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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喚一聲:“來人啊!王爺喝多了,快扶他回去。”

侍衛立刻奔過來,兩人一左一右駕起蕭暮寒,道了聲:“夜公子,多謝了。”便扶著蕭暮寒走了。

走出院子,轉過花叢,蕭暮寒站定,回首看了一眼來處。雙眸在黑暗中發出明亮的光芒,哪有半點醉意?

侍衛們也不多問,連一點疑惑的表情都沒有。蕭暮寒默立半晌,發出一聲隱約的、低沈的嘆息。

月光下四野寂寂,山影朦朧,轆轆車聲聽來越發分明,間或有鞭聲響起,甚是清脆。南宮雨陌從昏迷中醒來,只覺得渾身無力,每塊肌肉都在叫囂著酸軟疼痛。稍稍吸一口氣,喉嚨口就湧起腥甜的味道。

頭很暈,身下在顛簸,昏暗的光從車簾裏滲進來。馬蹄聲聲,沈穩而有力,可以想象出騎士的矯健身姿。

她的意識漸漸清醒,想起在伏丘山上的那場廝殺,想起哥哥被飛刀插入胸膛、墜下懸崖,最後的記憶是自己被一股巨大的掌力擊中、隱入昏迷……身上必定是被下了軟骨散之類的毒藥,令她無法動彈。

撕心裂肺的疼痛鋪天蓋地而來,一張口,那股積郁在胸肺間的血終於吐了出來。“哥哥……”黑暗中有淚滑下面龐,灼痛了她的肌膚。

她勉強舉起手臂,用盡全身力氣敲打著車壁:“停車!停車!”一開口才發現聲音嘶啞得可怕。

馬車戛然而止,車簾被掀起,一盞燈籠伸了進來,燈籠後是一張蒙面的臉,只看到一雙冰冷得沒有人類氣息的眼睛。

是那幾名殺手中的一個,他們的眼睛給她太鮮明的記憶,刻骨的記憶。南宮雨陌掙紮著想要爬起來,那人漠然道:“你中了蚍蜉散的毒,根本沒有力氣,不要徒勞掙紮了。有什麽需要就叫一聲,等到了目的地,就會有女的來照顧你。”

南宮雨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一時又羞又憤,發紅的雙目死死盯著那名殺手,咬牙道:“你們是什麽人?為什麽要抓我?”

“我們只奉命行事。”那人簡單地丟下一句,就要轉頭離開。

“等一等!”南宮雨陌叫住他,“你們有沒有……看到我哥的屍體?”幾個字艱難地吐出口,一陣氣血翻湧。

“我們只要抓住你,不管別人死活!”

南宮雨陌閉上眼睛,不再說話。既然被抓,那就跟他們到目的地,看看幕後兇手是誰。找出那個人,為哥哥報仇,那麽,她即使死也甘心了。

夜,我怎麽也想不到,災難會從天而降。我以為,我會平平安安回家,默默等待,等待你來找我。哥,我從小就被你疼愛、寵溺,你是我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甚至超過爹爹、娘親,可你怎麽忍心,怎麽忍心丟下我先走了?爹、娘,我要如何向你們交代?如何將這殘忍的消息告訴你們?

從黑夜到黎明,馬車一直在奔馳,南宮雨陌聽出總共有三個人,一人駕車,另外兩人一左一右跟隨著馬車。天亮時那三人找了個僻靜的林子,吃了點隨身攜帶的幹糧,讓馬休息。有人用皮囊裝了水,從車窗伸進來,對南宮雨陌道:“喝點水吧。”

南宮雨陌搖頭,她是女子,叫她如何向這三個男人開口,說出自己的“需要”?所以,除了足夠續命的食物和水分,她必須克制自己。

這一整天,她只吃了一點幹糧,卻滴水未進。她努力放松自己的身體,強迫自己靜下心來,默默調息。

黃昏前,蒼夜向蕭暮寒告辭,他已在麒麟王府待滿三天,也學會了蕭暮寒教的易容術。如他所言,還沒到精妙的程度,卻也足以掩人耳目。

走在路上,他隱隱有異樣的感覺,覺得自己被跟蹤了。可是當他想要找出那個人時,又根本無跡可尋。他想,自己是不是變得越發敏感,以至於到了草木皆兵、疑神疑鬼的地步。

回到客棧,郁離與驚風欣喜地迎上去:“堂主,你回來了?在麒麟王府過得如何?”

