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吶，一樹……”

“誒呦，阿玖啊，能幫我把那堆文件拿過來嗎？即使住院了也還是要處理學生會的一堆事情，還真是要命啊！”

“是你自己勞碌命，怪不得別人的！”

“啊哈哈，你這麽說可真是讓我傷心啊。”

“……”

“一樹，我有事——”

“阿玖，這麽說來，你好久都沒去上課了，沒關系嗎？”

“如果我去上課，叔叔在神社，醫院裏不能只剩你一個人，所以我已經決定和你一起留級了。”

“是嗎。真是抱歉啊。”

“……”

“一樹，我——”

“阿玖~好餓！”

“……”

接連幾天，我試圖和一樹正式的談一下關於這次住院事件的起因，卻總被他用或大或小的事情岔開，我真的是一點也不在意，一點也不生氣……那是不可能的吧餵！！

清洗好用餐過後剩下的便當盒，回頭便看見一樹正坐在床頭望著窗外發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郁郁蔥蔥的樹木和悠遠明凈的天空。雖說還是初夏，卻也已經開始有聽聞清晰的蟬鳴，但也正是因為還在初夏的原因吧，這蟬鳴並沒有讓人心生焦躁，反倒是配上這遼闊與清新的背景，不失為錦上添花的一筆。

收回越放越遠的視線，我再次望向呆楞中的一樹，一道聲線突然清晰的回響在腦海——“夏目，我想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事情的真正源頭，不在白銀。你只不過是在遷怒罷了，為了一個用錯方式守護的傻瓜。”

閉閉眼睛，再次睜開。是的，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和一樹好好地談一下了，這個傻瓜。

“吶，一樹。”聽到我的呼喚，一樹回過頭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

不等他開口，我便遞過一杯麥茶：“剛吃過午飯，口渴了嗎？給，拿著喝吧。要吃蘋果的話我現在就削，你要稍稍等一下。學生會的工作，上午應該處理的差不多了吧。午休的話，剛吃過飯，過會再睡比較好哦。還有，和你一起留級的事已經是板上釘釘了，我覺得沒有什麽可以再協調的了。……所以，讓我再想想，還有剩下的你可以搪塞我的借口嗎？”

歪歪頭，我滿意地看著他眨眨眼睛無話可說的表情，於是就接著說了下去，“好了，現在，我們可以談談了嗎？傻瓜。”

傻瓜，真是傻瓜啊。你明明知道，躲不過去的啊。

坐在我對面的一樹像是放棄一般聳聳肩膀，摘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鏡，然後扭過頭來正對著我：“呼——還真是傷腦筋啊！撒~夏目玖，你到底要和我談些什麽呢？”

夏目玖。聽到這三個字，我的心不由自主揪緊了一下。呵呵，苦澀地彎彎嘴角，還沒有開始談，還什麽都沒有說，就先豎起圍墻一把把我推出去了呢。上一次叫我夏目玖是什麽時候的事呢？啊，那次好像被我逼著發誓要謹慎運用自己的能力吧。還真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呢。

我試圖平靜自己的心情，讓聲音保持和平常別無兩樣，平靜地回視一樹無所謂的目光：“你知道我想要說什麽的。為什麽又這麽做了呢？”

聽了我的話，他還是沒什麽表情，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我只是做了我認為正確的事情。”

低下頭，我拿起水果刀，開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削著手中的蘋果，然後回問道：“正確的事？什麽是正確的？救了白銀嗎？”

“是的。”正面的、簡單的兩個字，不帶任何多餘的解釋。我想他這會兒一定正直視著我，若是我擡頭的話他說不定還會對我肯定的點點頭。

繼續著手上的工作，我又問道：“那麽，就算是傷到自己也無所謂嗎？只要是救了白銀的話。”我的聲音應該還算是平靜吧？應該……

“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坐在這裏嗎？這個問題沒有討論價值。”

“？！”刀鋒一偏，劃破了手指。

一開始，只是一個刀口而已。然後，慢慢地，有血絲滲了出來。緊接著，匯聚成小小紅色珍珠，突兀地滴落在已經被削掉果皮的幹凈的果肉上。

“夏目！你——”

手指被對面的人抓住也僅僅只有一瞬，然後就被我突然地站起後撤著甩開。

真的是相當的不可思議，完全感覺不到一絲疼痛，擡頭看見一樹緊皺的眉頭，我扯出一個笑容：“哈哈，沒有討論價值？那麽，怎麽樣才有討論價值呢？是不是非要我和叔叔跪坐在你靈堂的照片前，這個問題才會有它應有的價值呢？……可是，到了那個時候，我又要和誰去討論這個有價值的問題呢？”說到這裏，感覺到心臟像是被泡在生理鹽水中一樣生疼，啊，真是不應該做出這樣的假設，光是想想就讓我抑制不住地感到恐慌。

而一樹，他只是註視著我還在滴血的手指，說道：“你需要包紮。”

無視他的話語，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吶，一樹，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學會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呢？”

緊皺的眉頭一直沒有松開，他試圖放松語氣和我溝通：“夏目……阿玖，你的傷口需要包紮起——”

