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聚魂之石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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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月色微涼。

棲梧靜坐在冰冷的殿內,夜風送來陣陣馨香,卻暖不了心扉。

那華燈璀璨的殿裏,望出去,這峰唯這一家,只有萬般無奈的漆黑。

那靜謐的黑如同敲打落魄孤寂者心扉的鑼鼓序曲聲,那些自欺欺人的美好都撕破。

那夜那人的癲狂,如鯁在喉,在腦海裏燙烙上痕跡,呲的一聲,發出咕咕的白煙。燙的棲梧,疼了,心疼。

棲梧所幻想的後半生,都將是煙消雲散的蜃樓海市,幾百年坎坎坷坷的過來,依舊到達不了救贖的彼岸。

時光匆匆如流水,逝去的時候半點不由人,他依舊還是那個冷情的人。所有拿出的勇氣已經如殘燭般燃幹,路在腳下,他踏著步子怯怯不敢擡頭望去。只是命運不斷推動著他,冷嗆的囑咐,往前走,不許回頭。

怎麽可能不回頭?前路太冷,總該尋些記憶,暖人身軀才有力量接著往前走。

他總是感覺到心裏困乏的很,只想躲懶幾天,圖個自在,哪怕折磨起人,也不曾有所幹勁。

正如現在,這在他面前,自顧自說話,自顧自喝酒的人,他也不想多聽,不想多看。

他想花時間,痊愈自己心裏那道烙痕,不想面對些什麽。

哪怕棲梧說了,今日不面客。那人還是全然不聽,滿身酒氣,一臉潮紅的醉言醉語。

那醉酒的人,平靜的望了望手裏白色的酒瓶,迷離的目光似乎有些眷戀。

那人變化也很大,不再是那黑亮亮的膚色,不再是那樣膽怯怕生的氣質。那面容本就上乘,數年養尊處優下來,白了許多,翠藍的冠壓著俊朗的容貌,不知道的以為是誰家禮數得宜的世家子。

那人輕聲的說起,面上不知是沈醉還是自嘲。

“我原本啊,是不愛喝酒的,從前看著大師兄喝,總是不明白,但如今覺得,這酒當真是好東西。”

他挑了挑嘴角,那股孤嗆攀爬上來,整個人落寞又愁苦。

棲梧不為所動,只漠然的望著他,不知對方為何找自己說上這些東西。

那人擡了擡眸,對棲梧冷漠的樣子仿佛意料之中,只微微笑了笑,如天高海闊的雁,有些爽朗掛著。

可是那眼神裏,多了些蕭瑟涼意,那聲音平靜而冷冽道。

“你可知我現在處境為何?浮定山七子,先不提那個人,那靜曜半步合體,鯉追出竅後期,葉初霽司華年出竅中期,熙苒出竅初期。而我....”

那人拉了忒長的語調,仿佛就是一聲冷呵,也不知是對著誰。

他咬了咬牙,像是覺得自己不堪,眼裏恨恨道。

“而我和聞人厄,只是元嬰中期和金丹後期!”

他手指蜷曲著,像是要將手裏的酒瓶碾碎一般,聲音又啞又澀。

“人人都看我們怎麽了,為什麽進境那麽慢,整個三十年只進了一個小境界。連那司馬賦,都快壓過我了。可是他們不知,百歲元嬰中期已是了得。只是他們如湍急的流水,將我們卷沒過去,再看不見我們的光芒。我如今,最怕人問起,我怎麽了,我修為怎麽了?我和.....他怎麽了?”