蒼夜苦笑,要告訴他們自己心懷不忍,沒能殺得了蕭暮寒?貔貅堂主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心慈手軟了?“蕭暮寒把我當成朋友,毫不設防。”

郁離與驚風面露喜色。郁離道:“我們已把李泊殺了,接下去輪到戶部尚書樊蠡。只是,屬下無能,沒有找出李泊與樊蠡的弱點。”

“明日我去樊府轉轉,我自己去找。”蒼夜頓了頓,道,“我師父沒有來過?”

郁離道:“玄爺來過,說大王急召,他已回穆滄,不等你了。”

蒼夜松一口氣,既然如此,我是否還可以等到回黎國的機會,當面向大王解釋?

一日心期千劫在 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 識破真相

章節字數:3248

拂雲府衙,知府翁叔元一臉陰郁地坐在書房裏,面對一疊打開的案卷。因為焦躁,他無意識地一只手敲著桌面,另一只手揉著發痛的太陽穴,眉心皺得猶如深壑。

“大人。”師爺方儒和捕頭喬適一前一後走進來,看著知府大人焦頭爛額的樣子,方師爺上前勸道,“大人這樣焦慮也於事無補,皇上給了一個月的破案期限,現在才剛開始。”

翁叔元沈沈嘆道:“不是期限問題,實在是被殺的這兩個人都身居高位,死因沒有查明之前,朝中人心惶惶,猜測什麽的都有。朝廷一下子失了兩大支柱,皇上已經震怒。壓在我們身上的責任太重,絕非死一兩個市井小民能夠相比的。我辦案至今,還沒有遇到這樣棘手的問題。劉佑誠死得詭異,兇手就像幽靈;而李泊死於光天化日之下,兇手同樣縹緲無蹤……。”

沒有說話的喬適謹慎地開口:“大人,這兩人會不會出於同一原因被殺?”

翁叔元搖頭:“這兩人脾氣不對路,平時在朝中走得很遠,除了同朝為官,他倆簡直風馬牛不相及。若說他們為同一原因被殺,我實在找不出理由。”

方師爺也道:“是啊,劉佑誠喜歡女色,而李泊不近女色,他們話不投機。劉佑誠死於妓院,讓人很容易聯想到紅顏禍水;而李泊死在寺廟,卻讓人毫無頭緒。”

一時三人都陷入沈默,人人臉上都帶著凝重之色。

半晌,方師爺道:“大人,依卑職愚見,只有那禪積寺行兇的兩人還勉強算得一點線索。兇手殺人手法狠辣、行蹤飄忽,看來不是一般人,而是職業殺手。我們可以從這點下手,查一查李泊有沒有冤家對頭,有沒有可能買兇殺人。”

喬適道:“另外,卑職加派人手,在京中各大客棧查問,這幾日有無形似殺手的江湖中人出現。”

屋頂上,一條黑影將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雙眸在黑暗中發出清冷而明亮的光芒,待師爺與捕頭雙雙離去,他的身形猶如葉片般飄起,瞬間消失了蹤影。

城東樊府,剛過而立之年的戶部尚書府樊蠡正伏案疾書,他的夫人戚氏端著茶托進來,將茶杯放到他面前,柔聲道:“老爺,早點歇著吧,傷寒才剛好一點,實在不宜勞神。”

樊蠡看她一眼,溫和地微笑:“我沒事,夫人只管自己去休息,我還有一個折子要寫,急需呈給皇上,很快就好。”

戚夫人心疼地苦笑,上前為他輕輕揉捏著肩膀,埋怨道:“你啊,總是這樣賣命。”

“夫人說哪裏話?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當朝天子仁德無雙,我輩有幸事明君,豈能怠乎職守?”