一而再，再而三的躲閃讓我不禁憤怒：“不知火一樹！我在問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學會珍惜自己！放棄你那可笑的普度眾生的心態！放棄利用你那斷斷續續的預知能力！僅僅只做到保護好自己！你到底聽到了嗎？就算是為了關心你的人……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讓我和叔叔多麽的——”

“夠了！”比我尖銳的聲音更加的刺耳，不知火一樹坐在那裏，“我的身體和我的能力都是屬於我自己的，要怎樣管理和應用也應該是我說的算！我並不認為一個寄住在叔父家的女孩兒有對我指手畫腳的權利！所以，夏目玖，管好你自己！”

有那麽一瞬間，我努力地睜大眼睛，卻看不到坐在對面的一樹的臉。眼前翻來覆去像在看沒有了信號的電視，藍色底幕上飄著繁多花白的雪花點。而耳邊也像是打開了個接觸不良的收音機，只有斷斷續續的“寄住”“沒有權利”和“管好你自己”這幾個字詞被叫的格外的響亮。

視覺和聽覺的混亂讓我有種暈眩作嘔的感覺。解救我走出這種惡心感覺的是突然從背後沖了進來的高大身影和一個響亮的巴掌聲。

“啪——”

虛了虛眼睛，再次地睜開，我才發現，擋在我身前的，是一樹的叔父，我現在名義上的父親——不知火宗次郎，伸手輕輕拉住他的衣襟，我出聲喚道：“宗次郎叔叔……”

像是沒有聽到我的呼喚一般，眼前的人只是抓住一樹的領子，厲聲呵斥道：“一樹！快向阿玖道歉！聽到了嗎？”

躲在著高大身影背後制造出的小小黑暗空間，隔絕了刺眼的陽光、無知的蟬鳴，還有一樹冰冷的視線，頃刻間令我感到無限的安心。

嗯，這樣就好了吧，夏目玖，不要奢求太多，我們總要學會知足。

鎮定心緒，我再次拽了拽身前的人的手，試圖把一樹的衣領從這只大手中解救出來：“宗次郎叔叔，剛才……是我不好，又故意說了一些一樹不願意提起的話題，才鬧成這樣的，所以不要再責備一樹了吧。一樹現在傷的那麽嚴重，您這樣會讓他很不好受呀。而且，您是來看望一樹的吧，因為我而搞得不愉快，會讓我有愧於心的。所以，不要這樣，好嗎？”

直到這時，宗次郎叔叔才低下頭來看我：“阿玖，你……”

靜止著，不知為何就拼湊在一起的詭異三角形。

宗次郎叔叔只是站在那裏，沒有任何舉動。

而一樹，不反抗，不言語，緊緊抿起的嘴角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尊塑像。

還有我，做到的只有緊緊抓住那只大手，無力再擡頭看任何一眼，也無法扯出任何一種笑容。

沈默，龐大到要將我壓垮的沈默。

這樣的僵持狀態到底要持續多久？突然的安靜讓一切都靜止，卻又放大了某些我不願意註意的東西，叔叔的註視像扯住我心臟一般令人窒息，左手上的傷口突然刺痛不止難以忍受，晃晃悠悠的我幾乎站立不住。

正當我覺得自己快要崩潰的時候，背後又傳來另外一個聲音：“那個……不知火先生，夏目桑的手還在流血，一直這樣僵持著也不是個辦法，你們坐下來好好談一下吧。我帶著夏目去包紮一下傷口。”

“那麽，就拜托你了。”

在宗次郎叔叔點頭應允的情況下，我被牽起手踉踉蹌蹌的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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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手上的刺疼又一次讓我回神。

“誒呦，真不好意思，弄疼你了。”對面的人故作戲謔的笑容讓我有想捂住眼睛的沖動。是誰不好，偏偏是你。

即使是低著頭，也能看到坐在對面的人用手指把玩自己束在腦後的紅色頭發。固執地只註視著自己被包裹的粗了不知幾倍的手指，我連發出疑問語氣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從什麽時候開始在的。”

“啊，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跟往常沒有差別的玩世不恭語氣在耳邊響起，“從你開始怒吼著要某人學會珍惜自己開始吧。”

差勁……“叔叔也在嗎。”

“啊，他比我來得早。”

真的是不能再糟糕了！閉上嘴，我選擇無視現在的一切。

“撒~~”收起一貫輕飄飄的語氣，把玩頭發的手突然擡起了我的下巴，讓我迫不得已直視著他突然變得正經嚴肅的臉，“既然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現在，回答我的一些問題好嗎？”

不等我有所回應，對方就開始發問了：“你剛才說……一樹，他有預知能力？那麽，那件事就不是意外了……不只是這一次，還有前幾次……餵！一樹那家夥，到底是怎麽回事？”

撥開捏得我下巴生疼的手，實在是懶得再看那人一眼：“白銀桑，既然你已經有了自己的推斷，又何必再來問我呢？而且，剛才的情況你也都看到了，你確定現在向我來打聽這些真的合適嗎？”

好累啊，怎麽會這麽累的。

閉上眼，突然疑惑：剛才那顆沾了血的蘋果，到底被我扔到哪裏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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