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聖杯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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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之名發願——請你啟動萬能願望機的機能,將這世上所有的游戲,授予吾等的友人緒方悠小姐吧。”

…………

…………

“………………噗。”

最先忍不住噴笑出聲的,是始終保持旁觀者姿態的神使少女。

“噗……哈哈,沒、沒想到,聖杯居然真會被用在這種東西上呢……”

“這麽一說還真是。要是隔壁次元那些爭得頭破血流的家夥知道了,哈哈哈哈哈……”

始作俑者緒方悠不知是出於愉♀悅還是諷刺,也滿面春風地捧腹笑了開來。

“餵,這裏就有個隔壁次元的Master站在你面前誒!不過用聖杯來搜集游戲,不知怎麽……噗哈哈哈!”

“怎麽,小子你看上去很開心嘛。嗯,這副笑臉不錯,看得朕也開心起來了。哈哈哈哈!”

“雖然不太清楚是怎麽回事,但是好像被這種古怪的氣氛感染了……噗。”

“啊哈哈哈Lancer笑起來的樣子好奇怪~不過你在我面前一向都苦著臉呢,難道我的魅力還不如這群傻笑的蠢貨?”

“……大小姐,你到底結識了一群什麽樣的笨蛋啊……”

盡管嘴上如此強硬地嘲諷著,Archer的嘴角也控制不住地上翹起來。

“哈…………”

胡桃出神註視著眼前一群笑得前仰後合的蠢貨,一時答不上話。

……對了。

這會兒還輪不到自己傷感垂淚——現在是該放聲大笑的時候。

把一切傾訴離別相思的話語暫且延後,此刻就痛痛快快地為眼下這個完美結局而雀躍歡欣吧。

如果驚世駭俗的大戲都要以哀哭作為起始,那麽至少讓它在蔑視一切悲劇的放肆笑聲中落幕。

她這麽想著,眉眼便不自覺地舒展開來,喉頭強抑的一聲嗚咽也被濾作了毫無陰霾的笑語。

“贏了……Archer,我們贏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盡管過程曲折苦逼處處FLAG,但最後還是走向了沒有失去任何人的團圓END。因為這樣的結局在任何一部fate作品中都不可能出現,所以我對此也多少懷抱著一絲妄想吧。到這裏,現世的“宅聖杯戰爭”的確是落下帷幕了,關於文中主要人物的去向都會在之後的尾聲裏補全。

在最後開口扭轉了胡桃宿命的人是誰,我覺得大家應該都心裏有底。這裏是做過改動的,主要是因為我打過CCC之後對AUO產生了某些全新的認識——我必須為自己對他漫長的誤解道歉,其實他說不定是最理解胡桃的人之一。(這點跟蘑菇新增的AUO過去設定有關,會在尾聲部分另作交代,沒打過CCC也不要緊)

又及:即使是我這樣拖拖拉拉反覆無常又經常自相矛盾的作者,現在看到這段話的你們也一直跟到了最後。感謝你們。

這個世上是不是真的有神存在呢?

我認為是沒有的。但是,我覺得“應該要有神”。因為當人在現實中尋找不到任何依靠時,神可以成為希望。

而在這個故事裏無處不在的“神”,其實也可以看做“人類願望的具現化”。所有人都希望自己免於不幸,這樣的祈禱成就了設計出人柱系統的“神”——他很稱職地實現了極大多數人的願望。可是從本質上來說,這樣的世界體系和聖杯戰爭機制沒什麽兩樣:為了達成某些人的願望,必須踐踏另外一些人的願望;只是人數上發生了極大的傾斜而已。從這種意義上來講,神的理念是切嗣式的。

雖然主人公是胡桃,但我本人對“神”的理念不持判定。我只是試著從【被犧牲的少數】方面來重新講述一個有關個體掙紮的故事,胡桃就像是切嗣擊沈的“人少的那艘船”上的乘客一樣,只不過在這裏她不僅是一個數字。她有自己的人生、信念、珍愛的人、對未來的憧憬,並且為之賭上一切。因為我喜歡有付出有回報的俗氣故事,所以她最終也獲得了她應得的未來。

