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天開始這裏就是你的家了。”林芳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林予安懶得應聲，就直接劃著輪椅進了門。那手骨節分明，自皙得連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見，與黑色的輪椅輻條一襯，叫人心生憐愛。

當然，更引人註目的從來不是他坐在輪椅上，而是他那清秀到近乎雌雄莫辨的臉和及腰長發。

狹長的眼尾微微上挑，是標準的桃花眼，似乎隨時都瀲灩著水光。然而那琥珀色的瞳孔分明又涼薄得很。一艷一冷，反倒是有了美人兒的神韻。

他終於舍得擡一次頭，掃了一眼“家”裏的裝修，不由得微微挑了一下眉。

這三層小別墅裝修得簡潔大方，卻處處透著金錢的氣息，確實不錯。

“小林，別客氣。”一個和這小別墅一樣氣質不俗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沖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叫顧勇，林芳預想中的二婚對象，現在剛走到同居這一步，是國內知名的顧氏相關產業的董事長。

西裝革履，滿身高定。應該是剛參加了某個會議，忙裏偷閑回這裏住幾天。

林予安象征性地握了一下，微笑道：“謝謝顧叔叔。”

一輪假惺惺的問候下來，他有些累了。問來問去，不都是那幾個問題嗎？身體好點沒，恢覆得怎麽樣，自從母親和這個顧叔叔在一起之後，每次見面都至少問三遍。

於是他目光又游離起來。

客廳的沙發上躺了一個人，看手機看得專註。從點屏幕的頻率來看，可能在看小說。

目測身量很高，縱使顧家的沙發已經很闊氣了，這人的兩條長腿搭在上面，還是顯得莫名委屈。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他的一個側臉。

鼻梁挺直，眉眼深邃，但處處都還透著些稚嫩的感覺。憑著林予安多年看男人的經驗，應該是少年氣挺足的那種好看。

顧勇不愧是商場上的精英，很快發現林予安在看什麽，冷笑一聲：“他叫顧景琛，我先前給你提過這個弟弟。不懂規矩，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林予安聽出來了，句句都在諷刺沙發上那位，便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

“嗯，現在看完了。”那男生突然開口了，聲音涼得像是浸了雪。那長腿果然不是白長的，只幾步就過來了。

男生的五官比想象的還要好看了很多。林予安一直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樣的人，卻頭一次遇上能長得這麽戳審美點的人，心不由得顫了一下。

那眉眼很幹凈，帶著少年人所特有的英氣，像一株陽光下張揚恣意的草，蓬勃著旺盛著，以至於滿身的戾氣根本壓不住，又或者他本來就沒打算客客氣氣地認識“哥哥”和“媽媽”。

“我叫顧景琛，十七，所以不得不叫你聲哥。”顧景琛象征性握手的水平比林予安還高，壓根兒連碰都沒碰上。

林予安一直挺能忍的，但上次的病還沒好利索，心臟突突地跳疼，惹得他更心煩了。於是笑裏藏刀道：“沒事，不喜歡就別叫。”

顧景琛挑了挑眉，似乎是覺得有趣，但還是沒再說什麽，抱臂俯視著他：“你是腿有問題？”

林予安不喜歡別人這麽看他。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原本身高很高，很少有人能俯視他，所以一切被俯視的記憶都和被迫坐上了輪椅有關，滿是病痛，哪裏喜歡得起來。

其次就是他驕傲得像孔雀成精，輕視和憐憫都是他很不爽的。

這次他也懶得管什麽教養不教養的了，直接嗆道：“沒問題，看你不太值得我站起來迎接。”

