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毒由心生

關燈
天氣越來越熱了,穿著天都最著名的祥雲織造坊織成的錦緞,柔滑如水的觸感給蕭沈璧帶來絲絲涼意。可他心裏卻有一股難言的煩躁在悄悄湧動,那雙一向慵懶貴氣、散漫不羈的眼睛裏,此刻凝結著黯淡的顏色。

他十四歲的女兒蕭瓊宇正帶著蕭暮寒的兒子蕭曼吟在花園玩,小家夥咯咯的笑聲遠遠傳來,清脆悅耳。

兒子蕭鴻, 一早與幾位知己好友出門練騎射去了,十六歲的少年,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不願像父親一樣做一個“隱形人”,他發誓要跟隨堂兄蕭暮寒一起上戰場建功立業,所以從五年前蕭暮寒回京之後起,他就一直跟他學武功,勤練不輟。

懸鏡閣在全國各地的分部都沒有關於蒼夜的消息傳來,蕭暮寒派去黎國的密探樓關卻用飛鴿傳書,向蕭暮寒報告,他已潛入黎國王宮,伺機打探機密。

侍女沏的茶已經涼透,蕭沈璧卻連動都沒有動。他又從抽屜裏取出孟無憂的畫像,癡癡地看著。慢慢的,蒼夜的眼睛覆蓋了畫像上孟無憂的眼睛,兩雙極其相似的眼睛,只是一雙柔如碧波,一雙冷如冰水。

好久,他沈沈地吐出一聲嘆息,喃喃地念:“無憂,夜兒……”隨即又苦笑著搖搖頭,蕭沈璧,你是入了什麽魔障了。那孩子的身份還未得到證明,你卻已經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了。

只是,多麽希望他真的是自己的兒子,是他與孟無憂的孩子。那年那月那時,只驚鴻一瞥,斯人就已經印在他心底。任蒼天播弄,事易時移,這份情卻再也割舍不掉。

“王爺,暮寒王爺來了。”侍撞的稟報令蕭沈璧又驚又喜,收起畫像,道:“快快有請。”

白衣翩翩的人影,進來時卻似乎帶著一股蕭索的味道。

“皇叔……”蕭暮寒直直跪下去,聲音低澀,俊朗的面容染滿憂傷。

“寒兒,你怎麽了?”蕭沈璧嚇一跳,連忙上前扶他,“出什麽事了?是不是……南宮俊兄妹倆……?”腦子裏出現的第一個念頭是他們倆被蕭暮寒找到了,但已經成了屍體。

“不是,是夜……是我不好,一心想擒住他,結果傷了他,還逼得他跳了山澗……”眼圈已經紅了,聲音艱難地從嗓子裏發出來,蕭暮寒斷斷續續地把遇見蒼夜,雙方交手,蒼夜被迫跳崖,最後怎麽也找不到他的經過講了一遍。

蕭沈璧呆了兩秒,揚起嘴角,重重一掌拍在蕭暮寒肩上:“臭小子,我還以為天塌下來了,讓我們威風八面的麒麟王做出這樣一副淒慘的模樣。你當蒼夜那麽差勁,中了你一劍,掉下懸崖就會沒命了麽?只要沒看到他的屍體,就證明他還活著。只要他還活著,遲早有一天我要把他逮回來,問問他他娘教了他什麽,讓他變成這樣冷血無情的殺手!”

蕭暮寒看著他的笑容,心裏發澀,皇叔的招牌笑容,為什麽看起來有點苦?

“我沒有對南宮家主提起夜,我怕他的身份暴露,我們再想救他就難了。如果前面我們所有的假設都成立,夜一定是有苦衷的,他只是身不由己。我們唯一能做的是,把他的身份弄清,讓他脫離子涵的控制,回到大鳳來。皇叔得到一個從天而降的兒子,那是多好的一件事,何況他還是你最心愛的女人為你生的。”蕭暮寒喃喃自語,第一次露出做夢一樣的表情。

蕭沈璧從後窗看出去,看到後院的雕梁畫棟,看到遠處穿著粉色羅裳,與蕭曼吟一起坐在假山頂上下棋的女兒。心裏忽而酸忽而軟,如果有一天,自己與孟無憂的兒子也在這裏,哪怕只是陪他靜靜地坐著,那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啊!

