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神組織這四個字貫穿了桃融的整個游戲生涯, 從新手村被汙染的赤狼王，到萊茵城副本裏叛逃的新娘，導致愛麗絲失蹤的獸潮, 逼她前往拜達郡的暗中勢力, 乃至達西城遇到的精靈公主，救下的路易斯，精靈之森母樹的變化，幾天前剛逃出的香膏工廠……

桃融所經歷過的事都有著創神組織的手筆, 它們織成了一張細網，像蜘蛛捕獵一樣將桃融困在其中，無論碰到什麽事、什麽人都能見到創神組織的身影。

經歷得多了, 桃融都覺得可能要等到她到一百級以後才能慢慢揭開創神組織背後的真相, 然後再一舉將他們擊破，為她自己、為愛麗絲報仇。

但現在加拉赫卻突然輕松開口, 預告了創神組織即將滅亡的結局, 桃融有種不真實感, 那種努力為之奮鬥的目標忽然被人送到了眼前，反而有種水中望月的虛幻感。

“為……為什麽會這樣？”

桃融喃喃自語，門外卻傳來了回答聲。

穿著一身俏皮短裙的瑪格麗特手搭在醉醺醺的鮑裏斯肩上, 笑容狡黠：“畢竟這是我們的世界啊, 總不能什麽事都等著你們這些冒險者解決吧？”

話是對桃融說的, 瑪格麗特的眼神卻盯著柚子茶, 看到對方飽含威脅的眼光, 柚子茶覺得自己真不應該選在今天過來偷聽, 沒偷聽成功也就算了, 還光明正大地聽到了這些明顯不是他該知道的事情。

雖然平時好奇, 但柚子茶也明白不該聽的要乖乖捂住耳朵, 他朝桃融發了個私聊後，麻溜選擇退出混戰空間。

瑪格麗特瞥了一眼松盛，見他不理不睬像個木頭人一樣，翻了個白眼坐在了柚子茶騰出的空位上。

小小的一間屋子裏，身份各異的人聚在一起，桃融沈思良久看向瑪格麗特：“所以說，你是鮑裏斯的人。”

瑪格麗特不像教廷、帝國那樣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勢力，準確來講她和創神組織一樣，都是藏在暗處的人。

桃融一直不明白瑪格麗特是怎麽和精靈公主搭上話、結盟的，她一個叛出創神組織的人，怎麽建立起這麽大的勢力？

但加上鮑裏斯，這個問題似乎就迎刃而解，能夠掌握萊茵城所有事情的情報人做瑪格麗特的後盾，難怪她能對上教廷也不害怕。

“不是哦，我是萊茵城的人。”

瑪格麗特手指微晃，鮑裏斯因為常年酗酒臉頰微紅，取下自己的帽子行了個搖搖晃晃的禮：“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萊茵城的城主，鮑裏斯。”

“……”

實際上人家只是單純喜歡自己的副業，在另一個職業發光發熱。

喬希曾經說過的話在耳邊回響，桃融看著面前不說邋遢但確實沒有城主氣質的鮑裏斯，實在很難將他和上輩子見過的那個背影重疊。

“所以，你們都互相認識？”

鮑裏斯只對著桃融和松盛做自我介紹，喬希和加拉赫神色如常，桃融睫毛微顫，有些不明白現在的情況。

“那你呢，喬希？你又是什麽身份？”

“他是創神組織的下一任接班人。”

瑪格麗特輕飄飄開口，喬希別過頭不敢看桃融，怕見到她或厭惡或失望的表情，一片寂靜聲中，喬希像是等待鍘刀砍下的囚犯，期待著一張不可能到來的釋放令。

“他到萊茵城是為了和你們合作？和我一起離開萊茵城是為了監視我還是保護我？當時那個說保護我卻離開的安德魯其實是為了和喬希做交易才到拜達郡的吧。”

沒有聽到任何咒罵、侮辱的話，桃融就那麽平靜接受了喬希的身份，她甚至看都沒看喬希一眼。

這樣的處置讓喬希更加難受，那個一直開朗調皮的少年眼眶微紅，是他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卻比知道真相的桃融還要痛苦。

“我不知道是你，那只是個巧合……”

不希望二人的相遇都蒙上陰影，喬希哽咽解釋道。

“還有什麽我不知道的嗎？你們的交流、合作，既然你們可以自己處理，為什麽要把我卷進來？我是什麽？一個工具，還是合格的記錄者？”

桃融目光掃過在場的人，加拉赫、瑪格麗特、鮑裏斯，還有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門口的卡爾。

加拉赫輕輕嘆氣，伸手想撫摸桃融的頭，卻被偏頭躲過只抓住一縷發絲。

沒有得到回答，卻無聲得到了答案。

那些友善、強撐著平和的面具被揭開，露出了虛偽又醜陋的內在。

桃融站起身來笑了笑，註視著這群和她相似卻又不同的人類：“你們都覺得冒險者不會平等對待這個世界的人，我卻是真心實意地想要幫助你們，可惜你們好像並不這麽想。”

