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一夕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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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夜昏了過去,當他徹底醒過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他睜開幹澀發腫的眼睛,看到頭頂一輪嶄新的紅日,有風徐徐拂過面頰,吹來清新的空氣。

他動了動,感覺自己的身子像被無數馬蹄踏過,到處都在痛。昏迷前發生的一幕像夢境般從他腦海中掠過,模糊的、扭曲的,顏色帶著奇異的艷麗,跳躍的火光、晃動的人影、噴濺的血花,吶喊聲、砍殺聲、慘叫聲……

他雙手捧住自己的頭,一聲悶哼從喉嚨裏發出來。好像曾經做過一場噩夢?夢裏殺了很多人,還有很多人被殺?可是只有一個個片斷,還有雜亂無章的聲音,他看不真切,也聽不真切。

袖子被什麽東西扯了扯,他放開手,慢慢擡起頭,看見自己的千裏馬絕塵就在身邊,烏黑的、濕潤的眼睛默默看著他,仿佛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絕塵……”蒼夜伸手抱住它的頭,聲音沙啞,喃喃低語,“發生了什麽?我腦子裏好亂……”

“堂主!”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蒼夜回頭,看到一身青衣的沐央。

沐央走到他面前,單膝跪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鴿子灰的瞳仁中有一抹愴然之色,低聲道,“堂主,有屬下在。”

“沐央,是你?”蒼夜隱約想起,昏迷前有一個人拉著自己走,雖然看不清楚,但他感覺得到,這人是自己熟悉的人。

他看到沐央左臂上綁著一幅衣服上撕下來的布,布上染著鮮血。身上的衣服也有斑斑點點的血跡,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還是濺上了別人的血。

“是,堂主,昨晚屬下拉著你逃跑,那些人窮追不舍,你突然昏了過去,我又抵抗不了他們。幸好你的馬通靈性,知道救你。它沖到我身邊,我抱著你飛身上馬,它就像插上翅膀一樣飛奔。我從來不知道他能跑這麽快,簡直像天馬行空,把那些人遠遠地撂下了。”

沐央說著,感激地伸手摸摸絕塵的頭:“我們一直跑到這裏,你看,這是鳧棲山西鑒峰頂。”

“谷中怎麽樣?”蒼夜問道。

“被昨晚的那群人燒得幹幹凈凈……”沐央的聲音變得愈加艱澀,“下半夜我在山頂看到那邊火光沖天,什麽都毀了。屬下不知道有多少人逃出去,等一下我們去看看……”

蒼夜的身軀驀然變得僵硬,目光被凍結了,瞳孔變得灰暗,看不到光點,只是一潭死水般沈寂。

沐央用雙手撐住額頭,把頭埋下去,眼淚終於從眼眶裏落下,滾過冰冷的面頰,掉進土裏。

“我好像……”聲音從喉嚨裏艱難地擠出來,蒼夜慘白的臉上卻仍然是一片死寂,“我好像看到郁離,他是不是……?”

“他死了,堂主殺了南宮家主,好像虛脫了一般,無力抵抗。郁離他,他是從刀叢裏沖過去的,他和身撲到別人劍上,救了堂主。”沐央擡起頭,眼圈已經紅透。

轟的一聲,腦子裏好像突然炸開了,渾身的血液卻好像退潮的水,瞬間流空,又空又冷。郁離,那個早就失去武功的屬下,為他白白送了性命。明軒死了,郁離也死了,當初一起從無極出來的,即使在那個冷酷無情的地方被冰封了感情,他們的血也沒有冷透。他們對他的忠誠與信賴,一直是他心中留存的溫暖。

還有其他兄弟,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一夜之間,成了遍地屍骸。

而南宮家主這四個字,卻像最狠毒的符咒,將他的靈魂釘在原地,釘得死死的。南宮家主,南宮恒?他豈非就是雨陌的父親?

“堂主?”沐央被他的樣子嚇壞了,他的眼睛呆滯而空洞,靈魂仿佛脫離了軀殼,沒有著陸點。他木然地坐在那兒,像一尊石像。一僂頭發從他額前飄落,微微顫動。所有光明從他眸子中殞落,一片死灰,連嘴唇都變得灰白了。清晨的陽光灑在他細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圈淺色的陰影,像折翼的蝴蝶,連顫動的力量都沒有了。

他以為只是因為郁離,因為那個蒼夜當成兄弟的人。他不知道蒼夜心中還有另外的痛苦。

他從來沒有看到過蒼夜這種軟弱的樣子,好像全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沒有感覺。連噬狂的疼痛都感覺不到了麽?還是已經不再疼痛?