這就是我想講述的全部了。

☆、尾聲 命運說英雄會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Sorrow。FSN名曲,似乎是黃金離別的BGM?配合著聽效果會很好,雖然愚蠢的我不知道怎麽讓它循環……

至此Fate/hero back全文完結,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和陪伴。

願所有心懷善念的人都能如主人公一樣善有善報,一生平安喜樂。

我們下個故事再會。

親愛的孩子,如果你想為我著書立傳,就只把這句話傳達給後人吧。

——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我曾做過不足為外人道的南柯一夢。

…………

…………

…………

日見阪胡桃已經老去。

就在自己從人柱命運中解脫出來的那一瞬,她忽然便成了歷經離合悲歡的老人,對眼前滿天滿地的煙雨繁華都不太留心了。就像是本已披上壽衣躺入墓穴中的人,猛地被揭開棺木蓋子強拖出來,面對這無限寬廣又無限空虛的大好人間,心中難免生出許多蕭索來。

佛曰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除了曾經無數次迫至眼皮底下的死亡,她已差不多悉數受過一遭。如今她連多年來徘徊不散的死之毒都已祛除,大概是再沒什麽苦難能壓垮她了。

不可戰勝的女人——單從這一頭銜來看,胡桃倒是成為了如假包換的救世英雄。不過由她自己看來,也只是徒增唏噓而已。

“得了世界失了你啊……”

開啟時空隧道送歸異世界來客那天,胡桃沖Archer如此苦笑道。

“哎唷媽呀,拜托大小姐您千萬別說得這麽肉麻,您看我胳膊上一整溜的雞皮疙瘩……”

“那是凍的。我知道你想在一群男性Servant之中炫耀肌肉,但老實說你真沒什麽值得炫的料,趕緊把鬥篷披上吧別鬧了,乖啊。”

不等自家從者反駁,胡桃便麻利地扯過綠衣朝他頭上兜去,硬是整頓服帖了才松手。

眼前的男人與來時別無二致,瘦削的身材註定與英武偉岸無緣,一襲蒙頭遮臉的暗殺者裝束怎麽看都不像是正面角色,為何聖杯授予他的職階是三騎士之一的“Archer”而非以隱蔽潛行見長的“Assassin”,大概會成為一個永遠無人能解的謎團吧。

不過……或許聖杯早已看破了這個別扭英靈的本質也說不定。

盡管從史實上來看,羅賓漢將年輕的生命整個兒投入到了卑劣的、不見天日的暗殺活動中去,但他也確實發自內心地憧憬著陣前躍馬揚戈的英雄。

他是弓兵——是騎士,不是暗殺者。

這是聖杯給予無名獵手的最終評價。

只可惜,胡桃為取勝而不擇手段設計的陰險戰法,到底是沒能贈與Archer他所希冀的榮光。

“說起來,我還欠你一聲道歉呢Archer……從開始到最後,我都沒能讓你像個英雄一樣堂堂正正地戰鬥。”

“你突然說什麽啊大小姐?我本來就是適合暗中作戰的英靈,要是你命令我正面決鬥,那才叫有勇無謀到極點呢。”

綠衣英靈輕快地拍了拍胡桃肩膀,面上浮出和往常一樣輕佻而不正經的笑容。

“再者說,我們都贏了不是嗎。根本沒什麽好不甘心的。就算要抱怨,那也應該是大小姐埋怨我才對——如果換個一騎當千的強力助手,你也不必耗費這麽多心思迂回作戰了。”

“……Archer。”

胡桃直直凝視著英靈雪後初霽般毫無陰霾的臉孔,一時欲言又止。

如今的羅賓漢與自己一樣,是真真切切將昔日那些沈重的枷鎖與背負卸了個幹凈。既然如此,也就無需再交換客套疏離的寬慰之詞了。

“雖然現在說有些馬後炮啦……能被大小姐這樣的禦主抽中,我感覺很榮幸。”

