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蒼夜從刑架上解下來的時候，荊離緒的手微微顫抖了。

蒼夜背上已被鞭子抽爛，傷口剝離了皮肉，有的地方隱約可見白骨。

那條染滿鮮血的鞭子猙獰地躺在地上，伴著一地破碎的血肉。

鮮血還在蒼夜背上蜿蜒流淌，只是人已失去知覺。

蒼夜咬緊牙關，氣息微弱，漆黑的眉崢虬結在一起。

荊離緒看獨孤玄一眼，無聲地請示。獨孤玄揮揮手，眸子中斂去了銳利的鋒芒，變得有此黯沈：“去吧。”

語畢到子涵面前，深深一躬：“臣失職，請大王降罪。”

子涵木然地站在那兒，好像失了魂魄，半晌才費力地吐出詞句：“與你無關，回去吧。”舉步往外走，頭也不回。

他已經沒有勇氣回頭。

“送孤去幽蘭宮。”被扶進禦輦，子涵就倒了下去。

沐央與蕭瓊宇怎麽也想不到，天還沒黑，蒼夜就被送了回來。出去時幹凈清爽，回來卻已是一個血人。

蕭瓊宇死命捂住嘴，才堵住那聲湧到喉嚨口的驚呼，睜大眼睛瞪著荊離緒。

那個冷漠的人竟被她瞪得有些心虛，避開她的目光，將蒼夜放到床上，問：“你們是誰？”

沐央答：“是他的朋友。”

老管家崔望與侍女蘭襟跌跌撞撞地奔進來，看到蒼夜的樣子，驚呼一聲：“公子！”想要上來查看蒼夜的傷勢，卻被荊離緒的目光嚇退。

“去找大夫來為他療傷。”荊離緒吩咐管家。

“不用。”沐央走過來，“我就是大夫，我來給他治，你讓開！”命令的口氣。

荊離緒竟乖乖讓到一邊，低聲道：“他被廢了武功，又被鞭打至此。”

蕭瓊宇狠狠咬住嘴唇，眼裏已有淚光閃動。

沐央看她一眼，放柔語聲：“別擔心，有我在，保證不讓他死！”又吩咐蘭襟去取熱水，對蕭瓊宇道：“你的丹藥還有沒有？拿一粒出來，餵他服下。”

一句話提醒了荊離緒，從身邊取出一個小布囊，遞給沐央：“這裏都是傷藥，給他服吧，一天一粒。”

沐央一邊取幹凈的布來，一邊問道：“你是誰？”

“我是他師兄荊離緒。”

沐央聽蒼夜提過荊離緒的名字，知道他是無極大護法。無極那個地方，在沐央心目中是冰冷得毫無人情味的地方，想不到從荊離緒眼裏竟看到對蒼夜的關懷，他不禁心頭一暖，道：“謝謝你。”

荊離緒微微動容，道：“不用謝，我只是相信夜的人品，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沐央不語，專心致志為蒼夜療傷。換過兩盆血水，才將蒼夜的傷口擦洗幹凈。血肉模糊時只是隱約見到白骨，此刻看來更加分明，蘭襟已經嚇得躲到一邊，不敢去看那此傷口。

蕭瓊宇只覺得心口劇痛，眼淚一次次湧進眼眶裏，她偷偷背過身去擦掉。

直到沐央滿頭大汗地忙完，蒼夜依然昏迷不醒。蕭瓊宇暗暗松口氣，至少這樣不會感覺到疼痛，對他是好事。

沐央向荊離緒抱拳：“勞煩荊先生，夜有我們照顧，你請回吧。”

“好，我先回去，明日再來看他。不過，我會留下兩名影衛保護你們……”

“我們不需要你保護，還是讓他清靜些吧。”雖然是拒絕的語氣，沐央眼裏卻帶著懇求。

荊離緒點頭，轉身想走，又止步回頭：“你們可知他想到哪裏去？”

沐央楞了楞：“他沒告訴我們。”

“哦。”荊離緒有些失望地應了聲，又看蒼夜一眼，目光覆雜，“他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卻換取了自由。以後，他不再是王宮侍衛，也不再屬於無極，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蕭瓊宇雙眸一亮，猶掛著淚水的臉上煥發出光彩。

大哥終於可以堂堂正正、無牽無掛地回去了。從此 ??他再不屬於黎國，他是完完整整的大鳳人。

他完完整整屬於逸王府，屬於我們的家。

“一定要治好他。”荊離緒留下一句叮嚀，打開門走出去。

孤獨的背影顯得愈發蕭索。

沐央看著他的背影，喟然道：“原來無極也有好人，看來，他是真的把蒼夜當成兄弟的。”