什麽時候起,自己和蕭暮寒也染上了文人的習性,變得多愁善感了?蕭沈璧苦笑。

鳧棲山,群山連綿,山勢險峻,諸多絕壁深谷,還有野獸出沒。方圓百裏沒有人家,連獵戶都沒有一個。

子湘仰頭,只看到高聳入雲的山峰、莽莽蒼蒼的山脈,即使在夏天,整座山也給人陰森森的感覺,連日頭都似乎被遮蔽了。耳邊聽到呼呼的風聲,還夾雜著各種奇怪的聲音,聽來有些 人。若是夜晚出沒,恐怕會被嚇破了膽。

“蒼夜就呆在這種鬼地方?”子湘不屑地冷哼,“長著一副妖孽樣,再配上這荒山野嶺,更沒半點人氣了。”

站在他身邊的侍衛臉上肌肉抽了抽,露出一個不成形的笑容。

進雁宿谷足足花了他們一個時辰,沿路披荊斬棘,還得提防時不時躥出來的毒蟲猛獸。子湘只在當上襄王後隨侍衛統領銘劍學了幾招強身健體的功夫,哪裏見過這種場面?動不動嚇出一身汗來,卻又覺得十分刺激。暗道此番出來真是明智,留在穆滄,每日都是那樣無聊地度過。最多是鬥雞走馬、吃喝玩樂而已。

前來接應的貔貅堂護衛名叫裴淩,雖然頂著一張沒有表情的臉,但嘴巴倒不木訥,一路向子湘解釋:“這個地方是大王早就選好的,堂主一來大鳳,就著手建設貔貅堂。為了防止外敵窺視或入侵,我們沒有驅逐這裏的野獸,也沒有改建道路,而是讓谷外保持原有的形狀。陌生人很難走進這裏,但到了谷中,王爺會看到另一番景象。”

“哦?”子湘大感興趣,“什麽景象?花光水色、風景宜人?”

“那倒沒有。”裴淩暗自皺了皺眉,果然是執絝子弟,只知道風花雪月,“貔貅堂是殺手組織,與那些花花草草沒有關系。但堂主酷愛青松與翠竹,恰巧這谷中原來便有,所以稍稍修飾了一下,看起來幽靜、肅穆,也利於隱藏。”

子湘這時才想到正經問題:“你們堂主呢?怎麽不出來迎接本王?”

“堂主不在。”

“嗯?”子湘擰眉,極其不悅,“他去哪裏了?出去執行任務?”

“沒有,堂主獨自去了大鳳京城拂雲,說是上次在京城被抓,掉了什麽東西,他去找了。”

子湘臉一沈,暗道王兄難道沒有給他新的任務?他怎麽可能那麽自由,一個人溜去拂雲找自己的東西?

“他去了多久了?”聲音裏帶著質問的味道。

裴淩見他臉色不善,聲音低下去:“回王爺,堂主去了半個多月了。”

“這麽長時間?沒消息來麽?”

“……。沒有。”

“那堂中是誰在負責?”

“是殊離,還有沐央。”

“殊離……”子湘想起一年前看到蒼夜時,他身邊有兩個年輕人,一個叫殊離、一個叫明軒,兩人和蒼夜一樣出自無極,被子涵派給蒼夜當手下。

“沐央是誰?”

“他曾經是天鷹教的手下,來自東海之濱,喜歡鉆研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醫術、相術、天文地理、奇門遁甲之類,但樣樣都不精通。堂主救過他的命,他就死心塌地跟著堂主了。這個人性子孤僻,很不合群,偏偏就是聽堂主的話。”裴淩如數家珍,“上次堂主被蕭暮寒下了酥骨散的毒,還下了一種不知名的毒藥,讓人元氣耗損、提不起精神。沐央為了給堂主解毒,還在自己身上試藥。”

子湘心裏極不舒服,像硌了一塊石頭似的。這些人為什麽都要為蒼夜賣命?他有什麽值得人尊敬的地方?多半蛇鼠一窩,這沐央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到了谷中,子湘才發現,這山谷果然如裴淩所說,遍植青松翠竹,林深幽謐,與世隔絕,讓人無法想象這裏是一個殺手組織的總壇。

他一見殊離就發現這年輕人特別蒼白孱弱,與他之前所見的完全不同。殊離拜過子湘,看出他眼裏的疑惑,向他解釋,上次被蕭暮寒抓住,他已廢了武功。

子湘狹長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譏誚,都已經成了廢物,蒼夜還留著他?還讓他主管堂務?