弓兵伸手揭下兜帽,大喇喇地沖胡桃咧嘴微笑著。碎金般的陽光傾瀉在他不加打理的蓬松短發和小麥色的皮膚上,一如傳說故事裏那個灑脫不羈的林中青年。

是的,就如同傳說一樣。

從此她與他,註定只能隔著講述羅賓漢傳奇的畫冊相見。

他對她而言是一頁插圖,畫中衣飾古典的一代俠盜彎弓搭箭,人們爭相歌詠他的英勇傳奇。只有她知道那個青年生前從未贏得應有的敬意與感謝,而是抱著他賴以抗爭的箭鏃、躺在鐘愛的杉樹下,孤獨地——非常非常孤獨地了結了埋藏於陰影中的短暫一生。就連他原本的名字也被遺忘於史冊,唯獨功業幻化作了名為羅賓漢的架空英雄。

她對他而言也不過是一頁記憶的斷章,只是他分|身之一於異世界邂逅的某個稀罕同伴。曾召喚出英靈羅賓漢的魔術師無窮無盡,他英靈座上的本體必定不會記得浪濤千重裏的一葉小舟。她或許還會時不時翻開傳說發會兒呆,他能不能翻到她那一頁都是個未知數。

於是,這就是他與她的永別了。

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胡桃向來不缺“怨憎會”與“求不得”的經歷,但“愛別離”卻是相當少有——也許找不見哥哥時可以算上。Archer似乎也不習慣如此蕭瑟肅殺的氣氛,一個勁兒地撓著頭皮任視線四下游移。

胡桃無話可想,一時間尷尬得不知手腳往哪兒擺,幹脆默不作聲地偷眼瞄起了其他基友主從。

“哎哎,我倒是無所謂你們走不走啦,反正我內存卡裏的游戲這輩子都打不完……不過士郎走後就沒人做飯了,自己做家務會削減我打游戲的時間,真叫人苦惱啊~~”

——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生淫家緒方悠。

“我說阿妙,你不覺得聖杯戰爭有點太短了麽?我的□之魂才剛剛開始燃燒,難得的抖M素材就要飛走了……”

——這是以鞭策忠犬槍兵為樂的抖S菜菜子姐姐。

“我倒是覺得太過漫長了。蘭斯洛特的確是個穩重知禮的騎士,不過與他相處過久也讓人煩悶得慌……我還是喜歡能跟我一道拌嘴罵街的好基友。啊啊對了,雁夜和小櫻我會善加照料的,蘭斯你不必掛心。”

——這是叫人不知該說她是惡女還是賢妻的川島妙小姐。

至於其他來自異次元的天外友人……

“把我們送回穿越前的時間點……也就是說,我回去之後還能見到旦那吧!超~~~棒!我一點意見都沒有,請快點送我回去吧!!”

“等一下龍之介,我的意見可不小!倘若時間回溯,貞德不就會再度將我忘記、在我面前自稱亞瑟王了嗎?這實在太令人悲傷了,我絕不能認同這種事——”

“不,所以說我本來就是亞瑟王……”

“冷靜些吉爾,指著阿爾托莉雅小姐大叫太失禮了。看我這邊,我才是你認識的貞德。”

“我說,小子啊……”

“我說,Rider……”

…………

——最後混入的一對兒真愛忽略不計,其他人簡直連生離死別的哀怨腔調都懶得擠出來,盡顧著和往日一般嬉笑怒罵了。面對眼前這幅笑料橫生、熱鬧非凡的離別景象,胡桃幾乎想不起今天是送別遠行人的日子。

“這群家夥……到最後都不適合傷感的畫面呢。”

胡桃呵呵幹笑著晃了晃腦袋——這時尼祿正試圖給冬樹來個逆公主抱合影留念,冬樹的鬼哭狼嚎響徹了半棟房子。

“沒錯,不過我也更喜歡這樣就是了。吵吵鬧鬧、哭哭笑笑、磕磕絆絆、顛顛倒倒……說出來都覺得上不了臺面,但我們的確就是這麽一路走過來的。”

Archer應和著她的調子笑出聲來,像個淘氣的大男孩般歪過腦袋聳了聳肩膀。

“那麽……就在這裏拜拜啦,大小姐。”

“嗯,Bye-bye。”

即使相互攙扶著蹣跚至今,他們也只能留給彼此這樣簡單樸素的話語。

一切都結束了。

最後只留下以再見為名的再也不見。

遏制著胸口即將噴湧而出的強烈感情,胡桃硬逼著自己堆上笑顏。

“——拜拜。”

