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江映雪有生以來吃的最別扭的一餐，就算在長化的景陵，用膳也沒有如此壓抑。

褚毅晗對餐食倒無過多講究，無論是粗茶淡飯，還是珍饈佳肴，世上最難吃的東西和最精美的食物，他都品嘗過。反倒是江映雪，在大梁時習慣了膾不厭細，對飲食頗為在意，不要求數量眾多，但求精致調和。盡管在長化守陵三載，但如今江映雪在宮裏依舊讓人搭配好一日三餐，好在各宮均有各自的廚房，做起來很是方便。

由於今日褚毅晗大駕光臨，江映雪便讓膳房準備了四道冷菜，四道主菜，分別是魚肉果蔬，再加以杏仁蜜餞一碟和花茶一壺。

褚毅晗看著布置精美的一桌菜肴，說道：“有勞娘娘費心了。”

江映雪客氣道：“不知是否符合褚大人的口味？”

褚毅晗笑了笑：“臣本是市井小戶出身，能吃到如此美味，當然知足得很。”

這是江映雪第一次聽到褚毅晗主動提及自己的身世，她邊聽邊伸筷夾了一個果仁，放在嘴裏咀嚼，而後又聽褚毅晗說道：“更何況，有娘娘這般美人陪同在側，臣自然更加心情愉悅。”江映雪聽後當即劇烈咳嗽起來，似乎果仁卡到了喉嚨裏。

江映雪咳嗽地愈發厲害，該死的果仁，吞又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來，不上不下，感覺自己馬上就要咳死了。

褚毅晗見江映雪咳嗽不止，臉色通紅，便察覺到情況有異，連忙走到她身後，伸手環抱住她，隨後用雙拳用力按壓。最終，江映雪將果仁吐出，才得以松了一口氣。

然而，江映雪的臉色更加紅了，不知道是出於羞澀難當還是無可奈何。她感覺自己好丟人，都怪那個果仁，還有那個褚毅晗，鬼話連篇，害得自己差點噎死在桌前。一時間，江映雪想找個面罩把自己的頭部蒙上，她不想再見人了。

翌日，正午時分，慎刑司的院內。

盧炳恒因為觸犯宮規而要被行刑處斬，此時此刻，慎刑司滿是擁擠的人群，有宮女太監，也有先帝後宮的各個妃嬪，褚毅晗坐在正中的位置。

褚毅晗之所以如此聲勢浩大，命令宮內眾人前來圍觀，就是想讓大家知道，背叛與得罪他的下場是什麽樣子，但名義上則是公開懲戒，以督促後人恪守宮規。

沒過多久，盧炳恒被人押了過來，而後又被責令當眾跪下，一旁的劊子手則是在反覆查驗刀具。在陽光的照耀之下，大刀顯得堅韌無比，熠熠生輝。

與周圍的人聲躁動相比，此時的褚毅晗則是氣定神閑地坐在紅木椅上，低頭品著茶。

肖後由於有事在身，沒能出席。而江映雪則與其他妃嬪一起位列其中，要觀看今日行刑的場面。

盧炳恒跪下之後，怒視著前方的褚毅晗，大聲喊道：“褚毅晗，你這個無恥之徒，你不得好死。”

褚毅晗仿佛聽到笑話一般，神色淡然地笑了笑，隨後手一揮，便有人上前拿沙袋堵住了盧炳恒的嘴巴。

褚毅晗不在乎別人罵他，更不在乎別人的詛咒。之所以要用沙袋堵住犯人的嘴巴，主要是為了防止稍後行刑時，會有鮮血和其他雜物從嘴裏噴出來。

與仇敵相比，褚毅晗更加憎恨自己人的背叛。他特意交代過，要讓盧炳恒上路之前細細品味一下行刑的過程。

在斬令下達之後，劊子手開始揮刀。沒想到，如此有光澤的大刀竟然是一把鈍刀，所以，幾次揮了下去，盧炳恒都沒能氣絕身亡。

此時的盧炳恒雙眼怒視著褚毅晗，嘴裏有千般詛咒卻說不出。

正當褚毅晗心滿意足之時，身後的人群傳來一陣騷動。褚毅晗向後張望之時，有人前來匯報：“瑜太妃受到驚嚇，人暈倒了。”

糟糕！似乎嚇到了美人。褚毅晗隨即命人即刻送盧炳恒上路。

到了晚間時分，江映雪已經醒來，任憑青雲端來諸多美味，也難以下咽，尤其看見盤中的魚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個人圓睜的雙目。

正當青雲欲要再勸江映雪進食時，有人進來通報，褚毅晗褚大人來到了北宮。

她知道，褚毅晗能爬到如今的高位，定是手段非凡，但如今親眼見到如此慘烈的場面還是吃驚不已。她清楚，皇宮內外，波雲詭譎，權勢爭奪殘酷無比，只是，仍無法直接面對那令人心驚膽戰的場景。

褚毅晗來到江映雪的榻前，說道：“聽聞娘娘暈倒，臣特意前來看望娘娘。”

江映雪含混地說了兩句客套話，便又低頭不語。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的褚毅晗，當初他接領自己來到大周，自己只覺得他盡職盡責，做事細致而已，可事實上，他從最底層一路青雲直上，爬到最高位，成為大周國舉足輕重的人物，可見其心機與手段皆是高深莫測。

褚毅晗出於愧疚，也沒有再言語，而是在一旁擺弄起了一個木偶，那是他送給江映雪用來取樂的物件。

褚毅晗拉著木偶的線，讓木偶做出各種滑稽的動作。

一旁的江映雪被木偶誇張的動作逗笑了。褚毅晗擡頭望著江映雪甜美的笑容和臉上的笑靨，不由得也跟著笑了笑，笑容煞是好看。

“今日是臣疏忽了，娘娘要責怪，臣甘願受罰。”褚毅晗帶著歉意說道。他一心要懲罰盧炳恒，同時也要殺雞儆猴，結果卻百密一疏，沒想到人群中的江映雪會因此暈倒。也難怪，她是嬌生慣養的金枝玉葉，不像自己，見過世間種種險惡。

“褚大人說笑了。褚大人執行宮規，是我擾亂了秩序。”江映雪收起笑容，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褚毅晗見江映雪疏離且謹慎的樣子，心口忽然感覺堵得慌。說到底，他不想讓她見到自己猙獰的模樣，可自己終究還是大意了。

“上京的郊外有一座百花山，一到春天，那裏的山谷便百花盛開，還有清澈見底的溪流。臣明日帶娘娘去那裏散散心？”褚毅晗知道自己明日還要差務要處理，但他管不了那麽多了，交給別人去處理就好。他想讓江映雪高興起來。

江映雪倒是對美麗的景致十分向往，以前在大梁國，每逢春日，她便與兄弟姐妹一同去踏青，可一想到要與兇殘無比的褚毅晗一同前去，江映雪便有些猶豫了。

趁江映雪還在憂疑不定時，褚毅晗便趁熱打鐵說道：“那明日一早，臣便派人來接娘娘出宮。”

江映雪忽然一楞，如今自己想推脫也推脫不成了。不過仔細想來，能出宮也好，自己從前在錦涼城時常出宮游玩，如今到了上京，她處處身不由己，皇宮成了她最堅實的禁錮。

“娘娘早點休息，明日再見。”褚毅晗說完之後便起身離開。

江映雪望著褚毅晗離去的背影，突然感到糾結無比。不知道他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若說報恩，其實他已經報過了恩。若不是他，自己不可能在得罪肖後的情況下，病重時還能得到醫治，而且自己不可能輕易見到三姐的獨子。事已至此，他無需一而再再而三地討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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