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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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心緒難平,隨便攔了輛的士,司機問我去哪,去哪?我茫然地想,看到前方遠處的公益廣告牌上寫著“關愛心靈,關愛生命。”突然想起林達,那位擁有年輕生命卻失卻記憶的女孩。於是說到市精神病院。

下午的醫院很安靜,我在附近小商店買了水果,走到值班室被攔住,重重詢問,還是不讓進,因為林達在這城市只有少數幾位朋友,並沒有親屬。正在為難之時,看到張奕遠遠走來,見到我,楞了下,然後向門衛解釋後帶我進去。

“怎麽想到來看林達?”她疑惑地看著我。

“只是想看看她,希望她能記起以前的事情。”我坦然道。

“也許,她記不起來更好,那記憶太令人痛苦了。”她若有所思地說,想起什麽,鄭重地說:“鄒律師,請你待會不要提起你名字好嗎,當為了她好。”

“為什麽?”我反問。

“以後如果條件允許我會詳細告訴你,現在不行。”她語氣很堅決。

我只得點頭。

林達在房間裏靜靜看書,我跟著張奕小心翼翼進去,她見我,一剎那的驚訝,書跌在地上,我忙撿起,一看,是《罪犯心理學》,她居然喜歡這類書籍。

張奕忙解釋:“這位是我朋友,鄒……鄒麗,想來看看你。”

我笑著伸手過去,她面無表情象征性握一下,馬上松開。

張奕察覺氣氛微妙,於是笑問:“林達,你怎麽總喜歡這種心理學書籍呢,上次剛給你帶了精神病研究的,你該不會想當心理醫生吧。”

我忙接口:“我們律師也總要研究心理學,估計我們可以討論一下。”

哪知林達回道:“沒什麽,只是想更像個精神病人而已。”

我暗暗吃驚,轉頭看張奕也一臉驚色。

於是我只好同張奕唱雙簧般東一句西一句地聊些時事同文學題材,林達或應一兩句,或聽著不做聲。

正聊著,突然隔壁傳來一陣女聲尖叫,嚷道:“你們別過來,讓金城武過來我才下去,我知道他愛我,我也愛他,可我媽偏不讓,我現在就跳下去給你們看!看我有多愛他!”

接著一陣碰撞聲,我們忙跑到陽臺,這裏是九樓,跳下去後果可想而知,我的嚴重畏高讓我只在窗臺隔著玻璃看,兩腿瑟瑟發抖,只見一位年輕女生正赤腳站在陽臺上,裙子在風中飛舞。腦中嗡的一聲響,鄒月的臉閃現眼前,我只得抓住窗簾拼命忍住尖叫的沖動。

那邊有護士高喊:“黃醫生來了,她只聽他的。”

另一位護士則說:“多情妄想癥就是可怕,動不動就要死要活。”

後來是黃召陽低低的勸阻及女孩高亢的尖叫,我已無心分辨,只呆呆僵站著,同腦中的鄒月對峙。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喚我:“鄒律師,鄒律師……”

朦朧看到是黃召陽,我管不了那麽多,抓住他的手,喃喃地說:“鄒月,鄒月她要跳下去,救救她!救救她!”

張奕一旁說:“從剛才她就一直喊鄒月。”

然後是林達激動地喊:“鄒月?鄒月……我不要聽這名字,你們都出去,出去!”

護士忙過來拉開她,現場亂成一團。黃召陽扶住我,鎮靜地指揮善後。

“隔壁905患者註射□□丙嗪,1/2常用量;富馬酸喹硫平片,常用量。林達用安慰劑。”

然後我被領到初次來見到他的那間辦公室。

他助手給我端上茶,我清醒了些,看著對面坐著的黃召陽,我艱難開口。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你是否可以告訴我——關於“鄒月”的事情?”他盯著我眼睛,直切主題。

我下意識縮了下,“我怕她怪我,幾乎每天夜裏都夢到她。”

“夢到她在幹什麽?”他問。

“她死了,跳樓死了,都是我害的,我以為同……他的愛情只是我倆的事情,可鄒月也愛他,我明知道鄒月愛他,還是隱瞞著鄒月,都怪我,真的,都怪我。”我急急說,有點語無倫次。

“喝口水,慢點說,我需要知道真相。”

於是我依言穩定了下情緒,艱難地覆述了那個出現無數遍的夢境。

“很有戲劇性。車裏下來的就是那位出現在你最後十次“快樂”時光裏的男人嗎?你看,你的“快樂”居然一次也沒有鄒月的份,可見鄒月的死並不是你內心深處最害怕的,你最害怕的應當是失去他。所以你總自責,自責是件很有用的武器,因為它可以擋住你對他的愛。”他正色道。

我潛意識抗拒,可內心深處很明白,他說的是事實。

“可我和他再也不能在一起了,因為鄒月跳下去就已既定我和他之間的結束,她厲聲詛咒讓我們永遠都不能在一起了。”我的聲音在微顫。

“幾乎每天夜裏都夢到她?”