道出告別話語的同時,胡桃朝向遠處一望無際的青空展開了雙臂。伴隨著她身體周圍緩緩亮起的柔和金光,空氣中唐突浮現出一扇古神殿入口般莊重巍峨的巨大門扉。

“啊,這就是……”

沈浸於二度話別中的少年韋伯聞聲擡起頭來,不禁折服於穿越門漩渦般壓倒性的龐大魔力。

“這是我最後剩下的‘連接’之力了。請諸位穿過這扇門,前往你們該去的地方吧。”

胡桃以盡可能淡泊的口吻說著,轉身向月世界住民們作了個“請”的手勢。

沒有人挪動腳步。他們都深知胡桃話中蘊含的分量。

日見阪胡桃已用盡了自己作為“人柱”的最後餘力。這也就意味著,當這扇門扉關閉之時,她將失去一切力量成為徹頭徹尾的普通少女。不是聖杯戰爭中奮戰至結末的出色禦主,也不是擁有過人異秉的天才魔術師,更不是足以扭轉乾坤卻來日無多的短命人柱。

她將只是日見阪胡桃。今年剛滿二十歲,日意混血,沒事愛打打RPG游戲,時常苦惱於個子太高,有一頭怎麽也拉扯不直的倔強金發。跟父母的歪曲關系難以彌合,妹控哥哥三天兩頭犯傻惹禍,大學畢業後的工作前景仍是一片茫然。

僅此而已。

無論魔術師還是英靈,都會忍不住為一顆行業新星的隕落而遺憾嘆息吧。

但是以無限的才能與光環為交換,胡桃獲得了三十歲之後的人生。

又有誰能說她不值得呢?

長久的緘默後,令人驚異地,雨生龍之介第一個向時空之門邁開了腳步。

“那個啊……該怎麽說呢。雖然總得來說沒我什麽事,不過小姐你超有趣哦。不能把你當做藝術材料實在很可惜,但我得感謝你給我提供了難得的靈感。那麽回見啦~”

“……你敢動她一下試試。”

Archer小聲咕噥道,但還是在胡桃的眼神示意下乖乖噤了聲。

龍之介步履輕快地跨越門扉後,Caster吉爾先生也抽抽噎噎一步三回頭地跟了上去。要不是有貞德掛著恬靜溫婉的笑容伴他一同遠走,胡桃真懷疑Caster能否鼓起勇氣踏回到不得與聖少女相見的現實中去。

韋伯與Rider的辭行十分平靜,讓瞪直眼睛擺好攝像機準備圍觀基情的女性群眾大失所望。韋伯經過四戰一役終究是長大了不少,沒掉眼淚也沒有拽著英靈喋喋不休,只是踏著堅實沈穩的步子緊隨在Rider飛揚的紅披風後,那背影宛如追隨征服王馳騁疆場的忠誠勇士。

“韋伯君。”

胡桃心底驀地溢出一股熱流,不由鬼使神差地出聲叫道。

少年停步回轉頭來。

“什麽?”

“……我可以保證,你將來一定會成為了不起的大人物。”

出於某種不自覺的關切,她向這個尚且青稚的年輕魔術師洩露了未來。

韋伯偏著腦袋思索了一會兒,然後略帶驕傲地挺起胸膛點了點頭。

“嗯,這個我知道啊。”

不錯,這點事他早就知道了——王的臣下,絕不能甘於一世凡俗。

“也對,是我多此一舉了。”胡桃瞇起眼寬慰地笑笑,“保重。”

“日見阪小姐也是。”

沒有留下一句贅餘的閑話,戎馬一生的征服王與未熟的少年魔術師同時消失了。

然後便輪到一路與他們並肩作戰的騎士,蘭斯洛特、迪盧木多都畢恭畢敬地向胡桃與自家禦主行了大禮,如來時一般高潔而莊嚴地離去。Saber緊隨其後,胡桃看著她纖細的背影與日光般燦爛耀眼的金發,只覺眼底有些莫名的酸楚湧動。

(啊啊,那就是我一直以來憧憬的身姿……)

