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謝絕恩惠

關燈
蒼夜背上已被冷汗濕透,渾身近乎虛脫的乏力,腦子陣陣發暈,四肢百骸無一處不在疼痛,筋骨都似乎生銹了。

被綁在鎖骨臺上三天,他從來沒有運功保護自己,這是無極的現定。任何侍衛影衛受罰時都不得運用功力自保,受罰,就必須罰得徹徹底底。

雖然被子湘的侍衛打過後,馮堂及時為他清洗傷口,上了藥,但在烈日暴曬、汗水浸漬下,他臉上的傷口還是發炎了。即使已過三天,仍然青紫淤腫。

剛才沐浴時,他更是清楚地看到自己身上一塊塊烏青的傷痕。

還好沒有受內傷,否則,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從鎖骨臺上下來。

可是,大王為什麽又把自己帶回幽蘭宮?這個地方,現在對蒼夜來說有種近乎禁忌的抵觸。

被綁在鎖骨臺上的時候,他耳邊一次次回響起子湘尖銳刻薄的聲音:“幹什麽?本王要除去這個妖孽!竟敢用美色迷惑大王,還登堂入室,公然住進大王的寢宮來了!”

“用美色迷惑大王”、“妖孽”,這些字眼令蒼夜心頭泛起陣陣恥辱,他胃部痙攣,惡心欲吐。

只因為過去那段經歷,就要被烙上這樣恥辱的烙印麽?

子涵發現他吞咽的動作有些艱難,好像想起了什麽,眼睛裏露出痛苦之色,他心頭一沈,但臉上不動聲色,喚道:“夜!”

蒼夜一震,慢慢擡起頭來,眼睛裏已經有了神采,可是瞳孔深處燃燒著一團幽幽的火焰。他看著他,沒有應聲。

“夜,你怎麽樣?失魂落魄的,是不是犯暈?”關心的語氣,卻不減上位者的威嚴。

“不是。”蒼夜咽下一口飯,感覺飯粒如砂子般從喉嚨裏滾過,喉嚨劇痛,他忍著,“屬下沒事,大王對屬下手下留情,沒有重罰……”

子涵輕輕嘆口氣,眼裏露出悔意,卻很快收斂,語帶責備道:“過去他是你王兄,現在他是你半個主子,你怎麽可以這樣冒犯他?若不是孤護著你,按無極的刑罰,你要被挑斷手筋腳筋,從此成為廢人。”

蒼夜知道,所以他心懷感激:“大王對屬下的恩情,屬下沒齒難忘。”

子涵眼神覆雜地看著他:“夜,雖然你不是孤的親兄弟,可孤心裏是將你與湘兒一視同仁的。只是,孤礙於身份,必須對你嚴格要求。而你,?也必不屑於像湘兒那樣飽食終日、無所事事。你,從來都不是一個庸庸碌碌的人。”

“孤本來想讓你在大鳳做孤的前驅,待孤成就霸業的那一天,你功不可沒,孤可以毫無顧忌地提拔你。為王為候又有何妨?可是你,你讓孤一次次失望,連你師父都不放心你。

“孤派你去大鳳前,曾對你說過什麽,你還記得麽?”

“屬下不知道大王指的是哪一句?”蒼夜有些茫然,腦子似乎變得遲鈍了。

“孤對你道,孤絕對相信你,你的武功、人品、忠誠,在‘無極 ’,甚至在整個黎國都無可取代。可是,你如今還對得起孤這樣的信任麽?”

蒼夜木然地看著眼前的碗,胃裏又在抽搐。子涵看著他,面色越來越凝重,眼裏也有了越來越深的陰霾。

“大王。”蒼夜終於重新擡起頭來,那一瞬間,子涵看到他眼裏露出的堅定之色,“屬下希望,大王只當屬下下屬,或者,將來若大王賞識,屬下願做大王的巨子。屬下不求什麽,也不配被大王視作兄弟。屬下沒有別的,唯有一腔忠誠,還有一條命,已經都獻給了大王,再無其它了。”

子涵的面容僵了僵,這些話,怎麽聽著話裏有話?

“夜,你不願跟孤親近,所以,寧願做下屬,也不願做兄弟,是麽?”語氣裏有隱隱的受挫。

蒼夜面上沒有表情,一瞬間又恢覆了木頭影衛的形家:“屬下本來就不是。大王過多的恩惠,屬下消受不起。”

子涵眼角跳了跳,盯著蒼夜,沈聲道:“夜,你在怨恨孤對你的懲罰麽?

“不,大王已經格外開恩了,屬下怎會怨恨?”

“那你是因為湘兒派人毒打你麽?”子涵語聲低澀,“孤本想徹底給你一個教訓,所以沒有去看你,可是孤沒想到湘兒還會挾私報覆。”

“是屬下先打了王爺,王爺報覆是天經地義的。”蒼夜平靜地道。

“那麽究竟是為什麽?”

“不為什麽,屬下只想認清自己的身份,免得遭人猜忌。”

子涵再也鎮定不了,臉上布滿怒容,沖蒼夜低吼:“猜忌?什麽猜忌?你不過是一名侍衛,連官職都沒有,誰能猜忌你?”

