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去良久，江映雪依舊無法入眠。

就在江映雪覺得自己今夜註定要失眠的時候，忽然間，房門被打開，隨後，有個人影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透過月色，江映雪認出來人正是宿醉的褚毅晗，他身上有著濃濃的酒味。當他靠近時，江映雪覆又閉上眼睛。

褚毅晗來到榻前，靜靜地看著江映雪的睡顏，看了好一會兒，隨後伸出手去，輕撫著她的黛眉，她的臉頰。

江映雪能夠感受到他常年拿刀提劍的手略微粗糙，也能夠感知得到，他的手在輕輕顫抖。

聞著他身上的酒味，見他如此晚歸，江映雪便意識到他今夜去了何處，想到這裏，江映雪便翻了個身，讓褚毅晗不再能觸碰到自己。

隨後，褚毅晗給江映雪掖了掖被子，而後起身離去。

天色漸明，由於連日疲倦不堪，昨夜又失眠良久，江映雪今早起得很晚，若是以往這個時候，褚毅晗已經在處理差務了。

用午膳時，不知為何，江映雪感覺自己胃口不佳，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碗筷。

“這裏的飯菜不合胃口？” 一旁的褚毅晗問道。

江映雪搖了搖頭：“我不餓。” 隨後，江映雪便起身準備離去，卻忽然被褚毅晗握住手臂。

“不舒服了？”褚毅晗見江映雪情緒低落，神色疲憊，便關切地問道。

“沒有。”江映雪隨即掙脫開褚毅晗的手，轉身回到了臥房。

回到房間之後，江映雪坐在鏡前，將發飾摘了下來，瞬時間如墨般的秀發垂了下來。隨後，江映雪給自己挽了個簡單的發髻，白皙清秀的臉龐顯得更加嬌美動人。

不知何時，褚毅晗走了進來，來到江映雪的身後，俯下身來看著鏡子中的她。

江映雪看了看鏡中的他，只見他拿起梳子，替她梳理起長發，每一絲，每一縷，都被梳理得無比細致。

褚毅晗一邊替江映雪梳頭，一邊說道：“剛入宮的時候，我被安排修整園林，有一天，遇到一位宮妃前來游園，不知為什麽，一位老太監因為腿腳不便，在那位宮妃到來時沒能及時躲開，便礙了她的眼，於是她就命人狠狠地抽那位老太監的臉，直到那人跪地痛哭求饒。後來，我被調到她跟前，負責每日給她梳頭，聽說她在那之前已經打發走了好幾個梳頭的宮女，各個都不能讓她滿意。我知道她為人挑剔，極難伺候，每次梳頭時都極為小心謹慎，但依舊不能讓她滿意。”

江映雪默默地聽褚毅晗談及往事，知道他入宮後從低微處做起，一路走到如今之高位，並非易事。

“後來，我知道了她的秘密。那就是她的頭發極難梳理，且容易斷發，再是小心翼翼也無濟於事。況且，她討厭別人謹小慎微的樣子，因為那意味著她又掉了頭發。所以，我每日和她一同說笑，一邊梳理頭發，每每掉下來的頭發，我都收藏好，供奉在佛龕中，替她祈福。後來，我愈發得到她的賞識，跟隨她一路高升……”

聽到這裏，江映雪不禁開始感嘆褚毅晗的心思靈活縝密，也難怪他如今能夠縱橫捭闔，大權在握。

“一開始，她極為信任我，凡事都交由我處理，我一路幫著她，直至她成了皇後。但後來，我與她之間猜忌不斷……”褚毅晗繼續說道。

這時，江映雪猛然意識到，褚毅晗口中所說之人是肖太後。

褚毅晗沒有繼續再說下去，而是看著鏡子裏的江映雪，問道：“梳得可還滿意？”

江映雪將梳子從褚毅晗手中拿過來，隨後勉強笑了笑：“當然滿意。不過，我怎敢勞煩你的大駕，為我梳頭？”江映雪心裏清楚，褚毅晗不是普通的宦官，他是權勢滔天的掌印兼東廠提督，他的手其實是用來批紅的。即便他曾為肖後梳過頭，但那也是許久之前的事了。更何況，自己在他心目中，只是普通的宮妃而已，他才是大權在手，掌握乾坤之人。

褚毅晗笑了笑，輕撫著江映雪的秀發說道：“我這輩子，還為另外一個女人梳過頭。”

江映雪回過頭來，看向褚毅晗。

褚毅晗繼續低聲說道：“是我的母親，我每日為她梳頭。”

江映雪知道，他與母親相依為命，母親的去世對他打擊極大，哪怕後來被迫入宮也沒有那般錐心刺骨的痛苦。那次在北宮的庭院裏，她與他邀月對飲，他談及過他的過往。

隨後，褚毅晗放下梳子，說道：“走！我們去街市。”

“去那裏做什麽？”江映雪問道。

“我們接下來還要趕路，當然需要采買一些東西才行。況且，你的衣服已經破損，需要添置新的衣裳。”

待褚毅晗說完之後，江映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裙，因為一路奔逃，確實已經殘破不堪，於是只好同意和他去街市上買新的衣裳。