一條黑影緊貼在屋頂,一雙鷹隼般犀利、秋水般冷洌的眸緊緊盯著屋裏的樊蠡。若是在燈光下,便能看清他眼裏不斷變換的覆雜神色,可是黑暗淹沒了一切,誰也看不到。

直到戚夫人姍姍離去,黑影警惕地向四周觀望,院子裏有幾名侍衛在巡邏,還有一名丫環提著燈穿過長廊,走向後院。整個樊府除了書房、廚房與後院還亮著燈,其餘地方籠在極淡的月光裏,一團模糊。

而書房裏只有一名小廝服侍在樊蠡身邊,別無他人。那小廝神情懨懨的,站著都好像要打瞌睡的樣子。

“拂雲府至今查不出半點蛛絲馬跡,也沒有想到兩人之死有什麽關聯,那麽,這個樊蠡,我就給他下蠱,讓他死得更加不明不白吧。”黑影正是蒼夜,剛從拂雲府偷聽出來,他就下了決心。此刻在樊府窺視,尋找機會給樊蠡下蠱。

在不同場合、用不同手法,制造出撲朔迷離的殺人案,令鳳宣帝蕭重彥陷入迷霧中,焦慮成狂,讓大鳳朝廷經受重創,短期內無法覆原。這就是子涵頒布密殺令的用意。

而自從師父獨孤玄出現,蒼夜已不得不出手。他不能總是借助於郁離與明軒之手,一是不忍讓他們擔負太多的罪孽,二是不願他們的目標太明顯。

他們已經殺了一個李泊,這樊蠡,只能靠自己的手來除去了。所以,在踩踏了樊府的地形後,他選擇今夜動手。

就在這時,書房裏的樊蠡似乎背後長著眼睛,看到了那名小廝昏昏欲睡的樣子,回頭道:“小億,這裏不用你伺候了,你去睡吧。”

小億不好意思地埋下頭,囁嚅道:“老爺……”

“好了,去吧,你待著也沒用。”樊蠡揮揮袖子,“我寫完奏折就去睡。”

小億躬身應是,悄悄退了出去。

蒼夜見他離去,而書房內除了樊蠡再無旁人,心中暗道:“這樊府防守如此松懈,想必樊蠡身為文官,平日少有樹敵。這個人倒是大大的忠臣,可惜……”可惜,我不得不殺你,我別無選擇。

一念至此,蒼夜猛地握緊腰畔的劍,感受到劍身透出的冰冷與堅硬,片刻,緩緩松開,漆黑的眸子中閃出一絲殺氣。人騰身掠起,無聲無息地飄落在書房門口。

燭火呼的一閃,樊蠡猛然擡頭:“誰?”一聲驚呼剛剛出口,蒼夜的手掌就向前揮了出去。

就在這時,另一條黑影閃電般撲到樊蠡面前,轟的一聲,兩股掌力相撞,在空中炸出一團氣流。蒼夜只覺得一股颶風襲來,身形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一聲悶哼幾乎出口。

一瞬間,他心中的驚駭難以言傳,想不到樊府中還有此等高手!

身形方定,就聽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樊大人,你還好吧?”蒼夜的心驟然沈入冰窟:出現在眼前的這個人竟然是蕭暮寒,那個口口聲聲叫他“夜”的蕭大哥!

那天在王府沒能下手殺了他,而此刻,他們倆竟面對面交鋒!蕭暮寒怎麽會出現在這兒?他怎會有預防?是他一直在跟蹤自己?連自己都沒能發現他的行蹤,他的輕功該有多出神入化?

大鳳朝的萬裏長城,江湖鼎鼎有名的麒麟公子,當年獨挑淩霄城城主歐陽炎的蕭暮寒,原來……真的有一身深不可測的武功。

“王爺,是你?”樊蠡驚魂未定,聲音猶自顫抖,面色慘白,“這人是……?他為什麽要殺我?”

