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公子！”蘭襟撲跪上去，拉住蒼夜的衣袖，手忙腳亂地拿汗巾去擦他額頭的血跡，急聲道，“請公子不要自責，這不是公子的錯。是奴婢，是奴婢沒有好好開導夫人，更沒有及時向大王稟報夫人的狀況。是奴婢之罪……公子，請懲罰奴婢吧，不要這樣，公子這樣，奴婢更加無地自容……”

蒼夜慢慢低下頭，目光垂落在地，額頭青紫了一塊，依然在滲出血跡。

蘭襟聽到他在笑，那笑聲充滿悲愴、嘲諷與悔恨：“是你的錯麽？不，是我，是我的錯。我是個不忠不孝的罪人，上愧於天，下怍於地，我……負盡所有人……”聲音越來越低，終於聽不清他在講什麽。

“公子……”蘭襟身軀顫抖著，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公子保重……”她想伸手扶蒼夜起來，可是蒼夜輕輕推開了她：“你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呆會兒。”

“可是，公子額頭上該上點藥才行。”

“不必管我。”沈寂下去的眼睛宛如一口古井，面容仿佛鋪上了一層淡淡的霜華 ，蒼夜抿緊唇，不再多置一詞。

蘭襟應了聲“是”，站起來悄悄退出，帶上房門。

不知道跪了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蒼夜騰地站起，全身的肌肉剎那間繃緊。

他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殺氣。

猛地拉開房門，正對上蕭瓊宇漆黑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充滿戒備，像一只被獵物盯上的野獸。

蒼夜一楞，這是小妹的另一面？那股殺氣，正是從蕭瓊宇身上散發出來的。

“大哥，有人盯著我們來了！”

“蒼夜，好像是宮裏的人。”沐央緊跟在蕭瓊宇身後。

“幫我一個忙。”蒼夜目註兩人，迅速冷靜下來，“無論發生什麽，你們都要沈住氣。我的事我自己解決，如果連累到你們，我會恨自己的固執。所以，請別插手我的事，別讓我後悔。”

沐央與蕭瓊宇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堅持以真面目示人，坦然面對一切。可是如果因此導致自己受牽連，對蒼夜來說便是另一重罪過。

“我只保證不給你添麻煩。”沐央輕松地一笑，“還有，照顧好你妹妹。”

“不，大哥！”蕭瓊宇急得一把抓住蒼夜的手臂，“我不能讓大哥一個人去冒險，赴湯蹈火，我們一起去！”

“瓊兒！”蒼夜厲聲斥道，“你敢不聽大哥的話，大哥永遠不回去，也永遠不要你這個妹妹！”

蕭瓊宇松開手，垂下頭去：“……是，小妹不敢。”

就在這時，老管家崔望跌跌撞撞地奔進來，伴著他的腳步聲，門口已響起兵器摩擦的聲音。

“公子，是衛大人，衛大人帶著王宮侍衛把這裏包圍起來了。”

蒼夜面色從容：“我去迎接他。”舉步向外走，沐央與蕭瓊宇跟了上去。

蘭襟站在門口，手指捏緊一角衣衫，見蒼夜出來，低低喚了聲：“公子。”眼裏掠過一絲慌亂。

王宮侍衛統領衛軒帶了十名侍衛魚貫而入，蒼夜攔住他，淡淡道：“衛統領，此處太小，容不下這麽多侍衛，請放心，蒼夜絕無反抗之意。”

衛軒一怔，看蒼夜一眼，直覺他變了。

以前是喚“統領”的，現在變成了“衛統領”，也不再自稱“屬下”，而是稱“蒼夜”。

“夜？”審視的目光落在蒼夜身上，還帶著責備，蒼夜直視他，面容平靜無波。

衛軒向身後揮了揮手，有五名侍衛退出去。

“衛統領請進。”

“不必了。”衛軒的目光銳利如刀鋒，盯了蒼夜半晌，才慢慢斂去，冷聲道，“我是奉大王之命來請你回去的。”

請？會是請麽？蒼夜有此錯愕。

“怎麽？覺得大王對你太客氣了，是麽？”衛軒的聲音陡然變得冷厲，“依無極的規矩，我現在就該用分筋錯骨手斷了你四肢關節，將你用鐵鏈拖回去！可是大王吩咐我，只要你不反抗，就不必為難你。”

眼裏滿是怒意，他五指虬結，關節握得泛白：“大王何等器重你，玄爺何等器重你，你就是這樣來回報他們的？你配麽？！”

蒼夜無語，可是沐央與蕭瓊宇站在他身後，卻看到他的身子極輕微地一震。蕭瓊宇不由自主地動了動腳，卻被沐央拉住手，輕輕在她掌心一摁。

蒼夜的脊背挺得筆直，身上的黑衣無風自動，眸子中光芒一閃，猶如流星滑落，墜入無邊的黑暗，沈匿不見。

“你無話可說？”衛軒逼上一步。

蒼夜沒有動，靜靜地擡起眼簾：“有話我會當面向大王稟告。”

衛軒勃然變色，猛地揚起劍鞘，狠狠砸向蒼夜。

蒼夜胸口一陣劇痛，喉嚨口湧起血腥味。

“蒼夜！”

“大……！”

