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暖殿裏的一番唇槍舌戰和相互威脅，沒能影響到肖太後和褚毅晗在祭天大典上上演一番君臣和睦的戲碼。

肖太後帶領小皇帝，在宏大肅穆的氛圍中，按照規禮一步步地完成了祭天儀式。接下來，隊伍便在長嶺暫且駐紮下來，肖太後帶著皇帝等人開始游覽東嶺的山水風光，其餘人等隨行在側。

就在眾人興致頗高之時，突然發生了意外之事：小皇帝病倒了。

肖太後緊急宣召隨行的太醫進行診治，又徹夜不眠地為小皇帝念經祈福。小皇帝是她能夠攬權的先決條件，母憑子貴，若是小皇帝有什麽三長兩短，再立新君，便會有諸多變數。因此，她竭盡全力也要維護好小皇帝的周全。

夜半時分，褚毅晗忙碌完一整天的差務之後，又悄悄走進了江映雪所下榻之處。

燈燭之下，江映雪在伏案抄經，見褚毅晗進來後，便連忙給他遞了一碗熱奶。

“你在抄經？”褚毅晗接過熱奶後問道。

江映雪點了點頭：“皇上生病，我心裏擔憂得很，但又做不了什麽，便想著抄抄經文，為龍體安康祈福。”  江映雪去探望過病中的小皇帝，病榻上的他臉色慘白，睡夢中眉頭緊皺，哭著喊娘。一旁的江映雪聽聞後心也跟著碎了幾回。從出生起，他的娘親便離開了他，從小生活在森嚴的深宮裏，又突逢劇變，被推到至高無上的皇位之上，小小年紀，沒有應有的呵護，只有利用與算計，此刻又面臨著兇險異常的局勢。

褚毅晗輕撫著她的頭，笑著說道：“難得還有你，有一番善心。”

“這不是應該的嗎？”江映雪反問道，“大家都在為皇上祈福，祈禱他早日痊愈。” 江映雪知道，現如今，在肖太後的帶領之下，所有人都在日夜為皇上的龍體安康而祈福。

褚毅晗冷笑道：“表面如此而已，暗地裏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虎視眈眈地盯著皇上的病情，一旦有任何變故，恐怕局勢會更加覆雜。”

“皇上只是偶感風寒，不會有事的。”江映雪聽聞之後，心中有些驚慌，但仍覺得皇上會吉人天相。

“但願如此，否則的話……”褚毅晗眉頭皺了皺，“恐怕又會是一番腥風血雨。”

江映雪知道，歷來皇位之爭都是激烈異常，更何況，先帝雖然只有一子，但大周的皇室宗親頗為枝繁葉茂，眼下覬覦皇位之人恐怕多不勝數。

“不管怎樣，你都要以保全自己為重。”江映雪叮囑道。

褚毅晗點了點頭，輕捏著她的下頜說道：“那是自然，我如今還有美人需要陪伴，惜命得很。”

江映雪笑著擺脫開他的手。

此時，夜色深沈。

褚毅晗仍舍不得離開，但江映雪卻勸道：“此處人多眼雜，我們務必要萬分謹慎才是，免得被人發現任何端倪。”

“她肖太後都不在乎，我更不怕。”褚毅晗依然擁著江映雪在懷。

“你是說，肖太後在跟李大人在一起？”江映雪疑慮道。

褚毅晗點了點頭，而後說道：“她在與李大人商量對策，為免小皇帝萬一有任何不測，以便有應對之策。”

“假如……真的發生了，要怎麽辦？”江映雪忽然無比擔憂起來。現如今，局勢還算平衡，皇帝雖然年紀尚小，但各方勢力彼此暫且相安無事。一旦這種平衡被打破，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褚毅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先帝只有一個子嗣，如若皇帝龍體不保，那只能從親近王室裏選立新君。”

江映雪心下不免想到，假如到了那般關頭，定會是一場激烈的廝殺。

“還有，你外甥那邊也要多加留意才是。”褚毅晗提醒道。

江映雪帶著疑慮問道：“此事會波及到尚卿？”

“雖然不會直接影響到他，但是，大周一旦局勢有變，尤其是陷入混亂之中，北國那邊不可能沒有行動，兩國之間歷來互不信任，因此才選擇了派駐質子。況且，我已聽聞，北國皇帝龍體欠安，如若他繼續留在這裏，恐怕日後即便回到北國，也會遭遇危險。到時候他的安危還是會有問題。”褚毅晗說道，“不過你放心，只要他在大周的地界之內，我會派人跟著他，維護他的安全。”

“謝謝你。”江映雪感念褚毅晗的細心周到，他處處在為自己著想。

褚毅晗眸色暗沈，低聲說道：“我這樣做……並非沒有私心。”

