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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孤兒，無父無母，無親朋無師長。我跟著龍城城西小混混的頭兒，打砸搶燒什麽都幹。掙來的錢全部上繳，到了月末，會有專門的人發錢給下面的人。

我就是那靠著苦逼的月供生活的下面的人。那些錢，給我塞牙縫兒都還不夠呢，每天起早摸黑的，幹了那麽多活還吃不飽，每天夜裏睡覺，我肚子都在極其不滿地抗議唱著空城計。

終於有一天，我怒了，忽悠了我身邊的十來個兄弟姐妹，扛著夥計便要到頭頭兒那兒起義。我以為我那排場已經夠大，可沒想到，這個整日吃喝嫖賭無所事事的老大排場比我更大。

那些個被我攛掇來的都被那陣仗嚇傻了，一溜煙兒地跑了，剩下我一個站在那。我其實心裏也打著鼓呢，可來都來了，我就這麽逃走，多丟人現眼啊。

於是我挺了挺胸脯，仰著頭不示弱地瞪著他。我以為我的表情足夠窮兇極惡，可那頭頭不愧是頭頭，竟然一點兒也不怕我，拍拍屁股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我幾眼，特別是在我胸前，那鬥雞眼兒似的小眼神，後來惡心得我整晚整晚睡不著覺。

他說，你就這麽屁點兒大的奶，挺個屁啊。

我在他手下不過短短數月，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他真人，沒想到他比傳說中的更惡俗更下流，我那道行哪裏比得過他，一個回合而已，不，我還沒出手呢，就敗下陣來。

我明明已經輸了，可他身為一名老大，竟然這麽小心眼兒，在之後的日子裏，我被他左使喚右使喚的，不把我骨頭累散架了，他是絕不會罷休的。我真好奇，他怎麽會有這麽多折磨人的辦法，把我弄得想去死。

直到有一天，我流血了。

我正被他使喚著去擡水呢，突然□一陣熱流，接著，我便看見我雪白的大腿上劃過一條恐怖詭異的血河，我嚇得尖聲驚叫，我果然是要死了，都是他，是他把我折磨死的。

他聽見我的鬼哭狼嚎，心急火燎地過來看我，看見我流血了，臉紅得不得了。我想，你終於知道羞愧了啊，知道我快被你折磨死了，你終於知道後悔了啊。

只見他側過臉不看我，扭著頭還臉紅紅的樣子，別扭地伸出手，將我抱了起來，然後放在他那張舒適而又巨大的床上。我早就想著在這床上蹦達了，今日得償所願，就算我快要死了，我也得在死前快活一些。

我正跳得高興呢，他卻板下臉不高興了。把我肩頭死死按下，威脅我說，你要是再跳，我就打你。

我極度鄙夷地看著他，心想，果真是個小氣鬼，不就是跳幾下嘛，至於這麽擔心嗎，我又不重，能把你床怎麽樣嗎。這樣一想，我便有恃無恐地更加歡快地跳了起來，將那床震得吱嘎吱嘎作響。

他著急地瞪著我，想要我停下，可我偏不，反正我是快要死的人了，我還怕他不成。

他許是被我跳得怒了，一把拉下我來，揚手便要打我，我驚恐地閉上了眼，可最後，那意料中的巴掌卻沒有扇下來，我疑惑地睜開眼，卻看見他在我眼前放大了的臉。

他居然親我！在我還沒來得及做反應前，他的唇就印在了我的唇上，我還聞到他口腔裏濃重的煙草味，還有早晨吃的肉包子味。

後來，因為這件事，那些小混混對我特別好，都想來巴結我，看著他們送給我的無數的好吃的，本來我打算再也不理他了，可識時務者為俊傑嘛，我毅然決定和他做朋友。

接下來我的日子便好過極了，每天吃香的喝辣的，那次流血之後，我每隔一個月，都會再流一次，每次流血，他都會照顧皇帝老兒似的照顧我，讓我受用不盡啊。我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既然他對我這麽好，我也對他很忠誠。

有一次，他帶著人去偷東西，被警察抓了，那警察連哄帶騙地問他們，到底是誰偷的東西，可他們好像嚇傻了似的，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最後還是我找到了他們，和那警察說，東西是我偷的。然後我就被關在少管所一天一夜。