他微擡起頭,眼裏仿佛懷念什麽往事一般,溫柔而諷刺的說起。

“我真的也想與大師兄做朋友,你知道嗎?可我身負血海深仇,只能像一條吸血的蝗蟲,不斷攀附上去,吸著他的東西,蹭著他的東西。”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面色雪白下來,如同酒醒過後那刻的蒼白,滿是懊悔不解道。

“我至今不知道師兄如何發現的,是我的眼神太過直白嗎?我幾十年跟著他後面,如今卻只能見面不識,他瘋的那麽厲害,我都沒膽子來看看。別人問起我們怎麽了,只能搖搖頭,不說話。旁人總以為是我做錯事,惹他不高興了,也遠離我。雖然也的確,也是我活該。”

他低下頭去,滿眼的沈思懊惱,仿佛沈浸其中,無法釋懷。

棲梧沈下眼眸,毫無感情的說起。

“這與我無關,去別的地方說吧。”

那人擡起頭,深深的凝視著棲梧,那眼眶是紅的,聲音傷感的如破舊的古琴。

“你知道,我多羨慕你們嗎?”

棲梧滿心不解,皺眉疑問道。

“啊.....”

那人神色覆雜,看棲梧的眼裏也不知什麽情緒,只平靜道。

“你們真好,彼此珍惜,彼此救贖,命途總是越走越好。師兄家破了,有你救他,你想要什麽,他拼了命也會幫你拿下。而我與聞人厄,卻只能.....”

他聲音逐漸低微下去,看上去軟弱而無助。

“你知道嗎?他也已經是這世上唯一會為我著想的人了,可是那年莫家滿月宴,他帶我回炎谷,說幫我出氣。我醉醒時候,找不到地方小解亂竄,卻聽聞到他父親與手下談論與我。”

他眼裏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怒火,咬牙恨道。

“我沒想到原來就是聞人家害死我全家老小!他那沾沾自得,他那想置我於死地,我恨極了!”

隨著他聲音如驚起山林鳥雀一聲空響,餘音裊裊道。

“你可知,我如何對付他們的?”

那人面容陰森詭異下來,如毒蛇吐信般,讓人背後生涼,也不等棲梧回答,棲梧也不想回答,他自顧自沈迷起自己的陰謀裏,咧開了嘴,眼裏郁火燃燒道。

“我呀,一直知道那聞人厄喜歡我,我刻意靠近他,接近他,然後說服他在炎谷住著。他呢,還眼巴巴的打聽,那炎谷未來,可否讓外姓姑爺來治理。”

說著就是一聲輕蔑的哼叫,沈沈的,聽不清是冷嘲,還是遺憾。

而那人猖狂的笑著,如同法外的狂徒,俊朗的臉扭曲起來。

“我潛入其中,一個個的殺光了他們。你可能會好奇,我一個元嬰怎麽辦到的。暗殺,下毒,所有我曾經鄙夷的手段,我都用上了。”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早已崩潰的淚如雨下,他眼裏淚光撲朔,仿佛痛拗的很。他哭著嗓子,眼裏光芒柔弱下來,這個人看上去無助而脆弱不堪。仿佛即將在烈日下升華的朝露,隨時會散。

他哭著,鼻涕眼淚流下。

“可我夜夜夢裏,都是那些人的樣子,我才終於明白,那人說的夢魘是什麽意思。那些被我毒殺的眼睛瞪出來不肯瞑目的,那些被騙了路途引到魔修出被屍首各異的,都在眼前。”

他十分懊悔的看向自己顫栗的手,仿佛上面已經洗不幹凈。他寂冷道。

“我原想著,我殺了大半了,可以了,我去韶華寺拜過佛,去西荒看過我其他的族民。可我看著他們,那般相似的面容,那麽相近的習俗,那樣的對著月神崇拜。可是....”

他的聲音急轉直下,帶著鋒利的冷意,眼裏火光燃起。

“我心裏清楚,那不是我的家人了!我的家人盡數死絕了,死在那聞人家主手裏,我要殺,他該死,真的該死!”

接著,他擡眸望向棲梧,面上帶著自得冷傲,悄聲問道。

“你可知他怎麽死的嗎?”

棲梧冷眼冷眉,懶懶的回答道。

“我真的不在乎......”