“樊大人,你先退到安全的地方去,這裏交給我。”蕭暮寒語聲沈著,一雙黑眸精光閃閃,盯著蒼夜。直到樊蠡退出,他才開口:“夜,我沒想到,原來是你!”

一句話猶如晴天霹靂震在蒼夜頭上,尤其當他聽蕭暮寒用那種悲憤、不甘、沈痛的語氣喚出那聲“夜”,他只覺得五臟六腑被雷電劈中,瞬間燒成了焦炭。那種深入骨髓的痛,痛得萬劫不覆。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被敵人發現,無非是殊死一拼而已。為什麽會這麽痛?為什麽?

他眼前浮現出南宮雨陌的臉,那雙明凈的眼睛如淺淺蕩漾的春水,溫柔地包圍著他。可是瞬間,不知從何處湧來的狂濤將他吞噬、將他淹沒,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漆黑。蕭暮寒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他們之間從此隔著光明與黑暗,再也沒有可能了……不,不是早就沒有指望過什麽麽?不是早就在避開她,希望與她各自天涯麽?

“夜,我與你一見如故,我本來當你是朋友。”蕭暮寒的語聲低沈而艱澀,英俊的面容微微扭曲,“我當你是朋友,你知不知道!”

蒼夜猛地一震,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冷聲道:“你如何發現的?”

“我曾經有一點懷疑你,你說你從小就是孤兒,十二歲被拂衣門的人收留,訓練成殺手。可你跟我說李白的《俠客行》,初見那天你提到岱輿、員嶠、方壺、瀛洲、蓬萊五座仙山。我想,拂衣門的人訓練的是殺手,怎會將你訓練得如此有才華?可是我沒有深入去想,人各有天賦,也許你是自學的。”

蕭暮寒一眼不眨地看著蒼夜,費力地道:“李泊被殺那天,侍衛在門口稟報,而你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若換作旁人,至少會有一點驚訝,而你就好像早就知道這件事。但我想,你曾是殺手,可能天性如此冷漠。

後來我找你來喝酒,你問我,‘出了李泊的案子,蕭大哥還有心思喝酒?’。。。。。。”

蒼夜瞬間明白了什麽,渾身發冷,一直冷到指尖。這個蕭暮寒,真的非常人能比。普通人根本不會想到的地方,他卻洞察秋毫。

蕭暮寒用近乎悲哀的目光看著他:“如果只是個毫不相幹的人,你怎會那麽容易、那麽自然地說出李泊二字?你只是聽侍衛說了一次而已!分明是因為你了解這個人,你甚至在他身上用過心。那時候我多想我只是瞎猜疑,可是……我裝醉試探你,你卻在我背後舉起了我送你的匕首!”

一日心期千劫在 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 分筋錯骨

章節字數:2603

如果沒有戴著面紗,蕭暮寒可以看到蒼夜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冰川般沈寂的眼裏瞬間綻開條條裂紋,可是蒼夜垂下眼簾,迅速掩住眼裏的表情。當他再次正視蕭暮寒時,他的眼裏重新凝結了冰霜。

光芒都斂在眸底,一雙黑瞳深得猶如沈淵,蕭暮寒一字字道:“你沒有殺我,是因為不忍?”

“是時機不夠成熟。”蒼夜的聲音冰冷淡漠,沒有一絲感情。

“你的雇主是誰?只要你說出來,我可以放你離去。你只是殺人工具,不是幕後真兇。”

蒼夜似乎冷笑了一下,蕭暮寒從他眼裏捕捉到一點模糊的表情,但看不真切。“王爺,我若是你,就先將我擒下,然後嚴刑拷打。你跟我說這些,真是浪費時間。”

蕭暮寒臉色一變,一道利芒從眼底劃過,猶如流星。他的手指已經摁到劍柄上,卻沒有拔出來:“夜,劉佑誠與李泊之死已經上達天聽,一旦抓住兇手,就會直接交到刑部。到時你將被貫穿琵琶骨,不僅武功盡失,還要受盡酷刑。”

