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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九章 真假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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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兒飛過來,停在老人肩頭,烏黑的眼珠專註地盯著蒼夜。一人一雕,表情竟出奇的相似。

蒼夜本以為這地方是人跡罕至的絕秘山谷。

即使子湘的閬苑靠近幽棲山,即使修刃、銘劍等人都是絕頂高手,他們也沒敢輕易涉足靈雨谷,因為外界的種種傳聞給靈雨谷披上了一層神秘甚至詭異的色彩。

所以,他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別人。

他只想悄悄走進靈雨谷,走進霧林,看一看父母當年相遇的地方,看一看那顆令自己誕生的奇異果子。

然後,他打算到母親墳前去,告訴她與父親相認的事。等他查出母親病逝的原因,他會將她的骸骨帶回大鳳。

雖然進不了蕭家的門,可是,只要離父親近一點,母親在泉下也會覺得安慰吧?她的靈魂將不再孤獨,以後也無須托夢給他。

他會常常去墳前祭奠她,跟她說話。父親也一樣,能夠近距離觸摸她的墳塋,讓長眠地下的人靜心聽他的話語。

如此,一家人都該無憾了。

而這老人的出現,讓他沈靜的心底泛起波瀾。

他看著那雙閱遍世事、充滿睿智的眼睛,忽然覺得,這老人能夠讀懂他的心。

“老前輩是什麽人,可否讓晚輩知道?”他不答反問,態度溫雅謙和。沒有寒意的眼睛像一汪湖泊,折射出點點陽光,美得令人眩目。

老人看得出神,呆了半晌才反應過來,眼裏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故作生氣道:“是我先問的你,小娃娃沒禮貌,怎麽反來問我?”

蒼夜有些窘迫,訥訥地垂下頭去:“對不起,晚輩……晚輩只是……”

“你怕我這垂死的老頭會害你?”老人這下繃不住笑了。

蒼夜一楞,這老人,表情真豐富:“前輩神采奕奕,哪有半點老態……”

老人唇邊慢慢露出笑容:“你這樣子,越發像……”後面的話他沒有說下去,卻仿佛突然決定了什麽,向蒼夜招手,“來,你跟我進來,我有話同你說。”

蒼夜順從地點頭,牽馬跟在他身後。小雕歡快地鳴叫一聲,率先向前沖去。

谷很深,初入時迷霧沈沈,樹木藤蔓張牙舞爪、鬼氣森森,巖石上爬滿苔蘚、毒蟲出沒。耳邊不時聽到呼嘯的風聲,聽來陰森恐怖。

但是越到深處景物越美,與前面簡直有天壤之別。

蒼夜不由暗自感慨,伯父與爹倒也罷了,兩個大男人喜歡獵奇實屬正常,可娘那時候不過是個春花爛漫的少女,竟然也會踏進這種地方,而且結交了寒檀居士這樣的世外高人。

她這樣的人,合該屬於大自然,怎能被困在那個冰冷寂寞的王宮裏?一念至此,心又痛起來。

老人一路無話,帶著蒼夜走進一片楓林,樹木分分合合,顯然含著精妙的陣法。蒼夜不禁想到龍鏡閣內那片樹林,細想來,陣法略有相似之處。

到裏面,他看到竹林、菜畦、水塘、雞鴨,一派農家景象。

竹塢風來,帶著草木的清香,掀起蒼夜的衣擺,獵獵作響。

他靜立屋前,視野中一片蒼茫。遙想父母當年,一個風華正茂,一個清麗絕塵,相識在這遠離紅塵的地方,暗生情愫,卻不得不為世俗所迫,收起自己的心。

想著,耳邊似乎響起千回百轉的簫聲,聽到女子低低的吟唱:“斑竹枝,斑竹枝,淚痕點點寄相思。楚客欲聽瑤瑟怨,瀟湘深夜月明時。”

一時竟癡了。

“年輕人,你的樣子像極了當年的無憂。”老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扭頭看到,老人含著惆悵的眼睛,“我想,她必定與你有著不尋常的關系。說吧,在我面前不必顧忌,她是我的一位小朋友。我叫寒檀居士,在這谷中已經四十多年了,想必,你也聽說過我。”

蒼夜轉身面對他,深深一躬:“蒼夜見過前輩。不敢相瞞,孟無憂正是家母。”

寒檀居士一把拉住他的手,激動得語聲微顫:“好,好,我就猜到,你是她的兒子。你長著一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還有你沈思時的表情,簡直就像她站在我面前一樣。”

他拉了蒼夜坐下,仔細端詳著他,像見到了久別重逢的親人。

蒼夜從他眼裏看到無數滄桑,可是這些起伏很快被他收斂過去,就好像山間的潭水,被偶爾墜落的石子擊起細碎的浪花,轉眼便恢覆了平靜。

“你不是王子?”寒檀居士試探著問到,“我雖然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可王室裏的事,也多少知道一點,我從沒聽說過子涵有你這位兄弟。”

蒼夜垂下眼簾:“我不是,我是一個私生子。”

寒檀居士大吃一驚,可是又馬上想到什麽,脫口道:“你……你莫非是鳳顏……?”

蒼夜一震,鳳顏?為什麽是鳳顏?父親不是化名鳳璧麽?鳳顏……當年是他與蕭重彥一起走進幽棲山的,鳳顏不是蕭重彥是誰?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寒檀居士為什麽猜測他是鳳顏的兒子?