江映雪雖然並未經歷諸多世事，但她也能聽明白，褚毅晗這樣做，一是為了自己能夠安心，二是，他要利用尚卿了。

“你答應我，不要傷害他。”江映雪懇求道。

“你且放心，我對他並無歹心就是了。”褚毅晗低頭看著江映雪，“我與他，其實站在一條船上。等到大周和北國局勢不穩時，我便會派人送他暗中回國，以保他的安全。若我有一日失算了，我會讓他來接你……” 說到這裏時，褚毅晗稍有停頓，聲音有些哽咽。他不想失敗，但他不得不未雨綢繆，以便應對未來的不測。

江映雪立即明白了，褚毅晗在做最壞的打算。即便心思縝密如他，也不能保證一定會在紛繁覆雜的局勢中奪得最後的勝利，況且，由於身份所限，一旦小皇帝病故，他只能另外選擇對己有利的新君，可眼下各個宗親全都各懷心事，與其說是對褚毅晗進行投靠，不如說是利用罷了。可利用完之後呢，他們不會允許一個權勢滔天的宦官蓋過他們的勢力。如今，褚毅晗與肖太後河蚌相爭，最後得利的不知會是誰。

另一邊，由於小皇帝病重，分封在各地的諸侯王紛紛前來探望，有的派了親信，有的也是親自到來。

眾人皆知，這是一場關鍵時刻的角逐，任何人都不想落了下風。

連日來，褚毅晗愈發地忙碌起來。他與肖太後不同，將來任何人上位，至少表面上都會繼續尊封肖太後，但不一定會繼續留著他褚毅晗。不過，另一方面，假如是雄心勃勃的諸侯王上了位，未必再肯讓肖太後攬權，反倒是褚毅晗會更適合做棋子。形勢覆雜，人心難測，人人都在暗中觀察，同時也在摩拳擦掌。

肖太後本想通過祭天大典來展示統攝天下的威儀，沒想到卻突地遭遇變故，成了眾人躍躍欲試、龍爭虎鬥的焦點。

眼見小皇帝日漸消瘦和衰弱，肖太後當即命令各諸侯王和文武大臣舉薦名醫，誓要醫治好小皇帝的病情，凡舉薦名醫能夠醫好皇帝的病情，重重加賞。懿旨下達後，眾人紛紛獻計獻策。

一日夜間時分，端王來到了褚毅晗的下榻之處，並帶給褚毅晗一個錦盒。

桌案後的褚毅晗打開錦盒之後笑了笑，隨即又將錦盒推了回去。

“王爺此番前來，我歡迎之至，不過”，褚毅晗笑著話鋒一轉，“王爺與我之間，不必如此客套。”

端王訕笑著說道：“褚大人為國操勞，本王理應前來慰問，這點小小心意，還請褚大人笑納。”

褚毅晗盯著眼前的端王，心底盤算著他的意圖，隨後又說道：“端王深夜造訪，不知所為何事？”

端王思忖了片刻後，低聲說道：“本王膝下有一獨子，天資聰穎，學業精進，本王想……”端王說到這裏，稍稍停頓了一下，隨後又說道，“想讓他跟著褚大人學點本事。”

褚毅晗唇角上揚，不由得笑了笑，他知道端王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仍然繼續裝糊塗：“世子家學深厚，我乃市井出身，可不敢逾越了本分，耽擱了世子的前程。”

“褚大人所言謙虛了。現如今，大周國上上下下，可全都仰仗著褚大人縱觀全局、運籌帷幄。”端王恭維道，“若能得到褚大人指點一二，想必會對他的未來前程大有裨益。”

隨後，端王又拿出了幾張銀票和地契，遞與褚毅晗：“這只是世子的先期束脩，日後端王府還會繼續報答褚大人的栽培。”

褚毅晗再三推辭，但端王仍堅持己意，定要褚毅晗手下，才肯離去。

待端王離去後，褚毅晗趁著夜色，又來到了江映雪所居之處。

此刻，夜深人靜。江映雪也沈沈地入睡了。

褚毅晗坐在她的榻前，仔細看著她熟睡的模樣，輕撫著她的秀發。唯有在她身旁，看著她嬌美可人的樣子，自己才會感到有一分踏實與欣慰。他小的時候，父親便沒了蹤影，在自己模糊的記憶中，父親只有酗酒和落魄的形象，除此之外再無任何溫馨的回憶可言。自從失去了母親後，他便獨自一人活在這世上，朝不保夕也好，渾渾噩噩也罷，自己從未過分留戀和恐懼任何東西。但如今不同了，自己有了江映雪在身邊，盡管自己與她之間隔著萬重溝壑，但彼此心裏始終有著對方，心裏缺失的那一角仿佛就此圓滿了。

想及於此，褚毅晗心內想了又想，算了又算。想到如今的局勢，又想到自己與江映雪的未來，他心裏漸漸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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