“大鳳朝赫赫有名的麒麟王,原來竟是這樣婆婆媽媽、優柔寡斷之人麽?那就恕蒼夜不奉陪了!”語聲未落,身子已向後電射而出。

蕭暮寒飛身掠起,劍已出鞘,蒼夜的身子還在半空,一道寒光向他逼來,劍氣凜洌。蒼夜胸口一窒,體內氣血一陣湧動,強烈的震驚令他心臟收縮。

在無極,他僅僅學了兩年武功,從來沒有武功根基的他,卻有著無人能及的天賦異稟。加上他像狼一樣的執著,近乎瘋狂地、殘忍地對待自己,拼命練武。短短兩年,他的武功甚至超過了他的師兄、無極大護法荊離緒。

除了內力稍遜於師父獨孤玄,其它方面他甚至已與孤獨玄難分軒輊。

可此刻,他一出手就感覺到了蕭暮寒的強大。無極的劍法又快、又狠、又準,招式詭異,往往從別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出手,令人防不勝防。可是蕭暮寒的劍法加上他博大精深的內力,猶如滔滔江海,連綿不絕。又猶如一張巨大的天網,無懈可擊。

蕭暮寒平日瀟灑飄逸,連出手也是氣度雍容,一招一式都有大家風範。此刻他面色凝重,眸中的光芒與劍光交織在一起,整個人與劍融為一體。

對蒼夜,他絲毫沒有輕敵之心。這場惡戰,令他想起當年與淩霄城主歐陽炎的對決。蒼夜,他絕非普通的殺手。蕭暮寒的內力遠遠勝過蒼夜,而蒼夜的搏擊能力卻猶如荒漠中的狼、天山上的鷹,他對敵人狠,也對自己狠,因為他完全不顧自己的生命。

蕭暮寒甚至感覺到他帶著一種毀滅一切的瘋狂,那種瘋狂不但沒有像火一樣燃燒,反而令人寒冷徹骨。

兩人從書房打到樊府的院中,劍鋒波及之處,草木俱摧,碎裂之聲不斷。樊府的侍衛、家丁蹤跡全無,不知道躲在哪個角落裏,誰也不敢靠近這個雷區。

鮮血從劍尖上劃出,點點滴落。熱的血,落入塵埃便冷卻了,很快凝結。蒼夜身上已被劃開條條傷口,可是都不深。他感覺到蕭暮寒對他手下留情,可是他沒有。暗殺失敗,要麽逃、要麽死,落入敵人手中,只會生不如死。

這個時候,他只知道竭力拼殺。他的劍從蕭暮寒左臂劃過,噗的一聲,鮮血飛濺,劍刃割開皮肉的聲音,在靜夜中聽來令人驚悚。

蕭暮寒手下一滯,黑暗中只見他眼中光芒大盛,那道光芒令蒼夜有種強過劍光的錯覺。只在瞬間,蕭暮寒一劍直劈過來,空中響起裂帛之聲,蒼夜陡然覺得一股血腥味湧到喉間。

他身形疾退,避開鋒芒。可是蕭暮寒如影隨形,劍光中只見掌影重重,他竟用那只受傷的左掌向蒼夜出招!

一股大力撞上胸口,蒼夜的身子被擊得倒退數步,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他強行止住腳步,正要還擊,身上一麻,已被蕭暮寒點中穴道。

血,仍然沿著嘴角流下來,蒼夜只覺得氣血逆轉,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置。

樊蠡不知從哪裏奔出來,沖到蕭暮寒面前:“王爺,你受傷了?”立刻有家丁舉著燈籠過來,燈光照出蕭暮寒蒼白的臉,他眼裏有深深的痛,只是那種痛,似乎遠不止傷痛引起的那麽簡單。

就在這時,一陣急驟的腳步聲響起,一群人奔進院中。為首之人竟是拂雲知府翁叔元,而他身後跟著師爺、捕頭以及拂雲府的幾名捕快。

“王爺,臣來遲了!”翁叔元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禮,身後隨從呼啦跪了一地。

蕭暮寒心頭一緊,沈聲道:“翁大人怎會來了?”