將此身化為利劍、奉與故國的王。

少女胡桃曾一度發自內心地仰慕著她、渴望成為她。

但比起永垂青史的英名,她最終還是選擇了手中庸庸碌碌的平淡人生。

胡桃並不為此後悔,但她對亞瑟王的傾慕也不會因此而消失。

僅有南柯一夢也好——畢竟,她確實曾經成為過Saber那樣的英雄。

再然後是耍小性子高呼要把冬樹拖回去當侍臣的羅馬皇帝,以及一手抱著小姑娘遠阪凜、扶額嘆息“為什麽我這會兒還得給小孩當保父”的紅色弓兵。

英靈Emiya臨走前有意無意地扭頭向胡桃掃了一眼,但她故意岔開視線回避了與他對視。

時至今日,她覺得自己與衛宮士郎已沒什麽好說的了。或許他們可以考慮聯名開個跨時空二傻俱樂部。

當然,胡桃也不會忘記自己曾對Archer惡言相向,自覺沒什麽顏面同他親熱搭話。倒是緒方悠率先似笑非笑地向她甩來一句揶揄:“怎麽樣,我家士郎是不是準備啟程時都比其他英靈帥上一截?”

“……是啊,真是個帥到掉渣的笨蛋呢。”

這一次,胡桃罕見地沒再出言相譏。

“那是,不然他怎麽叫Fate第一背影男?背影當然要帥得驚天地泣鬼神。”

“…………Master。”

Archer搖頭長嘆,卻又不知該向自己無可救藥的禦主提什麽建議,最終硬生生從嗓子眼裏嗆出這麽一句來:

“我把記錄平時飯菜做法的筆記留在你書桌抽屜裏了,少吃點快餐外賣吧。”

“嗯嗯,還要記得多出門運動,否則再過兩年就會變成沒人要的胖女人哦?”

凜乖覺地配合著補槍。

“小凜才是,這麽小就學人家節食,小心以後胸部發育不良。”

(……餵餵,這也算是劇透未來了吧?)

挨個兒送走了所有異次元客人,胡桃終於不得不轉向靜靜佇立於自己身後的綠衣Archer。道別的話語都已說盡了,她剛欲開口催他啟程,忽然聽見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從不遠處飛也似的撞了過來:

“等等等等,等等我胡桃!!”

“咦、吉爾君……嗚哇啊啊?!”

胡桃措手不及,冷不丁被縱身飛撲而來的金發少年砸個滿懷。

“餵你這混蛋,給我離大小姐遠點……”

“誒~Archer哥哥好冷淡,明明是我救了胡桃的說?大哥哥連自己禦主的性命都沒法保護,還真有臉叫我走開呢。”

“你……”

不等Archer炸毛反擊,小吉爾忽又狡黠地沖他擠了擠眼睛。

“不過,胡桃和你一同戰鬥的時候非常開心,比她跟我搭檔那會兒活潑多了。所以,其他麻煩事就由我代理了——誰讓胡桃是我喜歡的類型嘛。”

“……”

胡桃無話可說。

的確,雖說這位少年王的用心與成人版一樣深不可測,但從來都對自己抱持著善意。

相較之下,當初執意與他斷絕契約的自己反倒顯得短視又心胸狹隘了。

“不用瞪我瞪那麽兇啦Archer,我又沒打算搶你親愛的Master。能夠以朋友的身份向胡桃道別,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我以為自己能與吉爾伽美什成為朋友——

胡桃曾滿懷遺憾地如此作想。

其實……那也許並非多麽難於登天的罕事,只是自己恰巧錯過了時機而已。

“吉爾君,許願的事……非常謝謝你。你說得沒錯,確實是你救了我這條沒幾年好活的命。”

“沒什麽好謝的啦,活太久也未必是好事。只是胡桃看起來還不太想死,所以我順手實現了你的願望而已。”

金發少年輕巧地高舉兩臂從胡桃懷中躍下,背對著她與Archer一蹦一跳邁開腳步。

“其實啊,還得多虧胡桃把我卷入這邊的世界,不僅演了一出好戲給我看,還讓我既交上新朋友又見著了老朋友……就算是為我找到朋友的回報,我也得讓你活下去呀。”

“吉爾伽美什……”

“再說,我也不喜歡眼看著朋友去死嘛。”

向陽花一樣明媚地笑著。

少年英雄王吐露了未來的自己絕不可能出口的話語。

但是,胡桃並不認為那是謊言。

盡管自己與那位二逼王由於價值觀差異而難以溝通,但眼前這位少年應當是她貨真價實的友人。

直至別離之際,她才真正懂得這一點。

(當初那麽賣力地攻略游戲,倒也不算是全無益處呢……)

“再見,吉爾君。祝你在那邊玩得愉悅。”

“那我就祝你長命百歲,一直活到滿臉皺紋牙齒掉光、躺在安樂椅上不省人事吧。”

“……這祝福怎麽聽著像詛咒一樣?”