蕭瓊宇沒有聽清他的話，她攀著床沿半跪下去，喉嚨裏發出嗚咽的聲音，像哭又像笑：“大哥，你受苦了。我終於知道……你有多愛我們。你付出這麽大的代價，都是為了獲取自由，回到我們身邊。”

“你的苦不會白受的，武功廢了，總有辦法恢覆，我相信，暮寒大哥一定會幫你。只是……”

她顫顫地伸出手，卻不敢去摸蒼夜的傷口：“這麽多傷口，結了疤會很難看。”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沐央搖頭，嘆氣：“小郡主，原來你是水做的，感情這麽豐富。”

蕭瓊宇氣得回頭瞪他一眼，眼裏蓄滿淚水，這一眼瞪得毫無力道：“大哥受這麽多苦，我難道不心疼麽？”

“好，好。”沐央給她一個安撫的笑容，“我知道你心疼他，不過心疼解決不了問題。他身上到處是傷痕，新的舊的不知道有多少。我是神醫，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想辦法給他抹去這些傷疤。”

蕭瓊宇欣慰地展開笑顏。

沐央寵溺地看她：“你啊，又買又笑，像個孩子。”

沐央一整晚都守在蒼夜床前，蕭瓊宇想陪蒼夜，沐央不同意，調侃道：“我怕你的眼淚把蒼夜淹了，還是乖乖去睡覺吧。我是他的朋友，又兼大夫，有責任照料他。你放心，我雖然是一個大男人，照顧人這種事還是很擅長的。”

蕭瓊宇只好回客房去休息，可一個晚上輾轉反側，哪裏睡得著？幾次偷偷溜到蒼夜房門外，側耳傾聽裏面的動靜。

第三次再來時，還沒貼到門上，門就被沐央從裏面打開了。

“我說郡主……”某人想發火，可看到蕭瓊宇那雙貓一般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飽含擔憂，他又不忍心了，“他沒事，脈象在逐步穩定，呼吸也暢快多了。有我在，你放一百個心吧。”

正在這時，床上的蒼夜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

蕭瓊宇沒聽清楚，推開沐央，一步跨到床前，湊到蒼夜唇邊，仔細聽。

“雨陌……”

沐央也聽清了，與蕭瓊宇面面相覷。末了，兩人同時發出一聲嘆息。

“大哥就是死鴨子嘴硬，明明喜歡南宮姑娘，可暮寒大哥說，他在別人面前根本不承認，還要裝出一副冷漠的樣子。

沐央知道蒼夜的心結在哪裏，可他不能說。蒼夜叮囑過他，在蕭家人面前，絕對不能說出他是貔貅堂主這個秘密。

不管蒼夜今後會如何面對這個問題，至少，他不能把他的秘密說出來。

“他有苦衷吧。”他只能這樣含糊地道。

“他一定還在為少年時的經歷自卑。”蕭瓊宇道，“那不是他的錯，可他偏偏要懲罰自己。我只盼他回去之後，心裏的陰影會慢慢淡去。等他走出來，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歡南宮姑娘了。”

少女的面容在燈光下蒙上了柔和的光暈，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透出淡淡的傷感與惘悵。沐央看呆了。

“雨陌，對不起……”蒼夜再次發出一聲低吟，身子微微掙紮，好像陷在噩夢裏，面上泛起潮紅。

沐央一驚，走到他身邊，伸手試他額頭。

“他發燒了，剛才明明已經有好轉的跡象……”沐央懊惱地敲了敲腦門，“我一直在觀察他的狀況。”

“沐大哥，你別自責。”蕭瓊宇安慰道，“他傷得這麽重，發燒是正常的。我睡不著了，我們一起給他用冷水降溫。”

“好。”

天剛亮，崔望和蘭襟便起來做飯、煎藥，當濃濃的藥味在蒼夜房裏散開的時候，蒼夜奇跡般地醒了。

“沐央？瓊兒？”對上兩雙焦灼的眼睛，蒼夜散亂的目光漸漸收攏，喉嚨像被撕裂了一般火燒火燎的痛，發出的聲音沙啞不堪。

因為背上有鞭傷，他面朝下趴在床上，此刻費力地擡起頭，牽動背上的傷，痛得臉孔扭曲了。

“大哥。”蕭瓊宇的眼睛又濕潤了，漆黑的眸子中蒙了一層氤氳，巴巴地看著蒼夜，“是不是痛得厲害？”

蒼夜側過頭來看著她，唇角慢慢彎起，一個笑容從他眼裏輕輕漾開。

那笑容，是蕭瓊宇有生以來看到的最美的笑容。

她一瞬間淚如雨下，哽聲喚：“大哥……”

“我……很好。”蒼夜費力地吐字，聲音嘶啞，卻那樣寧靜。

“蒼夜。”沐央看著他，最真誠的目光、最欣慰的笑容，“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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