回去後，他低垂著頭不敢看我，我知道他愧疚，可我們是好朋友啊，為朋友兩肋插刀又有什麽。可後來，我知道了，有的人為朋友兩肋插刀，有的人為自己插朋友兩刀。

他就是屬於後者。

王強明帶著人來掃蕩，他懼怕不已，無奈之下，他只好將我送給他，以此換取一段時間的安寧。我那時才明白，我以為我們之間有的那什麽深刻友情，都是狗屁，這世界就是強者為王，我一名弱女子，改變不了寄人籬下的局面。

我看了看那長得活像是頭豬的王強明，幾乎可以預想之後的日子有多恐怖，於是我扯著嗓子不顧形象地對著他破口大罵，膽小鬼！

似乎是被我戳中痛處，他的頭越低越下，可我還是聽見了他的聲音，他對我說，對，我就是膽小鬼，所以，我不配擁有你。

之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因為我被王強明帶走。那只豬真是下流，走在路上就對我動手動腳，還色迷迷地看著我的胸脯，他下流地對我說，回去之後老子就好好疼疼你。

可回去之後，他根本沒有機會好好疼我，因為他的家被人用炮給轟了，到處都是碎玻璃屑，房梁也歪了，一幹人等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只有一人，表情挑釁地坐在前方的沙發椅上，他手中把玩著一把黑色的槍，連看也不看這邊一眼。

我以為王強明會上去和他拼命，可他卻沒有。反倒是搓著手一臉諂媚的笑，快步跑上去走到那人身邊，吹噓奉承，不停地說著好話。我有一種直覺，他能令這作威作福的老滑頭都如此低聲下氣，這男人絕不簡單。

我站在遠處只見王強明在那人耳邊說了幾句，那人便玩味地朝我看了過來，我正疑惑著，那男人就踱步款款而來，他怎麽那麽高，足足有一米八五。我得仰著脖子，才能與他對視。

原來王強明把我給賣了。今日之內，我經歷了兩次被賣與被買，這種“我是一件商品”的感覺令我心灰意冷。可我見那男人長著一雙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挺挺的鼻梁好像雕塑一般，那薄薄的唇瓣似笑非笑地翹著，這根本就是個超級無敵大帥哥嘛。

只要能擺脫王強明，跟著誰走都行。當然，就算我不同意跟著他走，他就算是用扛的，也會將我帶走。這是這個男人最大的特性——霸道、自私。

後來我知道他就是城西的趙景良，難怪生殺決斷，他毫不留情。我就算是愚鈍之人，也該知道，這個男人絕不好惹，和我以前遇見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同。如果這真的是個強者世界，那趙景良無疑處於食物鏈的頂端，而我就是逗他開心的小白鼠，這種認知令我不爽，我想方設法地逃離他，可每次，都被他輕而易舉地抓回來。

他說，我趙景良在龍城城西就他媽的是一手遮天，你有本事就逃，你逃幾次，我抓你幾次，貓抓耗子的游戲，雖然老套了點兒，可我也願意陪著你玩兒。

他說這話的神情那叫一個自大，好像他就是這個地球的救世主似的。那樣該死的一副嘴臉，明明應該被我深惡痛絕，可天知道，那天我是抽了什麽筋，我竟然覺得那趙景良帥呆了。

我捂住在那一刻怦怦直跳的心，灰溜溜地安分下來。

也許是因為我乖巧了許多，他對我也不總是惡言相向了，有時候，他會帶著許多我從沒見過的好吃的來找我，他還送我一套房子，我住在那樣大的房間裏，覺得心口被幸福塞得滿滿的。

有一天，我一邊吃著他為我剝的橘子，一邊看著電視問他說，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是不是無形之中，你把我當成好朋友了啊。後來我又說，你要是會插朋友兩刀的人，我可絕不和你交朋友。

他只是爽朗地大笑，什麽也沒說，還一個勁地往我嘴裏塞橘子。

在我二十歲那年，他送給了我一份生日大禮。那是一條純金項鏈，掛墜是一把小巧而精致的鎖，他替我帶上它的那一刻，我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眸，感受著他噴吐在我脖頸上的呼呼熱氣，心裏感動得一塌糊塗。

我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我轉過身，拉著他的手誠懇地對他說，以後我們就是最好的朋友，為你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辭。

我只見他的眉毛抽搐了似的抖了兩抖，而跟在他身後的唐子清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趙景良便生氣了似的吼著叫閑雜人等全部出去。我怔了一會兒，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做好朋友，你不願意嗎。

