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的時候，老班把顧景琛叫去了辦公室，從抽屜裏抽出一張成績單遞給他。

顧景琛垂眸掃了一眼，年級第七，還行。

老班端起茶杯，和顏悅色道：“這次半期考試啊，考得很不錯，再接再厲！”

“嗯。”顧景琛應了一聲，肉眼可見的敷衍。

“不過聽說你考英語的時候提前了快一個小時交卷，理由還是去買菜？”老班押了口茶，風輕雲淡道。

“……”顧景琛眉心一跳，隨即面不改色道，“是幫了個腦子不太好使的人解決生活中的困難，買菜只是實現途徑。”

老班看上去已經習慣了這孩子時而思維跳躍時而不搭理人，自顧自往下說：“這周回去和家長溝通溝通成績，下周有個家長會，都高三了，你……”

顧景琛打斷了他：“還是來不了。”

老班嘆了口氣，揮揮手讓顧景琛回去了。

林予安碼了一晚上的字，頭昏昏沈沈，呼吸漸漸不暢起來，像是胸口壓了石頭。

他深知是這病弱的身子又撐不住了，便佛系地關了電腦，躺平在了沙發上。

心臟也有點悶疼。

他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攥住了胸前的衣襟，用力到指節發白，半晌才緩緩松開，吐出一口氣來，手握成拳，輕輕按揉著單薄到有些膈手的胸膛。

林予安最近突然喜歡上了在客廳工作。以前總嫌客廳太大，冷冰冰的沒有人氣，而現在這裏盛滿了期待和溫暖。

身為一個作家，他對情感的捕捉向來敏銳。稀裏糊塗騙自己說可能這裏裝修好風水好是不可能做到的。他明明白白地知道，他把這裏當成了家，明晰得就像1就是1、0就是0。

至於顧景琛，則是給了他家的感覺的人。然而認識時間不長，肯定談不上親情，但其中的情感遠遠超過了友情。

林予安卻在這時果斷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亂想。

一次次從icu的推進推出，攢下的厚厚一沓病危通知書，還有林芳和顧勇並沒有領證的關系……他或許不再具備相信的勇氣，也不再願意把所有期待押在一個地方。

迷迷糊糊中他看到顧景琛湊在他耳邊叫哥，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費勁兒地喊著想追上去，但他忽然腳底下一軟跪倒在地。

視頻通話的鈴聲把林予安從光怪陸離的夢境裏拽了出來。

“醒了？”是顧景琛的聲音。

林予安鴉羽般的長睫顫動了一下，隨即睜開了。顧景琛已經放學回來了，自己頭底下墊的是顧景琛的幹凈羽絨服。

“接電話。”顧景琛見他迷迷瞪瞪還不在狀態，屈起指節在茶幾上輕輕叩了叩。

看到來電是林芳，林予安的眸光暗了暗。捂住前置攝像頭，接通了。

林予安驚心動魄的美其實有幾分隨了母親。縱使歲月流逝，林芳依舊不輸濃妝艷抹的少女，是優雅大方的美，想來年輕時也是棱角鋒利的大美人兒。

“小安啊，身體沒事吧？”林芳微笑著說。那邊風很大，應該是在酒店的陽臺上，連靜心燙過的卷發都被吹離了耳側。

每次都是這句臺詞。林予安嘆了口氣，也中規中矩道：“我很好。”

林芳例行問候完了，切入正題：“你怎麽不開攝像頭？”

林予安明明就是因為臉色太蒼白，怕林芳擔心，這才關了攝像頭，此時卻一本正經地扯謊道：“在浴室，不方便。”

林芳皺眉道：“穿衣服了沒？小心感冒。”

林予安隨手從沙發上撈了一件顧景琛的外套，拉了一下拉鏈發出刷的一聲，慢條斯理道：“還在穿，一會兒發消息吧。”

剛剛林予安沒說要回避，顧景琛也就埋頭玩手機，一言不發地聽。

大為震撼。

……奧斯卡可能欠林影帝一座小金人，“感動C市”節目組也欠為不讓母親擔心自己負重前行的林病患一面大錦旗。

還好沒什麽大事，就只是顧景琛的班主任打電話說了家長會的事，

顧叔叔這個父親挺愧疚，林芳就想讓這個空降兄長去開這個家長會。

“你也是名校出身，麻煩你去聽聽老師的意見然後轉達一下，至於管教就交給顧叔叔吧。”這是林芳的原話。

不過當顧景琛的家長，這也算是大事了吧？

林予安瞥了一眼還躺在沙發上打游戲的顧景琛，忍著笑意，打字道：“行，我去。”

住在一起的時間過得很快。顧景琛看上去吊兒郎當不把學習當回事，其實每天晚上燈都亮到淩晨——是他半夜醒來覓食時的偶然發現。

日歷上翻過了一頁，到家長會的日子了。雖然明明只過了兩周，林予安已經憋得很辛苦了。

為了顯得莊重，給老師留下一個好印象，林予安今天沒再穿得像要走秀一樣。

12月的天氣很冷，西裝不太可能。於是他就只好翻出了一件壓箱底的長款羽絨服，裏面搭了一件白色高領毛衣。一頭長發也規規矩矩地束在腦後。

他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嘖嘖嘖，裹得像個剛從東北的雪堆裏刨出來的大老粗——雖然他可能是對自己有什麽誤解，周身儒雅的氣質是藏不住的，依舊美得像南國亭亭玉立的花。

看，這就是你哥為你做的。連形象都不要了。

林予安還在自我攻略。

出門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放在鞋櫃上的特效藥裏倒了一粒出來，連水也不用，很熟練就咽了下去。

這種藥確實效果出奇的好，但偏偏對胃的傷害很大，每次服用後他都能被疼得只剩下躺在床上哼哼的力氣。

“今天又沒人來？”陳煒搭著顧景琛的肩膀，走出了六親不認的步伐。

顧景琛嫌棄地把陳煒的手甩下去，淡淡地“嗯”了一聲。

“哎！”陳煒也完全不在意，自顧自地感嘆下去，“我羨慕死了，每次開完家長會我回去都能脫一層皮。”

“滾蛋。”顧景琛笑了，“這是家長會的問題嗎？學渣。”

陳煒突然停下了腳步，唰的一個立正，站得規規矩矩。想不到這一身校服也能有看起與他相稱的一天，整個兒就是乖巧好學生。

“怎麽了？你爸媽來了？”顧景琛擡眸問道。

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林予安背對著他站在教學樓的走廊上，裹了一件厚實的羽絨服，戴著帽子，雙手插在兜裏，可愛與清冷竟同時出現在了一個背影上。

顧景琛一驚，剛想說這不可能，又聯想到林芳事無巨細的細心，瞬間明白過來，一種莫名其妙的滿足感立刻膨脹了起來，沖擊得他的心跳一時有些快。

“……看背影，是個美女。”陳煒擦了擦哈喇子，終於說。

顧景琛忍無可忍，一邊快步走過去一邊沒忘在陳煒頭上重重來了一下，咬牙切齒道：“他是我的！林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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