正如同沈謙等人所說，這裏的小鎮雖然人口稀少，但位置極好，南來北往的商賈極多，因此街市上各類店家鱗次櫛比。

來到一家成衣店，看著各具特色的衣裳，江映雪左挑右選，最後選中了一套絳紫色羅紗衣裙。

待江映雪換上新的衣裙走出來後，褚毅晗登時眼前一亮。他不得不承認，嬌美無比的江映雪穿上這件新式衣裙，顯得十分活潑靚麗。而後江映雪又戴上了一頂別致的草帽，整個人愈發嬌俏秀美。

隨後，凡是江映雪的目光停留過的衣服和長裙，褚毅晗都讓店家一一包起來，他要使勁解數讓美人盡興，討美人歡心。

江映雪推辭了一番，畢竟他們遠離隊伍，還有很長的路要趕，攜帶太多東西很是不便。

褚毅晗笑了笑：“放心，有我呢。” 事實上，褚毅晗暗中在積極聯絡自己的人，他要把他們集結起來，待重新整合後，他要做一件大事。

當兩人采買完一切備用物品後，天色已近黃昏。天邊是多彩的晚霞，極為耀眼。褚毅晗帶著江映雪離開街市，來到空曠的郊外，一起看著晚霞映天。

此時的江映雪，雖然身處陌生的平野上，但看到眼前的美景，周圍沒有那些勾心鬥角的煩擾，心情似乎略有好轉。

褚毅晗看著江映雪眉目終於有所舒展的樣子，也不由得笑了笑。

誰知，好景不長。當日頭徹底西沈之後，天色突變，大風挾裹著沙土刮了過來。

江映雪一時間被沙塵迷住了雙眼。褚毅晗連忙低頭查看，小心地替她吹掉迷落在眼睛裏的細塵。

由於離得近，褚毅晗能清楚地看見她美麗清秀的眉眼，看著她楚楚動人的模樣，頓時心動不已，隨後低頭親了下去。

江映雪被褚毅晗緊緊擁在懷中，倚靠在他的胸前，能夠感受著他的心跳聲。此時，又有風沙吹了過來，褚毅晗將長袖蒙在了江映雪的頭上，長袖之下，繼續親吻著他的可人兒。

此時，緊張無比的江映雪想起昨晚之事，心中頗不是滋味，於是開始用力掙脫開他的束縛，隨後轉身向回走去。

望著江映雪的背影，褚毅晗總覺得今天的她有些不對勁，情緒起伏，反反覆覆。

隨後，褚毅晗追趕了過去，試圖牽起她的手，卻再次被她甩開。

褚毅晗走到她面前，擡起她的下晗，問道：“到底怎麽了？” 她究竟為何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江映雪望著褚毅晗那張清俊的臉龐，隨後將頭偏了過去，不發一言。

褚毅晗看著她嘟起嘴巴、氣鼓鼓的樣子，似乎有萬般委屈卻又極力隱忍的樣子，便問道：“是我哪裏做的不好，惹你不高興了？”

“我……”江映雪欲言又止，百般糾結，最後下定決心說道，“以後咱們還是劃清界限為好。你我什麽身份，你最清楚不過。” 江映雪不想他再繼續戲弄自己，自己也不想成為他閑暇無聊時的消遣。他只要願意，自會有其他女子投懷送抱，但自己絕對不會這樣做。

“身份？”褚毅晗不禁冷笑道，“你跟我講身份？江映雪！你沒良心！”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直呼其名。

“我怎麽沒有良心了？”江映雪不服氣地問道。

“若不是為了救你，我怎麽會不顧危險，突出重逢，又怎麽會淪落到這裏？我若不是為了你，我犯得著去秘密處置舒太妃？你知不知道，如果認真追究起來，那是什麽罪名？這個時候，你怎麽不跟我講身份了？” 褚毅晗的目光中滿是怒火，江映雪可以不喜歡他，但她拿身份來壓制他，他一萬個不服。

“舒太妃她……”江映雪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驚訝地問道，“是你？”

褚毅晗依舊怒氣未消，一臉惱火地看著她，沒有言語。

江映雪一時間感到呼吸有些紊亂，難怪舒太妃會悄無聲息地故去，也難怪那次春和園之事最後會不了了之，自己也從而躲過一劫。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褚毅晗。

“江映雪！” 這是褚毅晗第二次直呼她的名字，“你沒資格跟我講身份。”她是太妃娘娘又怎樣？他既然敢對舒太妃下手，就說明他從未將這些毫無根基的宮妃放在眼裏，他只需動動手指，舒太妃便去了九泉之下，陪伴先帝去了。

江映雪內心五味雜陳，眼中滿是淚水。她知道，褚毅晗為她做了許多事，若不是他，自己甚至不可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她發自內心地感激他，也十分倚賴他，但她卻不想淪為他的消遣，不想成為另一個馮菀兒。她提及身份一事，只是不想再與他繼續保持這種不清不楚的關系。

褚毅晗望著淚水連連、委屈不已的江映雪，心中無奈至極。他不明白，為何昨晚一切還好好的，她也沒有拒絕自己的親近，可到了今日，兩人的關系卻如此地劍拔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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