樊蠡忙道:“是臣怕殺手強悍,才派人去通知翁大人的。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若是王爺有個閃失,臣罪莫大焉……”

翁叔元躬身道:“王爺出手擒下兇手,救了樊大人之命,也解了臣燃眉之急,臣感激涕零。請王爺將兇手交給臣,臣將他暫押府牢,明日即上報刑部。”

黑暗中誰也沒有看到,蕭暮寒面色一僵,眼裏出現暗沈之色。夜……為什麽明知道他是殺人兇手,明知道他欺騙了自己,他卻仍然不忍?

蕭暮寒是麒麟王,擁有天下兵權,可他沒有緝兇查案的權力。劉佑誠、李泊的案件,皇帝已限期拂雲府破案,而且此案關系重大,一旦抓到兇手,相關案卷就要移交刑部。

“臣派人送王爺回府,王爺需要立刻療傷。”翁叔元再次請求。

蕭暮寒心情沈重,看蒼夜一眼,卻對上蒼夜冰冷的目光。他暗暗嘆口氣,道:“我已用獨門手法點了他穴道,十二個時辰內他無法自行解開。送到刑部後,請刑部給他服下酥骨散,先行羈押,不得擅自用刑。此事牽扯甚大,待本王明日稟明皇上,再做定奪。”

翁叔元恭聲應是,很快將蒼夜帶走了。

拂雲府牢,蒼夜被狠狠丟在地上,喉嚨口又泛起血腥味。他狠狠將那口鮮血吞下去,漠然地看著翁叔元等人。

喬適隨手扯下蒼夜臉上的黑巾,然後楞住:“這殺手……”他想說他長得真美,可是蒼夜一道冷電般的目光射到他臉上,他頓時覺得如刀鋒刮過,立刻噤聲。

“大人,此人竟能傷了麒麟王,武功高深莫測。卑職擔心,若是他穴道解開……”方師爺小心地道。

翁叔元皺眉,盯著地上的蒼夜,問喬適:“喬捕頭,有何良策?”

“卑職用分筋錯骨手,打斷他的手腳關節,任他武功再高,他也無法動彈了。”

翁叔元向他點頭。

喬適走到蒼夜身邊,出手如電,三兩下就折了蒼夜的手腳關節。

蒼夜的身軀一陣痙攣、顫栗,俊美的臉龐猶如被扭曲的畫布,冷汗剎那間湧了出來。他死死咬牙,忍住沖口而出的慘叫,眼前陣陣發黑,耳邊隱約聽到翁叔元愉快的笑聲。

三個人的臉,在他眼裏也像畫布一般被扭曲了……

一日心期千劫在 第一卷 第二十三章 各自支撐

章節字數:3298

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逸王府的大門就被蕭暮寒敲開了。睡眼朦朧的蕭沈璧一臉不爽地出現在蕭暮寒面前,嘟囔道:“臭小子,你皇叔我又不用上朝,這麽早你……。”驀然註意到蕭暮寒臉色蒼白,眼瞼下有一圈淡淡的陰影,左臂鼓鼓囊囊,像是包紮著。他不禁變色:“寒兒,你受傷了?”

“我沒事。”蕭暮寒不僅臉色蒼白,而且目光黯淡,剛毅的下巴上滲出淡青的胡子茬,聲音幹澀道,“本來早該與皇叔商量,只是寒兒還存著一點私心,想等最終確認再來稟告皇叔……”

蕭沈壁一把將他拉到椅子上,摁他坐下:“與劉佑誠、李泊的案子有關?你查到眉目了?”