然後他看到那個被稱為性子孤僻的沐央,發現此人高鼻薄唇、眼睛是灰色的,皮膚特別白,幾乎可以看到皮膚下細細的血管。

堂中眾人見到子湘都行跪拜禮,恭敬地稱一聲王爺,只有他眼角上挑,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微微躬了躬身。

子湘怒氣上湧,卻沒有發作,只是從身邊取出一枚子涵親賜的金牌,傲然對眾人道:“本王奉大王之命前來,是大王的欽差。以後蒼夜在,你們服從他的命令,他若不在,就服從本王的命令。”

眾人哪裏敢置疑他的說法?又暗想,堂主畢竟不是大王的親兄弟,大王看來仍然信不過他,所以要派子湘前來。雖然不服,卻也敢怒不敢言。

殊離微微蹙眉,心裏閃過一絲陰影,卻只是垂首應了聲“是”,再無話說。

沐央冷冷地道:? ?“你們都是黎國人,我不是,我是與蒼夜投緣才加入貔貅堂的,你們的規矩我不管,我只聽他一個人的命令。”

子湘盯著他,目光冷厲:“那你是哪國人?大鳳人麽?甘心依附外族,對抗自己人?”

“我不是。”沐央淡淡一笑,那一笑說不出的孤傲,卻又隱隱有種落寞的味道,“我來自異域,一個你們不認識的地方。”

子湘聽他說不是大鳳人,心裏的氣才順了點。

他在雁宿谷住下,一邊盤查貔貅堂內部事務,儼然有掌管之勢,一邊依然命侍衛傳遞南宮世家那邊的消息。

轉眼又是十天過去了,蒼夜沒有回來,南宮世家那邊也沒有消息。子湘幾乎心灰意冷,想下令撤回侍衛了。但又想到這是王兄的命令,自己無權置喙,只能作罷。

殊離與沐央都避著他,不想與他正面接觸,除非被他找到,否則不會在他面前出現。他發現貔貅堂藏著很多關於大鳳武林的資料,各門各派都有,看著竟覺得特別有趣,所以也不嫌煩悶。

除此之外,他還與侍衛在山中獵奇,發現很多珍禽異獸、奇花異草,更加覺得此行不虧。

又一日,子湘正坐在堂內品茶,外面有人來報,說無極魁首獨孤玄派人來了。子湘一楞,隱隱覺得來人有什麽重要的事。他命侍衛叫人進來。

來人是無極侍從衍衛,平日服侍獨孤玄的。他認識子湘,見子湘在此,連忙上前叩拜。子湘道:“你奉孤獨玄的命令而來?來此何事?”

衍衛不知道子湘為什麽在此,微露疑惑。子湘道:“本王奉大王之命來查看貔貅堂的事務,短暫居留,很快就回。現在蒼夜不在,貔貅堂由本王負責,你有事但說無妨,在本王面前什麽都不必隱瞞。”

“是,屬下奉玄爺之命,來給夜堂主送解藥。”

“什麽解藥?蒼夜中毒了?”

“是……”衍衛猶豫了一下,想到眼前之人是大王備受寵愛的親弟弟,也就沒有隱瞞,“是噬狂。”

子湘聽到噬狂兩字,心中頓時一動。他知道無極有兩種毒藥,一是焚心,二是噬狂,是用來控制那些獨孤玄需要利用,卻又認為難以駕馭的人的。

孤獨玄竟給蒼夜下噬狂?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王兄的意思?如果蒼夜服不到解藥,是不是就會毒發身亡?

一絲陰毒的笑意從子湘眼裏掠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