“小安！”林芳面子上過不去，出聲制止道。

但是顧景琛只是點點頭，臉色不出所料還是挺冷淡，看不出情緒的變化。

林予安目送著他連個告別都沒有就上了樓，心裏居然稍微痛快了一點。

好歹有個人能和他明面上就不待見，不必辛苦地維持“我們相親相愛”的假象。而且這個顧景琛的態度，和他預料的驚人地一致——他們的性格應該還挺像。

要不是這尷尬的關系，沒準還能當個朋友什麽的。

“媽，顧叔叔，我也先走了。”林予安說著就要轉輪椅。

林芳給早就立在旁邊的一個年輕男人使了個眼色，那男人趕緊扶住了輪椅的把手，把他往電梯的方向推：“少爺，我是專門負責您的護工。”

林予安沈默了兩秒，慢條斯理地說：“把他辭退，違約金和這個月的工資我出。”

他除了住院期間，平時從來不用護工。

因為吃喝拉撒都還要人伺候，顯得他就是個廢人。

不過受顧勇指示，護工沒有馬上滾蛋，而且是順便把林予安帶上了樓。

“少爺，您的房間就在……”護工推著在介紹時卡了殼，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了。

“別叫我二少爺就行，我聽著心煩。”顧景琛的聲音隔了扇門從裏面傳來，散漫無禮。

護工立刻誠惶誠恐：“對不起！是我打擾到您休息了！”

顧景琛不耐道：“我游戲大廳排隊呢，沒你的事，道什麽歉。”

林予安彎著唇，對著緊閉的房門笑了笑：“什麽游戲？帶我一個？”

房間裏傳來了腳步聲，然後門刷地被拉開了。顧景琛斜倚著門，一頭黑發被隨手揉亂了，還頂著個發著五顏六色光的非主流電競耳機。

“想進醫院或者坑死我，你直說。”他沒好氣地說，“你，林予安，先天性心臟病，還伴有亂七八糟我也懶得記的一大堆病，情況不好的時候要臥床或者坐輪椅，是個脆弱的大寶貝。我不記得你能打游戲。”

林予安點頭認同：“看來親愛的弟弟對我沒剛才表現出來的那麽不了解。”

“……”顧景琛看了他一眼，又轉身回去了，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林予安的房間都是弄好了的，很貼心。甚至還加裝了嬰兒保護貼，防止他突然暈倒被磕到碰到。

林予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撐著身體，一點點挪到床上。今天坐飛機從國外飛回來，這麽久了，就一直坐在小小的輪椅上，腿早就發麻了。

“少爺，我來就好……”護工趕緊去幫忙。

然而話音未落，林予安就突然脫力，身體失控地下墜。幸好有人接著，才安全地轉移回了床上。

他不是截癱，只是病重的時候也差不多不能自理。

林予安沈默地任由擺布，看不出任何情緒。就像一個沒有生氣的木偶，連帶著靈魂也一並埋藏。

“別叫我少爺。”林予安疲憊地說。

“林哥，要吃點什麽嗎？”護工還是很殷勤。

“等……一下，我頭暈。”方才突如其來的體位變化引起了一點別的癥狀。林予安的長眉微微擰起，那雙好看的桃花眼緊緊閉著，“我休息會兒，你出去了就不用回來了。給我你的微信，我把錢轉給你。”

他沒說的是，腿也因為突然有了血液流動而又麻又痛，火燒火燎一般。

但他並不喜歡一個男人觸碰身為gay他，更不喜歡別人觸碰身為病弱時的他。於是他艱難地坐了起來，雙手盡力前伸，腿也一點點蹭著挪過來。

由於身體不好，林予安在過去24年間臥床和坐輪椅的時間恐怕得占一半。所以他的腿又細又軟乎，幾乎沒什麽肌肉。

骨節分明的手覆了上去，用不上力，便就這麽輕柔地打著旋，努力讓疼痛稍微減小一點。

常年與病共存，他已然學會了和平相處。倘若天天和自己賭氣做事大大咧咧，被痛死或者被氣死的都是自己。

所以林予安一向看得開。

就像護工，不喜歡就辭退，他也一樣。

來這裏一起住只是順應林芳的意思，等過兩天就再搬出去。

林予安閉上眼，捏了捏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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