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重彥從頭至尾沒有打斷蕭沈璧，他微蹙著眉頭，一雙黑瞳深不可測。即使這樣靜坐著，那咱帝王的威嚴也絲毫沒有減弱。只是神情那麽凝重，令蕭沈璧更加忐忑不安。

一口氣把樓關在黎國探到的秘密與蕭暮寒去接蒼夜的經過說了一遍，蕭沈璧屏息凝神看著蕭重彥，心已經提了起來。

蕭重彥沈默著，除了眼睛裏帶著深思之色，他的表情依然不辨喜怒。

蕭沈璧坐不住，緩緩站起來，退開兩步，懷著期待又擔憂的的心情待兄長下文。

“你與他談過了？”蕭重彥問道，聲音裏混合著莫名的情緒。

蕭沈璧一楞，他本來以為皇兄會沈下臉，跟他追究蒼夜暗殺兩位大臣的事，責備他徇私枉法。可蕭重彥竟然語聲平和，而且眼裏隱隱閃動著什麽，讓他看不透。

“是。”想到蒼夜冷若頭霜的樣子，蕭沈璧心裏泛起濃濃的苦澀，“可他不肯認我。他認寒兒做大哥，就是不肯原諒我。”

“原諒？”蕭重彥突然生氣了，“你有什麽錯需要他原諒？當初的事情是陰差陽錯，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無憂又是自願進宮的，難道他要把這筆賬算在你頭上？”

蕭沈璧有些錯愕，皇兄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聽他的意思，好像支持自己認兒子，而且還幫自己說話？

“皇兄？”他激動起來，“你……你不怪臣弟自作主張？”

蕭重彥撇他一眼：“你們自作主張的事還少麽？”

蕭沈璧知道在蒼夜這件事上，皇兄一直對他與蕭暮寒的所作所為非常不滿，只好陪著笑道：“臣弟與寒兒做的事，什麽時候能瞞過皇兄的眼睛？”

蕭重彥不置可否，目光移向殿外，表情有片刻的恍惚，然後回過神來，目註蕭沈璧道：“你們可有問他是不是殺劉佑誠、李泊的兇手？”

蕭沈璧心頭猛地一震，皇兄他並沒有放過這件事。

“臣弟還沒來得及問，路上寒兒只是問他是否貔貅堂主，他說不是。”

“哦？”蕭重彥沈吟了一下，“如此甚好……”語聲中帶著不確定，“……若的確是他殺了劉佑誠和李泊，你待如何？”

“皇兄！”蕭沈璧終於無法鎮定，撩袍跪下，“皇兄，此事天知地知，我知我知，皇兄若能法外開恩，饒過夜兒，臣弟一生任由皇兄驅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蕭生彥的眼神立刻變得鋒利起來，可只是盯了蕭沈璧幾秒，他又收斂那種銳氣，眸色轉為深沈。

“臣弟不敢徇私，可夜兒是被子涵利用的殺人工具，罪魁禍首不是他，是子涵！夜兒流落在黎國十八年，如今好不容易回來，臣弟只望他能認祖歸宗。他以前犯下的種種罪孽，歸要到底都是臣弟的罪孽，是臣弟養兒不教！

“皇兄若要懲罰，就請懲罰臣弟吧。”

蕭重彥唇邊隱隱掠過苦澀的笑意，只昌這笑意太淺，蕭沈璧沒有看到。他跪在地上，滿含祈求地看著蕭重彥，那雙漂亮的鳳眸，此刻有些泛紅。

“起來吧。”蕭重彥的聲音變得沈重，他拂了拂衣袖，“朕知道你現在一心撲在這兒身止，只是，你要想清楚，弟妹和鴻兒、瓊兒面前，你該如何交代？”

蕭沈璧聽他口氣松動，心中歡喜，站起來道了聲謝，微露笑容道：“舒雲是個深明大義的女子，臣弟若跟她實言相告，她會諒解臣弟，也會接受夜兒的。”

“鴻兒這孩子脾氣耿直，可能一時受不了，但他最聽寒兒的話。瓊兒雖然十四了，可天真未鑿、民地善良，只要她娘沒問題，她也不會有問題。”

“那麽，你最擔心的是蒼夜不肯認你了？”

“臣弟最擔心的有兩件事，一是夜兒不肯認我，二是皇兄鐵面無私，一定要治夜兒之罪。若是皇兄肯饒恕夜兒，臣弟便只擔心他不肯認我了。”

蕭重彥黯然看著他，目光愈發暗沈。

蕭沈璧看得出他在矛盾，心裏暗暗感激。皇兄肯為夜兒考慮，便足見他有骨肉之情。一面是英明神武的一國之君，一面又是兄長和伯父，他也的確為難啊。

良久，蕭重彥輕輕嘆一口氣。蕭沈璧幾乎呆了，一直只見他剛毅果斷、雷厲風行的模樣，這聲嘆息簡直不像出自他之口。

“皇兄……？”

“明日你和寒兒帶蒼夜進宮，朕親自勸他。”

蕭沈璧剎那間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呆怔在那兒，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發什麽呆！”蕭重彥瞪他一眼，“有了這個兒子，朕看你都變瘦了。”

蕭沈璧如夢方醒，連連稱是。

“還有，對寒兒道，命那名叫樓關的密探盡快回來，朕有些事要當面問他。”

“是，臣弟遵命。那夜兒殺人的事……？”

“此事暫且擱下，朕要看他自己的表現。”