“啊哈哈,是你的錯覺啦。我可是由衷為胡桃祈福的。”

回首留給她堪比山間清泉的無垢笑容,吉爾伽美什的身影化作萬千光點消逝了。

…………

“……”

羅賓漢情知自己無法繼續拖延,索性鬥篷一甩心眼一橫,頭也不回地撇下胡桃大步走上前去。看見他故作剛強冷漠的模樣,胡桃只覺半是好笑半是心酸,一時也忘了要伸手挽留他。

只見綠衣英靈半個身子已越過門檻,終究還是沈不住氣回身喊道:“我說大小姐,你好歹也拉扯我一把做做樣子啊?連英雄王都有個愛的擁抱,我孤零零離開豈不是太沒面——唔……”

青年話音未落,胡桃便緊走兩步一把吊住了他的脖頸,以幾乎令人窒息的力道狠狠勒住。女人逆風飛舞的蓬亂金發將他視野遮了個嚴實,只聽見微弱卻格外安穩平和的語聲在耳際響起:

“Archer。”

“……嗯,我聽著呢大小姐。”

“我不會忘記你。所以,你也不要忘了我。”

——即使我只是你記憶書簡中微不足道的一頁,還是希望你窮極無聊時能偶爾想起我。

——任性頑固的我、自以為是的我、很想和你在一起卻不得不與你告別的我。

——想起你我雖不能長相廝守,但也曾風雨同舟。

“我喜歡Archer。只有這件事,拜托你不要忘記。”

然後,胡桃松開了緊緊擁住青年的手臂,向他背後用力一推。

英靈與聖杯從此於這世上絕跡,你死我活的殘酷爭鬥將再也不會發生——這就是她身為背負世界未來的“人柱”,最初也是最後的訣別了。

我喜歡Archer。

萬幸,唯一必須出口的話語已切實傳達。青年徹底消失前扭頭向她投來的目光中,湧動著前所未有的痛心、憐愛與溫柔。

“我怎麽可能忘記大小姐啦。大小姐才是,為了不讓我想起你時揪心,千萬要好好照顧自己啊?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以後你可得盡情享受人生,越轟轟烈烈越好,否則這些日子的苦不就白吃……”

他沒來得及把話說完。

翻滾著渾厚魔力的門扉徐徐合攏,為少年少女們假扮英雄的Cosplay游戲宣告了終結。

“……嘁,到最後都是個多嘴多舌的男人。明明一個人在森林裏孤苦伶仃挨過了半輩子,真不知他是跟誰練出了這張嘴……”

胡桃一邊笑罵,一邊直勾勾眺望著Archer消失的地方流下淚來。

——拜拜,我的騎士。

拜拜……

………………

………………

………………

——數月後——

“冬樹,我說冬樹?接個電話怎麽磨磨唧唧這麽久,我是不是要有嫂子了?”

斜挎單肩包的金發女人蹬了蹬腳下的坡跟涼鞋,扯開嗓子沖裏屋高聲嚷道。

“來了來了……什麽嫂子,還不是你那弟弟打來的。”

冬樹一邊手忙腳亂把外套往肩上扯,一邊風風火火地沖出門來。

“哪門子弟弟?你新撿回來的嗎?”

胡桃撇嘴。

“就是那個長了二次元臉蛋的小兔崽子嘛。自從他和白鳥香織一起領了賠償金搬回白鳥老家,看你想他想得跟什麽似的,就差接回家來當弟弟養了。”

“唉,想當年我也曾對雲雀恭彌(的臉)……”

“哥哥可不記得你有過那麽青澀的時代。對了,你最近似乎很關註求職信息?”

“你偷窺我?”

