不透其中玄機。難道你哥在黎國還有別的仇家,知道他現在沒了武功,又一身傷,趁機報覆?”

蕭瓊宇在屋內緋徊,心整個兒揪了起來。

“郡主,你能不能別轉了?還是照我說的,我們先去宮中刺探軍情。”

“能不能……”蕭瓊宇停住腳步,“看起來大哥的那位師兄對他挺好的,我們能不能求助於他?”

“可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兒。”

“他昨日沒來,看看他今天要不要來。”

“也好吧。”沐央心裏沒底。

兩人在家中枯等,那滋味簡直像油煎火烹一樣。他們悔恨莫及,恨自己為什麽聽了蒼夜的話,放下他不管。可是事已至此,悔恨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到巳時,荊離緒竟真的來了,聽沐央說蒼夜失蹤了,荊離緒冷峻的面容猶如沙漠中的巖石,綻開風化的裂痕。盡管那表情很快斂去,可沐央看在眼裏。

他不錯眼珠地盯著他,沈聲道:“你也懷疑是子涵?”

“不!”荊離緒斷然否定,可眼裏閃過一絲慌亂,“不可能,大王一言九鼎,絕不會出爾反爾。”

“那麽依荊先生之見,還有誰有可能?”

荊離緒怔然,半晌道:“我立刻回去命人查探,你們若信得過我,便安心等在這裏,不要輕舉妄動。夜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你們千萬別再給他惹事了。”

最後一句話帶著告誡的成分,還特意看了蕭瓊宇一眼。

沐央允諾,可心中卻在想,絕不能坐在這兒枯等。到晚上,務必要到王宮中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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