見他發怒,蒼夜反而松了一口氣,大王胸懷坦蕩,是子湘這小人,將汙水潑到我身上。

“是。”他唇角的肌肉放批了,“屬下不過是一名侍衛,所以,請大王莫再施恩於我。”

好像一個深邃的湖泊中突然被投入一塊巨石,陡然沖起的巨浪淹沒了子涵整個眼球。等他平靜下來,他眸色漸沈,一字一句緩緩道:“既然如此,吃過飯後,你去侍衛營向侍衛繞領衛軒報到,領了侍衛服,便到崇仁殿執勤。”

蒼夜欠身應是。

侍衛繞領衛軒也是從無極出來的,已在宮中任職八年,如今二十六歲,未曾成家,孑然一身。因肩負著保衛整個王宮的責任,他一直住在侍衛營,沒有在宮外另建家宅。

對蒼夜,他早有耳聞。此刻見到他,卻不禁吃了一驚。傳聞中那個絕色男子,有著冰靂般寒冷孤傲的少年,現在卻是一副虛弱不堪的模樣。那張顛倒眾生的臉,此刻簡直可以用狼狽與醜陋來形容,哪裏還看得出原來的樣子?

“夜,你怎麽會這樣?”

“屬下剛從鎖骨臺下來,大王命屬下來向繞領報到,屬下即刻便要去崇仁殿執勤。”蒼夜沙啞著聲音,“請繞領給屬下分配腰牌,屬下得去領侍衛服。”

“你的腰牌早就準備好了。”衛軒道,“大王七日前便吩咐我了。”從身邊掏出一個嶄新的腰牌,腰牌是銅制的,背面刻著貔貅,正面寫著一個侍字,右下角還有一個小小的夜字。

蒼夜把它掛在腰間,按衛軒的指點,領好侍衛服,換好,便往崇仁殿去。

腳步仍有些虛浮,走動時可以聽到自己骨頭裏發出的咯咯聲,好像生銹的機器在疲憊運轉一般。熱風一吹,腦子更加渾沌。他唯恐這個狀態支撐不住,便找了處樹蔭濃密的地方,坐下來運功調息。

等他把內息在身體裏運行了一遍小周天,感覺腦子略略清明了,胸口也不再那麽滯痛。他站起來,正想走,忽然聽到有人說話:“這位兄弟,你知道幽蘭宮在哪裏麽?”

蒼夜一楞,回過頭,看到一名侍衛向他走來,手中拎著一個食盒。那人長著一張極普通的臉,只有一雙眼睛閃閃發亮,給他的臉增色不少。

“你是?”蒼夜問。

那人似乎被蒼夜臉上的傷痕驚到了,呆了呆,才有些不自然地道:“我是傾雲宮的侍衛,才進宮沒多久,奉綺妃之命,給大王送她親手做的糕點。我聽說大王在幽蘭宮,可我不認識路。”

蒼夜道:“大王不在幽蘭宮,他到崇仁殿去了。我正好要去崇仁殿,要不要我幫你帶過去?”

那人展顏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蒼夜覺得,這個人笑起來,那張平凡的臉頓時變得好看了。他不由對那人生出好感,問道:“你叫什麽?”

“我叫楚辭。你呢?”

“我叫蒼夜。”

楚辭一楞。

“你認識我?”

“不,我聽說過你的名字。”楚辭有些局促,“宮女們都說,你長得……長得比娘娘們還要……”

他訥訥地說不下去,愉愉瞟了蒼夜一眼。

蒼夜布滿傷痕的臉上看不出什麽,可是他的眼光突然讓楚辭一陣心悸。仿佛寒冷、仿佛漠然地排斥周圍的一切,仿佛誰也不能影響他。可是,那眼底是什麽東西碎裂了?讓人看不真切。

“對不起。”楚辭下意識地道歉。

蒼夜看他一眼,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裏含著溫暖,還有真誠的歉意。

“沒關系,你只是道聽途說。”蒼夜淡淡道,“我要走了,你需要我帶,還是自己去?”

“哦,還是請你幫忙帶吧。”楚辭把手中的食盒遞給蒼夜,有些討好地笑了笑,“我初來乍到,不認得路,也不懂規矩,怕做錯了什麽。”

“好。”

“我以後可以來找你,向你討教麽?”

“討教什麽?”

“呃,就是宮中規矩之類的。”唯恐蒼夜拒絕似的,楚辭用極快的語速道,“還有,我住在侍衛營西區第11號,你在哪裏?我可以去找你麽?”

蒼夜楞了楞,這個人,似乎有些可愛呢。“我去找你。”

“好極了,謝謝你。”楚辭欣喜若狂,轉身想走,又停住腳步,“對了,我想問你,你怎麽受的傷?抱歉,我只是想關心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我受了刑。”

楚辭身子一僵,同情地看著蒼夜。

“你是誰家送進宮來的?”蒼夜忍不住問。不是無極出來的,那就是哪個官家子弟想走捷徑,送進宮來當侍衛,混幾年好直接進入仕途。

“我是……” 楚辭有些窘迫,“我是靠了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進來的,你就別問了,問了會笑話我。”

蒼夜見他臉紅,越發覺得他單純可愛,點點頭:“好,我們以後再聊。我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