他兩眼一番，惡狠狠地說，鬼才要做你的好朋友，老子要做你的男朋友！

我的初夜，便是在我的二十歲生日那晚奉獻出去的。他將我吃幹抹凈之後，心滿意足地摟著我，還不要臉地說，這就當作是我送你那條金鏈子的回禮吧。

剛剛經歷了人生大事的我毫無戰鬥力，只曉得在他結實的胸膛裏哼哼唧唧。他看見我一反常態的小鳥依人，體下更是激動，可他還算是憐香惜玉，那一夜他只碰過我一次。

趙景良是城府極深心機極重的人，也許是想培養我成為可被他所用之才，他在要了我之後那夜便將許多東西都教給我，他是我人生的導師，我本就很聰明，人情世故也懂得比一般人多，學起東西來可以說是得心應手。

很快，我便從他的那一堆女人當中脫穎而出，那些女人嫉妒我，處處給我使絆，可我哪裏會怕她們這些小兵小卒，打敗她們，簡直不費我吹灰之力。趙景良就說，看你和那些女人鬥智鬥勇，是我人生一大樂事。

他有那麽多女人，還說這種話，敢情是將自己當皇帝吧。我不喜歡他有那麽多女人，可又不舍得離開他，因為我很快就知道，我對他不是感動，也不是感激，而是更覆雜的一些感情。

我對他說出我愛你三個字，他的表情卻像是火苗突然被人掐了光芒似的忽地暗了下去。我曾經以為他不愛我，畢竟他從未開口說過愛我，可我那麽聰明，又那麽了解他，我隱隱能猜出他的顧忌。

我愛他，甘願為他做任何事，就算是殺人放火也不在話下。可他怎麽可能叫我去殺人放火，他只是讓我去勾引一個男人。那就是陸東權，這輩子我傷透了的、辜負最深的一個男人。

我開始與他大吵不斷，有時候真是覺得心灰意冷，可一看見他，我就止不住愛他。我告訴自己，我一定要下定決心逃離他，讓他再也找不到我。我真的逃離了他兩年。

有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我這麽深愛著他，竟然能忍住兩年時間不去想他、見他。我曾一度以為我忘記了他。

可後來，當我時隔兩年後第一次見到他，便忍不住渾身顫抖，心裏、腦子裏，俱都亂糟糟的，後來唐子清將他早就為我準備好的婚紗給我看，我的心理防線便全數崩壞，我馬不停蹄地去找他，然後，重新和他在一起。

他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對我不似以往那樣霸道、獨斷，他再也不會逼我做我不願做的事，而是凡事都隨著我，由著我。那些時光，是我永生永世都想要銘記在心的。

可他最後還是死了，盡管我拼盡全力去挽救他，可我算是什麽？沒有了趙景良，我根本什麽也不是。我根本救不了他。

當我試過無數的辦法結果還是失敗之後，我覺得我的心都死了。有時候我午夜夢回，驚醒之時渾身是汗，我不是膽小鬼，可真要面對死亡，我居然這樣恐懼。

其實，我只是害怕他離開我，我是不怕死的。我只是害怕見不到活生生的他，他不會再對著我笑，不會再抱著我轉圈，不會再擁著我入眠，不會再對我發怒，不會再有機會聽見他說我愛你。

沒有了他，我渾渾噩噩地過了將近一年，我還得了抑郁癥。

真可笑，我這麽活潑開朗的人也會得抑郁癥，連趙景良都說，我就是個沒心沒肺、不知好歹的女人，醫生說我得抑郁癥的時候，其實我是想笑的，無奈陸東權那個男人的表情實在過於沈重，弄得我心裏也慌慌的，於是我也跟著他悲傷起來。

我在醫院裏經歷了秋日和冬季，我看著外頭的樹葉從翠綠變成鮮黃，又從鮮黃變成雪白，我從廣播中得知趙景良的消息，我算好了時間，在一個白雪皚皚的下午縱身一躍，從病房五樓飛了下去。

穿在我身上的婚紗隨著雪風貼在我的臉上，我急忙將它們撥開——我在下墜的過程中看見趙景良，我怎麽能讓他看見我窘迫的樣子，他告訴過我，我穿雪白最是好看，那在我人生最大的喜事之上，我得穿著雪白的婚紗，去見一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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