“對。”

“白天呢?”

“試過幾回閃現一般想起她。”

“如剛才一樣?”

我不由靠向沙發背,點點頭,說:“我不想再談這個話題,可以嗎?”

“別害怕,你身為一名優秀的律師,應當明白這世上沒有鬼魂,有的只是你的心魔。”他動手拉開窗簾,外面明艷的陽光射進屋子的每個角落,金燦燦一地,“或許,我們可以先談談你和他的故事。”

滿室的陽光給予我勇氣,於是我開始重述那從未敢向外人提起的往事,我和林啟正的故事,只不過略去了他的名字。

當我說到我與林啟正第一次相遇時,黃召陽撇了下嘴說:“相斥的磁鐵另外一面必定相吸。”

當我說到我與林啟正第一次接吻時,他竟說:“按心理學來說,壓抑的情感像洪水,而理智就如堤壩,愛得越深,總有缺堤的一天。還好你們挑明了,要不如今坐在這裏的不是你,而是你們了。”

當我說到我與林啟正在三亞沙灘的偶遇時,他帶著疑問:“他雙手插褲兜表示他在抗拒自己的意志,他愛你,卻只能看你從他身旁走過,什麽也不能做,真懷疑如此壓抑的情緒他是如何發洩的。”

用刀片自殘身體,我幾乎脫口而出,心裏刀割一樣痛。是啊,我居然什麽也幫不了他。

當我說到我跟林啟正第一次提出分手時,他抱攏雙肩,真摯地說:“我非常理解你們這份感情,只有心中所愛消失才感到消逝的恐懼,才體會到自己原來有多依賴。好吧,你們分了嗎?”

“沒有,我想既然已經開始了,最壞也不過熬過一天算一天吧。”如今憶起還是萬分難受,只能死抓沙發扶手不放。

“可最後還是分手了,要不你不會這麽痛苦。我想聽聽你提到的最後一段“快樂”時光。”

最痛苦也最甜蜜的一段時光在我斷斷續續的表述中流淌,消逝。

聽完,他恍然大悟的表情:“噢,我明白了,你痛苦只是因為你看不到你同他的未來。”

“我痛苦不是因為他,是由於我妹妹因我和他的愛情而死。”我急忙爭辯。

“鄒月是不是性格多愁善感,比較自戀,總是喜歡把你的那個“他”想象到自己的虛構矛盾的情感世界中?”黃召陽加重了語氣。

“她虛擬了她與他的幸福生活,還寫了“我的幸福生活”博文。”我默默點頭應道。

他也深深吸了口氣,嘆道:“又是多情妄想癥。像905室患者,愛慕影星金城武,總認為金城武也愛他,搜集關於他的一切東西,家人把她送來她卻認為是為了阻止他倆的愛情。挺可憐的一個女孩,如果她家人能早點發覺送來就不會走到如今以死要挾的程度。”

“鄒月,多情妄想癥?我以為她只不過多愁善感一點,怎麽會是這樣。”我一臉驚訝。

他卻非常肯定:“對,鄒月應當是患有多情妄想癥。一位身體健康的人並不一定是一位心理健康的人。在心理醫生眼裏,只透過身體看靈魂。就如同你的夢境直接反映出你的自責,可為什麽你每次夢境都沒有勇氣上前救助她呢,因為恐高?還是因為你對整個事情都抱著懷疑,甚至否定?你本來就沒有給過自己以後,早已在內心就一槍斃了它。”

我本想解釋,可他句句直戳我心坎,所有的辯解都顯無力,也帶出了如釋重負般的暢快。

“那為什麽現在又想不通了呢,其實你們律師進行調解時不是最擅長拖延嗎,叫做什麽來著”他思索了下,“抓緊時間慢慢來。”

“呵,你知識面很廣。”我由衷嘆道。

“應該說我的患者也都給我上了課。希望我們下次談的時候能看到你的笑臉,別忘了寫日記。哦,這次純屬自願寫哦。”他遞過紙巾盒。

“說不定我還能出版一本《失戀女人的日記》。”我抽抽鼻子,說著玩笑,心情舒暢不少。

“真榮幸能成為你第一個讀者,到時一定給我簽名書哦。”他笑道。

當我再次特意經過林達病房時,又一次看到她在繼續看那本《罪犯心理學》,真奇怪,一個矛盾的結合體。

大門口旁的停車場,一輛淺藍色藍鳥引起了我註意,走近一看,車牌尾數848。譚應宏來了嗎?來看他曾經的愛人。我不禁回頭仰望高樓,雖然我不能給你愛情,相信林達一定會安慰你,真是東隅既逝,桑隅非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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