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國王宮，崇仁殿，子涵正在批閱奏折，內侍報襄王求見。

子湘是七天前回來的，憋著一肚子的怨氣，臉色有些憔悴。見到子涵，被子涵一番盤問，子湘只說想到大鳳散散心，長長見識，死都不肯承認自己到大鳳去的真正目的。

子涵自然知道自家兄弟的脾性，極度恨鐵不成鋼，可是見他那副沮喪的樣子，猜想他必是因為沒找到南宮雨陌而心情郁悶，便有些不忍再責備他了。

想起他為了得到南宮雨陌，被自己狠摑了幾掌，卻依然一副叛逆到底的樣子，子涵嘴裏發苦。到最後只是不輕不重地說了他幾句，罰他閉門思過七日。

子湘越發憔悴，卻終究不敢再激怒兄長，只能乖乖在家閉門思過。這七日呆在家裏，一顆心卻哪裏安定得下來？一面牽掛著南宮雨陌，不知道她有沒有回家；一面又想著蒼夜有沒有回雁宿谷，一月已過，他沒有得到解藥，是不是已經一命嗚呼。

想著前者，心裏七零八落，喜怒哀樂像走馬燈似地換。想到後者，又覺得興奮，想迫不及待看到蒼夜的屍體。

可是這麽多天了，修刃都沒有消息來。沒有消息，也就是南宮雨陌沒有回家。子湘心裏的失望與恨意與日俱增，這女人真的從人間蒸發了？還是……”……”她已經不在人世？這後面的想法令子湘心頭泛起一股寒意，嘴裏麻麻的，胸腔裏也有一處麻麻的，他分不清那是什麽感覺。

七日禁閉過後，他進宮來見子涵。對子涵的這種管束，他有強烈的逆反心理。他已經二十一歲，不是當年躲在子涵身邊，受他保護的那個小王子了。

可是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子涵給的，所以在兄長面前，他並不敢太放肆。

“王兄，臣弟七日禁閉期滿，來向王兄請安。”端正地撩袍跪下，子湘的樣子十分平靜。

子涵擺手，藹然道：“起來坐吧，悶了這麽多天，心裏可怨孤？”

子湘斂眉，溫順道：“臣弟怎敢？是臣弟的錯，臣弟甘願受罰。”

子涵微微一笑，見子湘坐下，命內侍奉上茶來，他又看著子湘，像一位普通兄長與弟弟閑聊般，隨意地道：“出去這麽久，看起來瘦多了，旅途奔波，畢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養尊處優慣了，哪裏吃得了這樣的苦？”

子湘修長的眉微微挑起，似笑非笑道：“王兄打算一直讓臣弟這樣養尊處優下去，經不得一點風雨麽？”

子涵楞了楞，反問道：“這樣不好麽？”

子湘心裏隱約閃過一個念頭，若非我們是一母同胞的親生兄弟，若非我從小到大一直受你保護，我可以懷疑，你是想將我培養成一個繡花枕頭，讓我無力與你抗衡，沒有本事威脅到你的王位麽？

可是這句話只響在心裏，打死他都不會說出口。

子涵見他沈默，表情微微動了動，似乎想到什麽。半晌，喟然道：“你怪孤給你的自由太少，是麽？”

子湘一滯。

“是孤不好，過去那些日子，我們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我一面苦心經營，暗暗與子淹較量；一面又要保護你的安全，讓你少受委屈。孤已經養成習慣了，到現在都改不掉。也許，孤該學著放手……”

被他提起過去的歲月，子湘心裏有一個地方悄悄塌陷下去，連忙道：“不是，臣弟沒有這個意思，臣弟只是……”

子涵想起南宮雨陌逃跑那天，子湘向他請命到大鳳建據點的事，深深看兄弟一眼。去了一趟大鳳，情緒有些低落，樣子倒穩重了不少，不再像過去那樣飛揚跋扈了。而且，在自己面前也有了城府。

這一點，是進步麽？子涵辨不清味道。

“臣弟本想幫到王兄，為王兄盡一份心力。黎國這大好河山，若是添了大鳳的版圖，那是黎國史無前例的輝煌，臣弟雖不貪功，但也想青史留名。只是，王兄希望臣弟遠離陰謀算計，希望臣弟只同富貴、不共患難，臣弟我……”

子涵笑著打斷他：“好了，別一副委委屈屈的樣子。孤可沒有怪你只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我們共過的患難還少麽？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太平日子，難道孤還要把你推上風口浪尖不成？”頓了頓，他慢慢收起笑容，正色道，“若你真的有心為朝廷出力，孤給你一個官職做，你想做什麽？”