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克制住自己,垂下眼簾,澀聲道:“母親已經過世,她留給我一枚玉佩,我是憑那枚玉佩才知道誰是我的親爹。可是,爹說得含含糊糊,當年的事,好像很離奇。”

“我只知道幽棲山、靈雨谷,還有前輩你,只知道爹娘在這裏認識,但他們如何懷上我,又為何要分開,我就不知道了。”

“我今日本想進來看看,找尋當年爹娘的足跡,可沒想到還能遇上前輩。”他擡頭看著寒檀居士,微微苦笑,“看來,我們一家都與老前輩有緣。”

寒檀居士也不覺渭然:“是啊。”

“老前輩是這裏的主人,當年的事老前輩應該都知道吧?晚輩很想知道我是怎麽來的,爹為什麽始亂終棄……”

“孩子,你是在心裏怨你父親,是不是?”寒檀居士善解人意地問道。

蒼夜澀然:“是。”

“不要怪他,你爹心裏也很苦。”寒檀居士看著窗外,慢慢陷入回憶,“你爹與他弟弟鳳璧一起來的幽棲山,你爹沈穩內斂,行事練達。我雖不知道他的確切身份,可我看得出,他是個肩負大任的人。”

“不知道為什麽,我這閑雲野鶴之人,跟他們兄弟在一起,竟不覺得生分或拘泥,我很喜歡他們。”

“當然,我也喜歡你娘,她是個充滿靈性、純凈如水的女子,這樣的女子,真該活在世外,而不是在紅塵中。可是,她天性至孝,為成全他父親的忠心,甘願進宮為妃。”

“那時候離進宮還有兩個月的時間,她得到她父親的準許,帶著使女來到幽棲山。她說她想徹底接近大自然,痛痛快快、無狗無束地生活一個月。”

“正好,你爹與你叔叔也在。他們三人非常投緣,每日結伴游玩,過著神仙般快樂的日子。”

“我因早與一位故友約好,那月下旬,我離山去看這位朋友。等我回來時,無憂已經走了,而你爹與叔叔還在,他們在等我回來,向我道別。”

“當晚,他們去打了一些野味,我們在這間屋裏開懷暢飲。我第一次見你爹喝那麽多酒,也第一次知道他是海量。可後來,等你叔叔去休息後,他卻又回來我這裏。我發現他喝得有些多了,眼神迷茫而困擾,說話口齒不清。

“他拉住我的衣袖,喃喃向我訴說,他告訴我,在我離開這段時間內,他們曾到過霧林,他和你娘都誤食了青果。然後他們發生了不該有的關系。”

“我問她無憂怎麽樣,他卻嗚嗚咽咽地哭了,他說無憂沒怪他,可是他心裏好痛。他說他無能,他在乎現在的一切,不敢妄生事端。他毀了自己,也不能成全別人。”

“他說他對不起無憂,對不起弟弟,對不起父母,也對不起天下人。後面的話我聽著有此混亂,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蒼夜卻是明白的,因為他是蕭重彥,他是大鳳太子,他肩負天下重任。稍稍放任自己,他就覺得愧對自己的身份,更何況這樣的沈淪?

原來,最尊貴的人,也是最可憐的人。因為,他身上的羈伴是皇位、是天下至高無上的權力、是江山社稷、是百姓,還有皇家的尊嚴……

可是,蕭重彥,你沒算到,你還有一個對不起的人,那就是我。

原來,我是你的兒子,可你不敢認我,你把我推給了你弟弟。

原來,得來的幸福是一場鏡花水 月。原來,蒼夜仍然是一片無根的浮萍。

叔叔,你若知道真相,你會怎樣想?

逸王府,那個溫暖的家,原來,我只是鳩占鵲巢,原來,我根本不配住進去。

寒檀居士沒有註意到他突然變得蒼白的臉,還在往下講:“那天他真是喝多了,我安慰了他幾句,把他扶回去。他馬上就迷迷糊糊睡著了,第二天醒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昨晚說過什麽。”

“我想,這件事畢竟是他心裏埋得極深的隱痛,若不是因為醉酒,他根本不會說出來。所以,我只能裝作不知道。”

他擡頭看蒼夜,這才發現他有此異常,連忙道:“孩子,你怎麽了?覺得自己的出生屈辱麽?別這麽想,雖然你是他們誤食青果生出來的,可你父母畢竟相互喜歡,否則,發生這件事,你娘怎會不怪你爹?而且隔了這麽些年,她仍然念念不忘你爹,還臨終托付你去找他?”

蒼夜啞著嗓子道:“是,蒼夜明白。”

寒檀居士拍拍他的肩,和聲道:“你看,如今你父子相認,你娘在九泉下也安心了。當年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爹他不是個始亂終棄的人,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否則他不會那麽痛苦。”

“是,蒼夜明白。”蒼夜仍然是這句話,勉強露出笑容道,“謝謝老前輩。”

“好,你這孩子骨子裏像無憂,善良寬容,是個懂事的孩子。”寒檀居士讚道 ,“你父母有你,真是他們的福氣。”

蒼夜低下頭,抿緊嘴唇。

“哦,對了,前不久我還救過兩個人,一個當時已經身受重傷,名叫秋嫂,還有一個是大鳳南宮世家的小姐,名叫南宮雨陌。”

蒼夜怔住。

寒檀居士見他呆呆地聽著,便將自己救南宮雨陌的事簡單講了一遍,微微嘆息道:“聽雨陌講,這秋嫂曾經伺候過你娘。”

“是,她原名叫秋珠,曾在冷宮陪伴我們十幾年。她的墳在哪裏?我想去祭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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