胡桃迅速向他擲去冰刀似的眼神。

“別說得跟猥褻行為一樣,這是關心。”

冬樹不由矮了三寸,硬著頭皮勉強分辯道。

“我知道川島和小松相繼找到工作讓你很焦躁,但她倆都比你年長……”

“你還偷窺我閨蜜?!”

“都說了是關心啦。”

“沒錯,我想盡早確定未來的方向。”胡桃斬釘截鐵打斷了冬樹的爭辯,“前兩年我的目標過分明確了,現在冷不丁閑下來還真不習慣。總之就業問題我會自己搞定,不用親·切·的兄長大人操心。”

“好吧,那求職話題先放一邊……比起這個,胡桃你怎麽還帶著那種東西?你該不會是打算去決鬥吧?萬一被警察盤問我可不管。”

“唔,這個?”

胡桃滿不在乎地晃了晃手中不起眼的黑色長刀——這一度是伴隨她浴血廝殺的強大魔術禮裝,如今卻只是單純耍帥用的裝飾物而已。

“有什麽好奇怪的,今天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決鬥場啊。我只要摸著這把刀,就感覺任何麻煩事都能迎刃而解呢。”

見冬樹依舊似懂非懂,胡桃索性亮出八顆白牙笑盈盈地補充道:

“畢竟,這可是與我和Archer一同戰鬥過的刀啊。”

“胡桃……”

“我的Archer不如悠小姐那位親切,也沒留下菜譜之類顯示存在感的道具。所以,我只能勉為其難以唯一有點意義的小玩意代替一下了。”

胡桃故作明媚憂傷地吸了口氣,意味深長地仰天感慨道:

“畢竟,我可是生活在沒有刀劍也要戰鬥的世界啊。”

“……不愧是我妹妹,說話真有哲理。”

“哦,這句是抄襲的。悠小姐最近給我推薦了個很有嚼勁的乙女游戲。”

“你不是忙著找工作麽,怎麽還跟那種廢宅打交道……”

“別這麽說,人家出了門好歹算個職場精英。起碼月薪比你高多了。”

胡桃疾走幾步將冬樹甩到身後,又仿佛想起什麽似的駐足回頭道:

“哦對了……雖然剛才那句話是抄來的,不過我真心認為它說得很對。”

——即使刀光血影已在記憶中淡去了聲色,日見阪胡桃的戰鬥仍然遠未畫上句點。

譬如,她與冬樹今天即將奔赴的戰場。

“人活著就要戰鬥,所以我才無法放下這把鼓舞鬥志的刀。再怎麽說,今天可是……我十歲以來頭一次去見父母啊。”

從冬樹口中獲知全部真相的胡桃,決定由自己邁出修覆關系的第一步。如今人柱制度覆滅,也該動手驅散籠罩於“日見阪”之上的陰雲了。

就由他們這一代開始,將歪曲錯亂的家族史矯回正道。

要讓曾經對彼此恨之入骨的家人重新學會相互珍視,只怕會是段萬分漫長而艱苦的征途。但是,胡桃絲毫不打算半途而廢。

(……那麽慘烈的戰鬥都熬過來了,現在不過是回家看爸媽而已嘛。)

胡桃沖自己揚起一點鼓勵的笑意,提步踏上了前往鄰近城鎮的電車。在那裏有她曾試圖掩埋殆盡的過往,也有她尚未出生便遺失的寶貴親情。

她已成長得足夠強大,是時候把他們找回來了。

“真和平啊……”

車窗外景色流轉,路人行色匆匆地穿梭往來。唯有親身歷經流離顛簸,才會對眼前這派再平凡不過的祥和風景生出感激的心情。

(我喜歡這個世界。)

胡桃想道。

因為喜歡,所以不忍因自己的任性而破壞它。

(所以,那時才強忍悲傷與Archer告別了。)

看見眼前紛繁喧囂的花花世界、一無所知埋頭奔走的人們,胡桃再一次深深為自己當時的決斷感到自豪。

自豪同時,心口也會牽扯起一絲蟲咬般的隱痛。但那終究會過去,什麽都會過去。

——除了無法與你相見之外,現世一切安好。

頭頂大好的萬裏晴空,解甲歸來的日見阪胡桃疾馳在回家的路上。

未來尚未到來。

結局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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