“祝你們能夠擁有一個自己想要的世界。”

桃融朝他們行了個標準的羅蘭大陸禮儀，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按下了退出混戰空間按鈕。

離開混戰空間的玩家會被自從傳送到拜達郡的覆活點，覆活點內熱鬧非凡，相互認識一起覆活的玩家勾肩搭背朝外走去，覆活點外等著同伴的人或嘲笑或嬉鬧，身上卻都帶著掩蓋不住的歡樂。

桃融孤零零地站在覆活點內，無數人與她擦肩而過，身旁人熙熙攘攘，她卻覺得天地間好像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周圍冷冷清清，形單影只。

她覺得自己不應該再待在這個世界，不論玩家們到來的真相是怎樣，他們並不受原住民的歡迎這一點是真的。

在已經互相攤牌後，她再留在這裏無非是多增厭惡。

可是桃融卻連離開游戲都做不到，她是困在現實和虛妄的孤魂，無法融入任何一方，也無法被任何世界接受。

在這種時候，桃融想到的不是上輩子坑騙她的餘清風，不是這輩子一路陪伴她的隊友，更不是曾經信任卻又處處瞞著她的NPC們。

那個已經離開許久的人又浮現在桃融腦海，她想要看清她的面孔，卻被一層雲霧遮住，卻被一陣清風帶走。

愛麗絲。

只有愛麗絲。

身上的衣服變換，藍紫色的輕紗纏在手上，貼近那塊面目全非的北國雪花，多餘的部分垂下被風輕吹，恰似一個似有似無的擁抱。

只有愛麗絲是因為她是她，不因為任何其它原因，不附加任何其它條件，愛麗絲是那樣真摯熱情，從第一次見面時就付出了全部的真心。

怎麽會有這麽傻的人呢？

桃融不禁問自己，也問那個再也見不到的人，

怎麽會有這麽傻又不求回報的人呢？

松盛剛被傳送過來，就見到站在人群中，卻好像遠在天涯般疏離的桃融，她滿身孤寂、充斥著悲傷，而他站在遠處眨也不眨地望著她。

像巨龍守護著心愛的寶藏、又像游魚笨拙地追逐著觸碰不到的浪花。

松盛就這麽站在原地，一如他和桃融的初次相遇。

明明近在咫尺，卻又相隔千裏。

從未有過的冰涼手指碰觸到桃融的手腕，在陽光的照耀下，海風的見證下，游魚終於親吻到了浪花，巨龍用龐大的身軀蓋住寶藏堆。

“要一起去看海嗎？”

游魚對著浪花親昵說道。

因為玩家們的湧入，精靈之森多了幾分人氣，桃融走在沙灘上，松盛與她並肩，望著那一片永遠蔚藍不知哀愁是何物的海洋。

有貝殼被海浪沖上岸，桃融彎腰撿起一枚，將它裹在水球裏，那些粘連在上面的沙子被沖出在水球裏翻滾，忽高忽低、忽遠忽近。

水球咻得一下破裂，沙子弄臟了桃融的手，貝殼也重新落在了地上。

“很多事情其實仔細想想，一切都有跡可循。”

桃融忽然開口，像是講述給松盛，又像在告訴自己。

“這裏本來就是他們的世界，在我們沒到來前，或許他們就已經在著手準備，只是我恰好誤入，只是我恰好是一個合格的見證人。”

偏偏她這個無處可歸的游魂，固執地將一切都當了真。

“做任務不應該計較那麽多，身為玩家，NPC願意主動把任務途中的障礙物清除，應該高興才對。省去了四處跑路、搜尋的時間，只需要坐享其成。”

偏偏她卻覺得幾個月的相處，起碼該付出幾分真心才對。

誰知道一個二個，沒有任何人肯提醒她幾句。

她真情實感、她義憤填膺，現在都襯得如同小醜一般，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滑稽地表演著。

然後某一天，燈光熄滅，觀眾離開，用事實告訴小醜，你的表演結束了。

“如果我是NPC，也會覺得玩家很難信任，這些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的人，不死不滅，又肆意妄為無所畏懼，會提防他們也對。”

偏偏……

桃融的語氣悵然又強裝著不在意，海水湧上岸，在她的腳邊流過，陽光下的海水溫柔又溫暖，無數擱淺的生物都被它重新帶回深海。

“或許……”

桃融垂下頭看著被帶走的擱淺小魚，聲音變小，像是在說服自己：“或許，我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擱淺小魚消失在海水中，桃融被擁進懷中，海風將松盛的短發與她的發絲交纏在一起，頭上的頭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你不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松盛抱著她，語氣溫柔又堅定：“你不會那樣做的，那樣做的人也不值得你這樣付出。”

落幕之後，小醜終於收到了屬於她的鮮花，精心挑選、新鮮采摘，每一片花葉都充滿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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