“臣弟……”子湘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見一名侍衛出現在門口，單膝跪地：“稟大王，蒼夜奉旨回來，有要事向大王稟報。”

子湘渾身一震，手裏的茶水潑了點出來。

子涵向他看過來，眼裏露出疑惑之色。子湘迅速收斂心神，歉然道：“臣弟剛才想放杯子，一個手滑……”

子涵收回目光，下令：“傳他進來！”

蒼夜風塵仆仆地進來，見子湘在這裏，微微一楞，隨即跪下行禮，恭敬地道：“屬下蒼夜拜見大王、拜見王爺！”

“夜，不必多禮，起來吧。”子涵的目光落在蒼夜臉上。這張臉，好像比上次見面更加消瘦了，眉宇間染著沈郁的色彩，濃得化不開。

很少看到蒼夜有這樣的表情，這個人一貫清冷得像天山上的雪。可是，他現在看起來很沈重，眸子黯淡，目光中夾雜著難言的落寞，還有挫敗的痛苦。

發生了什麽？子涵的心揪了起來。

蒼夜沒有起身，只是啞聲開口：“屬下是回來向大王請罪的。貔貅堂總壇一夕之內被南宮、慕容與丐幫夷為平地，損失兄弟近四百人……”

子湘騰地跳起來：“你說什麽？”因為極度震驚，他的聲音都變調了。

子涵僵在那兒，呆了足有五秒，才回過神來，卻沒有異常表現，只是聲音變得冷厲：“你仔細說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

“是。”蒼夜應了，慢慢回憶起那晚的情景，詳細講給子涵聽。

子湘聽得心驚肉跳，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在君前失態。

“……第二天，屬下帶著沐央趕到莫蔚縣分堂，發現只有百十名兄弟活著回來……”感覺到周圍空氣越來越冷，蒼夜暗暗吸一口氣，“屬下不知道他們三家如何找到雁宿谷，幸好，那時候王爺已經走了，否則，若是王爺有個三長兩短……”

子涵猛地打斷他：“什麽王爺已經走了？哪個王爺？”

子湘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痙攣，這種緊張的樣子，令子涵更加懷疑。

“夜，你說清楚！”

蒼夜擡起頭，困惑地看著子湘：“王爺不是奉大王之命到堂中視察麽？屬下回來時，王爺已經走了。屬下還在慶幸，若是王爺留下，那晚委實太過兇險。”

子涵一道犀利的目光向子湘掃過去：“王弟，你為什麽要去雁宿谷？”

“我……”子湘有些慌了，避開子涵的目光，努力維持鎮定，“臣弟……”臣弟想去學習貔貅堂的管理，想為王兄做事……”

“那麽。”子涵更深地看著他，“一路上你可有發現可疑之人？”

子湘心頭突地一跳，背上驟然冒出冷汗。丐幫？在鶴鳴坡，他確實遇上幾個乞丐，後來身上的玉佩也不見了。當時他沒在意，現在聽蒼夜一說，心中頓時明白了。是他，是他被丐幫跟蹤，把那些人帶到雁宿谷的！

“沒……”臣弟一路走的官道，根本沒有人跟蹤臣弟。”他迅速為自己撇清。

子涵一見他的樣子便猜到他在撒謊，沈下臉道：“貔貅堂整整一年都沒出事，偏偏你去了便出事，必定是你洩露了行蹤，被人盯梢，才禍及貔貅堂。”

子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兄他竟然一開口就認定了我的罪過？

一股濁氣湧到胸口，他憋得呼吸都困難了，好久才緩過勁，爆出一陣笑聲：“王兄就這麽維護蒼夜？為了給他推卸責任，不惜抓臣弟這個替罪羔羊？”嘴裏跟子涵在說話，目光卻死盯著蒼夜，恨不能將他千刀萬剮。

蒼夜暗暗感激，卻只是恭謹地道：“大王不必為屬下開脫，屬下難辭其咎，願受一切責罰。”

子涵面沈似水，聲音中透出金屬般的冷厲：“夜，你造成這麽大的損失，孤本該要了你的命。念在你以前立下的功勞，罰鞭刑一百！”

蒼夜怔了怔，俯身叩首：“屬下謝大王不殺之恩。”

“子湘！”子涵轉向兄弟，同樣冷厲的聲音道，“你假傳聖旨，欺瞞君王，你可知罪？”

“臣弟……”子湘想繼續抗爭，可是被子涵身上的氣場震懾，帶了一絲顫音道，“臣弟知罪，請王兄責罰。”

“鞭五十，與蒼夜一同執刑，孤，親自監刑！”子涵一字一句吐出來，縮回袖中的手指悄悄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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