殺人就是噬狂最好的解藥麽?當戾氣散盡,毒性也得到了緩解?這是怎樣的毒藥?

世上毒藥千奇百怪,要對癥下藥,絕不是速成之事。

他只恨自己醫術不夠精通,更恨獨孤玄為什麽沒有命人送解藥過來。不,那名侍衛也許就是來送解藥的?可他為什麽沒給?是因為蒼夜的“失蹤”令他產生了懷疑,所以才要這樣懲罰他?

腦子裏像風車般轉,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蒼夜道:“堂主,郁離為堂主而死,他死得心甘情願。請堂主不要再自責了,噬狂的毒性未解,你又中了南宮恒一掌,現在覺得如何?讓屬下再給你把把脈吧。”

“南宮恒”三個字再次令蒼夜身軀一震,他狠狠握拳,告訴自己冷靜。慢慢轉向沐央,眼神變得清明。

“噬狂的毒性好像散得差不多了,我只是受了內傷,還有就是,昨夜瘋狂殺人導致功力耗損過度,渾身酸痛。”

沐央遞過來一粒培元丹:“我身邊還有幾粒,先服一粒,我給你運功療傷,恢覆點元氣。”

“不必了,你自己身上還帶著傷。”

“我不礙事,只是外傷。”沐央不管不顧地把藥塞進蒼夜嘴裏,然後坐到他身後,手掌貼住他後背,緩緩度入真氣。

他感覺到蒼夜體內躁動,沈聲道:“堂主,現在最要緊的是治好自己的身體。過去的都已成了定局,無法改變,請保重自己要緊。抱元守一、心無雜念,屬下才好給你運功療傷。”

蒼夜呆了呆,坐正身子,收斂心神,任由沐央為他度氣療傷。

他擡頭看天,天空藍得那麽純凈,白雲悠悠,閱遍人世滄桑。

很久,當沐央收掉手掌,他的神思又恍惚起來。

雨陌,你現在成了襄王妃了麽?這次子湘來大鳳,你有沒有回來探親?如果已經回來,你父親為什麽還會講集其他武林同道殺到貔貅堂來?他不知道貔貅堂是黎國的組織麽?

還是,是你喜歡上子湘,你的家人並不接受?你至今仍不敢面對他們?

我本想不再與你發生交集,可我沒想到,我卻成了你的殺父仇人。

造化弄人,一至於斯。

雁宿谷裏的煙還未散盡,煙味、血腥味、燒焦的味道,各種味道充斥在空氣中,空氣渾濁得嗆人。貔貅堂已成了一片斷垣殘壁,星星點點的火還在燃燒。建築物被焚毀時,火星四濺,濺在那些屍體上,到處都有屍體都燒焦,面目全非。

蒼夜與沐央站在這裏,被谷中血腥猙獰的場面震住,渾身冰涼。以前有過那麽多次殺戮,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這次這樣慘烈、這樣殘酷。以前滅“玉鉤山莊”、“聚龍會”等六大門派,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完即退,並無多少傷亡。

而這一次,南宮、慕容、丐幫三大門派強強聯手,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谷中屍骨累累,已經分不清有多少是貔貅堂的人,多少是三大門派的人。

一場血戰,無數亡魂。經此一役,他們三家也大傷元氣。而貔貅堂總壇則徹底毀了,投入無數人力、財力、物力的基地,一夕之間化為灰燼。

強烈的挫敗,以及深深的負疚撕扯著蒼夜的心。

他第一次經受不住這種視覺的沖擊,惡心欲吐。沐央的樣子並不比他好,他已經沖到一邊去嘔吐了。

蒼夜走到他身後,拍拍他的背:“走,我們到莫蔚縣去,想必逃出去的人都到那裏的分堂去集合了。”

沐央無聲地點頭,勉強露出笑容:“反正你到哪兒,我就跟你到哪兒。”

晏城,南宮家,滿堂掛起白幔,南宮恒的棺木停在靈堂裏,南宮夫人面色蒼白,跪在靈前,目光呆滯。

才一天一夜的時間,她的頭上添了無數白發,美麗的面容變得蒼老而憔悴。

剛剛得知自己的兒子、女兒失蹤,轉眼丈夫死在貔貅堂手下,南宮一門,一夕之間死傷無數、人丁雕零,巨大的傷痛籠罩著南宮世家,到處哀聲一片。

這個時候,南宮雨陌正背著行囊,易容成少年的模樣,牽著寒檀居士送給她的馬離開幽棲山,返回大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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