“是,昨夜戶部尚書樊蠡被人行刺,寒兒抓住了兇手,他……他是寒兒新認識的朋友——蒼夜。”

蕭沈璧大吃一驚,呆了足有五秒,才清醒過來。臉色變得有些難看,穩了穩情緒,道:“你慢慢說,從頭說。”

蕭暮寒講到自己如何發現蒼夜身上露出的破綻,講到自己裝醉試探:“發現蒼夜想殺我,我就知道他接近我是懷著特殊目的的,為了揭開他的真實身份,我在暗中跟蹤他,查到他住在閶門裏一家偏僻的客棧,名叫如歸,身邊還有兩名同伴。昨日白天,寒兒發現他易容出行,在樊府周圍查看地形,寒兒聯想到劉佑誠、李泊之死,想到他說起‘李泊’二字時的態度,心中驟生警惕。入夜後寒兒一直跟蹤他,見他去了拂雲府衙,然後再到樊府。他想暗殺樊蠡,我出手攔他,並且喝破了他的行藏。我與他交手,發現他劍法詭異,出手狠決,只是,他的武功好像是短期內突破身體極限練成的,遇上絕頂高手,就會出現後繼不足的狀況。最後他傷了我的左臂,而我也擒住了他。”

“他此刻人在何處?”

“樊蠡唯恐我不敵,悄悄通知了拂雲府,翁叔元已將蒼夜押走,今日便該交到刑部立案了。”

“那麽你此來……?”

“皇叔,劉佑誠、李泊、樊蠡,還有寒兒,殺手的對象都是朝廷重臣,是什麽人要殺死這麽多朝臣?這分明是對朝廷懷著深仇大恨,想要顛覆朝廷之舉!涉及國家安全,這案子更該列入龍鏡閣管轄範圍。寒兒現在去上朝,請皇叔稍後進宮求見皇上,將此事移交到皇叔手下。”蕭暮寒看著蕭沈璧,星眸中分明帶著懇求之意。

蕭沈璧皺眉:“寒兒,你可是仍然對蒼夜心懷不忍?”

蕭暮寒一怔,眼前浮現出蒼夜冰冷無情的臉。可是,自己借酒裝醉,蒼夜明明有那麽好的機會,卻沒有殺他。這個少年,冰冷的外表下,卻有著一顆並未冰凍的心啊!

“你不過與蒼夜相識幾天,就這麽維護他?什麽時候變得這樣公私不分了?”蕭沈璧板起臉訓他。

別看蕭沈璧平日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可是一板起臉來,立刻就生出七八分威嚴。蕭暮寒低眉垂首,訥訥道:“皇叔不是對夜也有好感麽?他只是殺手,殺人不是他的本意。若是落到刑部,以他的性格,結局只有兩種:一是自殺,二是死於刑部的酷刑。皇叔本來就已經在關註此事了,何不直接接手,查出幕後真兇,也為皇上掃除隱患?”

蕭沈璧默然,雙眸慢慢變得幽深,臉上的表情有些悵惘、有些困擾、有些矛盾。他怔然片刻,道:“好吧,你先上朝,我等早朝結束,立刻進宮見皇兄。”

蕭暮寒大喜,向他深深一躬:“多謝皇叔!”

“傻小子!遠離江湖了,可還是不忘江湖義氣!”蕭沈璧罵了一句,可語氣聽來分明是寵愛的。見蕭暮寒要走,他又追問道,“如歸客棧那兩個人,你有沒有將他們抓起來?”

“還沒有,但寒兒派人盯著他們。寒兒擔心除了他們三人,京中還有他們的同夥。所以想看看他們下一步的行動。我的人會非常小心,不會跟丟的。”

蕭沈璧嘆氣,輕輕嘀咕道:“你這麽能幹,皇上為何不把這個職位交給你?我老了,也不讓我享享清福!”

蕭暮寒一本正經地道:“皇叔還不到不惑之年,又保養得這麽好,人人都道皇叔是妖孽王爺,哪有半點老態?”說完掉頭就跑,氣得蕭沈璧在他背後吹胡子瞪眼。

待蕭暮寒離去,蕭沈璧已經毫無睡意,穿戴整齊,梳洗完畢,在客廳徘徊。伺候他的小廝絡緯被蕭沈璧轉得頭暈,忍不住道:“王爺莫不是有什麽心事?這樣轉來轉去,轉得奴才頭都暈了。”

蕭沈璧瞪他一眼,突然揮揮手:“待在這兒別動,本王去去就來!”