那人不在乎棲梧回答些什麽,只高聲打斷,滿是炫耀的陰毒笑意道。

“那年,輪回劍門被攝魂宗攻打,那聞人家主去幫忙也是受了傷,我趁他受傷一路灌著他寒酒,加重他的傷勢。他竟然渾然不知,與他兒子一樣蠢!到最後,他死前他還向我求情,別怪罪他兒子,都是他犯下的,與他兒子無關,也看著聞人厄喜歡我的份上。可我就騙他,他寶貝兒子床上滋味銷魂的很,我可舍不得讓他死,哪怕我娶了妻妾,也會留他下來慢慢享用著。”

說著,那人極其痛快浮起一個得逞的笑意,眼裏火花燃起,點亮了瘋狂,極其不屑又得意的說起。

“你沒看他死前那眼神,睜大了啊,死不瞑目,哈哈哈哈。”

他笑的直不起腰,聲音久久的回響在空闊的殿上,可是他笑著笑著,眼裏泛起了淚花,保持著笑容,卻滿臉淚痕的崩潰大哭了起來,那鼻子眼睛全紅了。

棲梧覺得,那刻他的臉色,難看極了。

最後他滿是秋風蕭瑟的寂寥,透出疲憊而枯冷的光芒,聲音如同細石投井般,微聲回響。

“我與他,再無可能了.....”

他整個人情緒如潮水褪去,無剩愛與恨,只留下一片空乏,再沒有情緒,再沒有事情能引動他的喜與悲。

他眼神沈默下來,唯餘空洞,整個人看上去累的不想動,冷的蜷曲了身子。聲音細微的呢喃著,幾乎快聽不到。

“我其實也不知道我喜不喜歡他,他整個家族,幾乎只剩下他。他至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為何家裏人莫名其妙的死去,為何炎谷就此落敗了。最後我也離他而去,他不知怎麽了,整個人呆滯了下來。但不管如何,我不可能與他在一起了,不管為著我們家的仇,也為著他對我的仇。”

“如果有人能告訴我,我們該怎麽做就好了。可我大仇得報,心中沒有一絲暢快。只餘滿身瘡痍,疲憊不堪,但我不後悔這些。師兄曾經告訴我,餘生很長,找個喜歡的人過著。我如今沒有負擔了,很想在一個異常晴朗的下午,走到師兄面前鎮定自若的發自肺腑的跟他說,我想再跟著他。可是如今.....這滿天滿地,已經沒有會心疼我的人了。”

他像支撐不住一般,趴在桌上嚎啕大哭,哭得那樣狼狽失態。

“我明明已經沒有仇恨了,可是卻喜歡不了誰了,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人要治我的傷了。我驀然回首,整個世界已經沒有愛我的人了,全世界都是冷的,沒人還會來心疼我了.....沒人再會給我月下談心,沒人再會輕聲細語的撫慰我,我啊,自此一人,草草一生了......”

他用愧疚和罪惡將自己包裹成繭,杜絕了外界的光亮。夜深人靜的時刻,會將自己卷進漩渦裏面,扼住不住的掙紮與煎熬。

棲梧冷冷的看他,只覺得他會把桌面弄的全是鼻涕,想著幹脆把他扔出去好了。

正要動作的時候,一個風塵仆仆的青年走了進來。

正是那司馬賦,只是看上去大不一樣,恍然謙虛謹慎,有禮有度的模樣。

正是棲梧眼裏,前世那個畫修司馬賦的樣子。

司馬賦急著扶起那醉醺醺的藤維也,著急上火道。

“師尊明令禁止不許來這裏,師弟你怎麽敢如此,來,快點走,趁沒人發覺。”

隨即看了一眼那棲梧,也被那燈影搖晃裏漠視的美人驚到。

但是視線又急急的垂下,踉踉蹌蹌扶著那醉倒的人走了。

棲梧冷淡的看著那兩人離去,心中微微感慨兩人命途。

一個前生小錯不斷,大錯也有,只痛改前非,命運眷顧,過得恣意瀟灑。

一個幾乎沒做錯過事情,整個人生都是坎坷的,崎崎嶇嶇的攀爬而出,竟落得個眾叛親離,身邊無一人可以說話。還得跑來與他這種冷心冷肺的人一吐衷腸。

到底是命運不公,還是他做錯了什麽呢?

華燈輕搖,落花無聲。

無人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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