沐央與蕭瓊宇的聲音剛剛出口，便戛然而止，因為他們看到蒼夜以一個果斷的、不容置疑的手勢阻住他們。

他甚至連胸膛都沒有彎一下，只是回頭看他們一眼。

兩人清晰地看到他眼裏堅定不移的神情。

蕭瓊宇眼前一片朦盹。

“衛統領急於用私刑麽？”蒼夜唇邊劃出一絲淺淺的弧度，淺得幾乎看不見，“蒼夜知道自己讓衛統領失望了，可是，要殺要剮還須大王決定。若是衛統領沒有別的事，蒼夜現在就跟你走。只是——”

他微微側目，“這兩位是蒼夜無意中認識的朋友，只是結伴而行，離開穆滄，便會各奔東西，還請衛統領不要難為他們。”

衛軒打過蒼夜一劍鞘，見蒼夜連躲都沒有躲，他似乎洩了些怒氣，面色稍稍好看些。目光從沐央與蕭瓊宇身上掃過：“大王只說要你跟我回去，沒有別的吩咐，這兩個人，我不會動他們。”

“走！”衛軒一撇頭。

蒼夜回眸看沐央與蕭瓊宇，拋下一個“你們自己小心，不必擔心我”的暗示，便隨衛軒出去了。

崔望顫巍巍地跟過去，喚了兩聲：“公子！公子！”蒼夜頭也不回地走了。

蕭瓊宇一把將沐央拉進蒼夜房裏，砰地一聲關上房門。

“為什麽拉住我？為什麽不讓我去阻止大哥？”她的眼圈已經發紅，沖沐央低吼。

“你忘了你大哥說的話？你希望他永遠不回你那個家？”

“我……”蕭瓊宇像被打了一鞭子，僵在那兒，半晌才無力地跌坐在椅子裏，用手撫住額頭，“可我怕……我怕他這一去再也回不來了，你聽那個姓衛的說得有多狠，無極的酷刑……大哥會不會不反抗？”

“依我看不會。”沐央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子涵以前也對你大哥用過刑，可沒有哪一次真正要他的命。今天他只說諸你哥回去，不是抓他。我雖然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想來他不會對你哥怎麽樣。”

“你哥已經下定決心跟子涵攤牌，這是好事。畢竟子涵有恩於他在先，他要走也得給子涵一個交代。所以，他是抱著平和的態度去的，我們不能打亂他的計劃 ? 。”

“可是，誰知道他去了之後會怎樣，子涵能夠容忍他的背叛麽？他大概不是什麽善類吧？”

沐央皺眉，沈吟道：“我也不放心，你哥不許我們幹涉，我們可以表面不幹涉，但偷偷幹涉。”

“你是說……？”蕭瓊宇眼前一亮。

“我想夜探王宮，我別的本事不大，但輕功很好，想必這王宮難不倒我。

“我也去。”

“你？不行，我承諾了你哥要照顧你的，你不能去，太危險。”

蕭瓊宇斜睨著他：“不相信我？晚上跟你比一比輕功，看誰厲害！”

大鳳皇宮，聖德殿，蕭沈璧與蕭暮寒雙雙站在蕭重彥面前。兩人幾乎是前後腳進宮，在聖德殿外撞見，便一同來面聖。

“沒有找到夜兒？”蕭重彥的臉色陰沈得好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聲音裏充滿失望，還有一種濃濃的挫敗感。

“是，臣弟一直追到瀠水之濱，也沒追上夜兒。回來方知連瓊兒也追他大哥去了，這兩個孩子，真不叫人省心！”蕭沈璧比他更懊惱。

蕭暮寒卻從容自若，微微含笑道：“瓊兒聰明伶俐，臣倒不擔心她。她曾來問過臣她大哥可能去哪裏，臣告訴他，他大哥一定是去了黎國，但中途必會去探望一下南宮姑娘。潔果當天她就一個人出府了。”

蕭重彥瞪他：“你倒篤定，也不知道勸阻她。”

“臣哪知道她那麽膽大？只當她問問而已，誰知她效仿她大哥離家出走？”蕭暮寒毫無愧色，還是保持著人畜無害的笑容，“不過，有她在，臣更不擔心夜兒會留在黎國。瓊兒那丫頭，最是精靈古怪，肯定能把夜兒騙回來。”

皇帝繃著臉，逸王氣得翹胡子。

蕭暮寒只當沒看見，悠然道：“瓊兒雖然功力不濟，可輕功是臣親自教的，還有，臣教了她一手玲瓏暗器，縱然打不過，她也可以逃。”

“好吧，聯權且相信你。但她若有個差池，聯唯你是問！”

蕭暮寒恭敬地應“是”，又道：“臣今日進宮，是向皇上稟報樓關發回來的消息。本來想先去找皇叔，正好皇叔進宮了，臣便趕來，向兩位一起稟告。”

“哦？是為了無憂的事？”

“是，據樓關發回的消息，他曾潛入太醫院查找那此病歷資料，孟小姐確實死於虛癆。”

蕭沈璧一怔，心不覺懸了起來。若是夜兒去查到這個結果，對子涵唯一的一點懷疑也煙消雲散了，那他還會回來麽？

為什麽，對自己的兒子，總是沒把握？這種感覺讓他異常痛苦。

“臣已命樓關回來，他還有事當面向皇上稟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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