騰騰幾步出了客廳,徑自往書房走。到書房,打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幅卷軸,展開,原來是一幅畫像,畫中一名紫衣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明眸皓齒、巧笑嫣然,眉眼與蒼夜頗為相像。

蕭沈璧呆呆地看著畫像,目光溫柔得似要融化,喃喃道:“無憂,他不過是個路人,可是長得那麽像你,初見他我便無端地想要親近他、憐惜他。我傻了,這麽多年,還是念念不忘……可你沒有孩子,也沒有跟他年紀相仿的親人,他一定與你無關。他只是長得像你而已,天下相像之人不計其數,我為什麽總在這兒胡思亂想?”

他苦笑了一下:“無論如何,寒兒這小子真的把蒼夜當成朋友了,傻小子比我還傻,人家都想要殺他了,他還護著人家。我就當幫他,也為國事,權且進宮一次吧。”

蒼夜就像一個破布袋被丟棄在拂雲府的大牢裏,劇烈的疼痛折磨了他整整一夜,可他竟然沒有昏過去。他在黑暗中對自己露出模糊的笑容,蒼夜,原來你的命這樣硬,意志這樣堅強,連昏過去都做不到。果然,無極那兩年已經把你訓練成機器了。

自己是殺人兇手的身份已被蕭暮寒揭破,那麽,他肯定也會對客棧中的郁離、明軒下手吧?還好師父回穆滄了,沒有被蕭暮寒堵到,否則,以蕭暮寒的功夫,師父恐怕也不是他的對手。

失手被擒,自己的性命是小事,可破壞了大王的計劃。他要留得命出去,回黎國向大王請罪。他不會自殺,因為他的命不是自己的,他沒有權力結束自己的性命。

貔貅堂還有一千名兄弟,那是他為黎國積蓄的力量,有朝一日,大鳳武林將臣服於貔貅堂,臣服於黎國。

只要還有用,他就必須活下去;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就得活下去。

終於天亮了,牢門被打開,兩名獄卒進來,一左一右架起他,將他拖到牢外,塞入囚車。他被分筋錯骨手折斷的腳擦過地面,劇痛難忍,若不是因為被點的穴道還沒解開,他恐怕要倒在地上翻滾、掙紮了。可現在,他只是痛得肌肉顫栗,臉孔扭曲,咬緊的牙關裏嘗到血腥味。意識卻仍然清醒,清醒地煎熬著他的神經。

冷汗浸濕了頭發,一縷縷披散在鬢邊、垂掛在額前。汗水落進眼睛裏,視線有些模糊。模糊的視線中,他依稀看到南宮雨陌的臉。

雨陌,你現在走到哪裏了?為什麽,事到如今,我還會想起你?

南宮雨陌仍然在馬車裏,馬車往西南方向行進。她除了能夠擡起手臂,全身軟弱無力。喉嚨裏火燒火燎的痛,嘴唇幹裂,昏昏沈沈地感受著日月交替與馬車顛簸。她心裏充滿強烈的恨意,這恨意支撐她活下去。活下去,找到兇手,為哥哥報仇、為自己血恥。

耳邊漸漸熱鬧起來,想是到了一個鎮上,南宮雨陌想,這些人是要找地方歇腳吧?畢竟這樣拼命趕路,人馬都已經筋疲力盡了。

她動手掀起車簾的一角,果然看到馬車行進在一個鎮子的街道上,兩旁都是店鋪,還有各種各樣的小攤位。

馬車再往前走,進了一個幽靜的巷子,然後出現一片宅子。門打開,馬車駛了進去。

車簾掀起,一個大眼睛的小姑娘探進頭來,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遞到南宮雨陌面前。

“你是誰?”南宮雨陌啞著聲音道,“這是哪裏?”

小姑娘搖搖頭,指指自己的嘴巴,南宮雨陌心裏一涼,好不容易見到一個看起來無害的小姑娘,可卻是個啞巴。

“你不會說,但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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