蕭沈璧摸不著頭腦，可還是恭敬地應了聲是。見蕭生彥沒有別的事，他便告辭出宮了。

看著兄弟的背影離去，蕭重彥無力地靠進龍椅裏，濃眉深蹙，從鼻子裏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夜兒，朕該怎樣對你……沈璧，朕會一輩子感激你的，你比朕更適合當一位父親……”

殿內沒有宮女太監，只有皇帝一個人的聲音幽幽響起，像深邃的潭水裏泛起泡沫。

蒼夜獨自坐在窗前，他的劍橫在桌上，他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那把劍柄。

這把劍跟了他三年，染了無數名鮮血，還沒出鞘，就似乎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安靜到極點，可是那雙秋水般冷洌的眼睛裏卻有層層波浪湧動。

雁宿谷，染血的記憶，一日都未曾淡去，此刻又像血霧般散開，鋪天蓋地。

手不自禁的握緊劍柄，蒼白的手背上冒起青筋。

庭外響起環佩叮當的聲音，他像觸電般震了震，迅速擡起頭來。

一身梨花白的衣裙，衣訣翩翩，如雪的肌膚被日光染出一層淺淺的光暈。南宮雨陌已走進他院子，步履仿徨，半低著頭。

蒼夜連呼吸都停止了，背上的肌肉繃緊，手腳變得冰涼 。

南宮雨陌擡頭向他這邊看了一眼，終於下定決心走過來。

白色的人影出現在門口，蒼夜的身子僵硬得像一座石雕。

“夜，我沒打擾你吧？”似乎在沒話呢，可是為什麽，才隔了沒多久，兩人之間就這樣陌生了？

“沒，南宮姑娘，請裏面坐。”幹巴巴的聲音。

南宮雨陌心頭一陣刺痛。從南宮姑娘到雨陌，現在又回到南宮姑娘？夜，你為什麽轉變這麽快？再相逢，你已無羈絆，卻為何對我更加冷漠？

強忍著心酸，她走進屋子，蒼夜請她坐下，為她斟了一杯茶。垂眸，並不看她，只是輕輕道：“這一陣子，你還好麽？”

“我不好。”南宮雨陌看著他，說出來，你會為我心痛麽？淡淡地笑，有些自嘲，南宮雨陌，我已經這樣冷淡了，你還在指望他憐惜？

可是，終究沒忍住，把被劫持到黎國以來發生的事都講了一遍。

好像一把利刃穿透了胸膛，強烈的痛楚奪去蒼夜的呼吸。原來，她在黎國吃了這麽多苦，原來她那時候與子湘虛與委蛇，只想穩住他，伺機逃脫。原來我看到的樣子子根本就是假的，所以才有她後來的逃離。

他垂著雙手顫動了一下，有瞬間的沖動，想去擁抱眼前的女子，想安慰她，想告訴她自己為她心痛。

可是，他忍住了。

從來就沒有資格，現在更不可能了。

艱難地吸一口氣，面上還要裝作沈穩：“沒想到你經歷這麽多，你一個姑娘家，要承受這麽多痛苦……”

這是同情我麽？還是這麽平淡的口吻，夜，你的心被什麽封信住了，為什麽不再對我打開？不，你從來沒來對我找開你的心，只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原來，竟是我一廂情意麽？可是為什麽，還要這麽傻傻地送上門來？

“我沒事的。”她微笑，“不要把我當成弱嫂女子。”

蒼夜說不出話來。

“聽蕭大哥說，你原是逸王之子？”

蒼夜避開她的目光：“不過是個私生子罷了。”

“你不肯認他？”

蒼夜抿唇，唇角盡是倔強 之色。

南宮雨陌嘆息，難道，非要把自己放在一個孤立的位置上，你才甘心麽？從來都是這樣，不肯領別人的好意。

“夜，皇叔是好人。”南宮雨陌道，“蕭大哥也是，我從第一次見到他們，就把他們當成自己的親人看待。連我路人都如此，你這親生之了卻要排斥他麽？”

“你與我不同。”蒼夜的聲音冷下去。

“是，我是與你不同，因為我從小就在父母與哥哥寵愛下長大，我不缺乏親情。而你呢，你最缺乏親情。而你呢，你最缺少的就是親情。所以，現在親情送上門來，你為什麽還要拒之門外呢？”

“你不明白……”

“夜，你並不喜歡孤獨，你只是習慣了孤獨，就像冰天雪地裏踽踽獨行的一頭狼，渴望人家屋內的燈光，卻又害怕受到傷害，所以，你不敢進去。”

蒼夜像被一鞭子抽中，眼裏瞬間露出痛苦之色。可他迅速垂下眼簾，面色變得更冷：“你根本不懂我！”

“好吧，我不懂你。可我希望你看清自己的心，你想要什麽。我相信逸王是有苦衷的，他不會做一位背信棄義之人。如果你能看到他的難處，就試著原諒他吧。給他機會，其實也是給你自己機會。”

蒼夜擡頭看她，目光仿佛隔著一重山：“南宮姑娘，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謝謝你關心，可是，請讓我自己解決。”

盡管他的口氣是平淡的，可那咱無形中透出來的冷漠與排斥令南宮雨陌心灰意冷。她站起來，輕輕道：“抱歉，是我多管閑事，不打擾你，我走了。”

腳步向門外走去，背影單薄得像一團即將散去的霧氣。

蒼夜看著那個背影，眼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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