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四 劫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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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枝自從在越軍手下逃過一劫,便在會稽城四處亂竄起來。今日會稽城搜查很嚴,她在同一個地方停留絕對不敢超過半日,又擔心西施,不願意回去山裏。這一日她竄到一個當鋪附近,想把她那從吳宮帶出來的一些首飾當了換錢,卻看到有個老頭正在櫃臺前討價還價,正是封子平。

“我說老板,你這心也忒黑了點,這首飾可都是上好的,你給這麽點,對得起這首飾麽,而且我這可是死當,不贖的!”

老板翻了翻白眼:“老人家,我這已經給的夠高了,要不你去別家當鋪問問,他們都給不到這個價,我是看您年紀大了,這才給您多加了一些啊!”

阿枝看了看那櫃臺上的首飾,總覺得有點眼熟,恍惚間猛地想起,這手鐲和西施帶的那只一模一樣!她手上那只,是鄭旦送的,裏面還刻了姐妹同心四個字呢!

想到這裏,她搶步上前,就將手鐲捏在了手裏,翻過來一看,果然有字,卻不知道是不是那四個字。於是問那老者:

“你認不認識手鐲裏的字?”

封子平一楞,心說這小姑娘怎麽如此粗魯,搶了別人東西不說,還劈頭蓋臉問過來。不過他也不想生這種氣,看了看道:

“這不是姐妹同心四個字麽?”

阿枝聞言急道:“你……你這個手鐲是哪裏來的!”

“你管我哪裏來的,你是誰啊!”說罷,手上加了力道便去抓。

阿枝下意識一扭手腕,封子平竟然抓了個空。

“誒呀,小娃娃,沒看出來,功夫還可以啊!”

他伸出兩根手指,飛快地戳向阿枝的肩窩。阿枝一閃身險險躲過,那封子平的手卻猛然一彎,向著她的脖子便抓過來。阿枝就勢一仰身,出手便敲在了封子平的腰眼上,那他甚至都沒看清她是怎麽出手的。

只是一瞬間的交手,兩人都是一楞,封子平怎麽也想不通世上會有人的速度快成這個樣子,而阿枝驚詫的是,明明打在他腰眼上,他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這內力是有多深厚?

當鋪老板忙打圓場:“餵餵餵,你們有話好好說,要打出去打,別把我這店砸了!”

阿枝眨眨眼,自我感覺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打贏這個老家夥,於是掏出了自己的首飾:

“老人家,剛才是我不對,您看,我用這些首飾換你的手鐲好不好?”

封子平最是吃軟不吃硬,一看阿枝可憐巴巴的樣子,頓時消了氣,捋了捋胡須道:

“那倒不必,你請我吃頓茶,也許我一開心,就告訴你了。”

“好好好,我請你吃茶!”阿枝雙目炯炯。

於是兩人來到一個茶攤,阿枝叫了壺龍井,又買了幾個饅頭和小菜。

“這些首飾啊,是一個姑娘送給老夫的。”封子平吃得挺開心,雖然粗茶淡飯,但是二十年沒吃過熱的了。

阿枝連忙追問:“是不是宮裏的姑娘,很漂亮,叫西施?”

“你咋知道?你認識她?”

“快快,您和我說說,她在哪兒?還好麽?”

封子平深深看了阿枝一眼,嘆了口氣:“不怎麽好,她在宮中的地牢裏呢,要是還死心眼,就只剩三天的命,到時候老夫還要給她收屍去。”

“什麽?她犯了什麽錯了!”阿枝一臉不平。

“未見得有什麽錯,無非就是得罪了大王唄。”

阿枝一口饅頭噎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了。

“那我得趕快去救救她。”阿枝起身就要走。

“哎哎哎哎!”封子平一把拉住阿枝的袖子:“著什麽急,吃完再走啊,都是花錢買的!”

“我吃不下了,您自己慢慢吃吧。”

“站住!現在的小娃娃都怎麽回事,做事都不經過腦子的麽?”接著他站起身附耳過去:“我就是從地牢逃出來的,他們發現我跑了,肯定戒備森嚴,你就是去,也不能大白天去呀,白天去保管你連牢門都到不了就得被人發現!”

阿枝想了想,慢慢松開了拳頭,封子平一把將她拉坐下來,倒了壺茶給她。

“姑且算你武功高,進得去,出的來,你也得想想,真將她救出來以後,你們要去哪裏?她可是西施,人人都認得,總不能在越國亂跑啊。況且,你沒頭沒腦打進去,有把握麽?沒把握,自己也栽進去,那不是得不償失?再說,就算救不出來,倒時候她也要上法場,保住你一條命,倒時候說不定還能劫法場啊!”

“那……老人家,您有什麽好辦法麽?”

封子平嘿嘿一笑:“我只是給你提個醒,老夫可不管你們這檔子事,等那姑娘死了,老夫就去逍遙自在咯!”

阿枝撇撇嘴,心說這不是白說麽!愁眉苦臉間,看那老者攤開一只手,拇指和食指不斷搓著,似是要表達什麽意思。阿枝涉世不深,楞是沒想通,看了一會兒也便不看了,又皺起眉毛想起主意來。

封子平撇撇嘴:“小娃娃,你怎麽笨成這樣啊?得了,和你明說,老夫也算是個刺客,拿錢辦事,想讓我幫忙,簡單得很啊!”

阿枝這才明白過來,立刻將身上所有首飾都掏了出來:“老……老人家,都給你,求求你幫我想個辦法吧!”

封子平笑呵呵地將這些首飾都摟在懷裏,神秘地一笑,示意阿枝跟他來。

阿枝跟著他來到了一個僻靜的樹叢裏,身邊小白猴忽然吱哇亂叫起來,阿枝略略遲疑,卻感覺脖子微痛,接著便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封子平從阿枝脖子後面拔出一根細針吹了吹,笑道:

“你這娃娃,武功再好有啥用啊,人這麽呆,還好是遇見我了,不然看你吃大虧!”

他掐著阿枝的脈搏摸了摸,自言自語:“怎麽這麽重的內傷?底子這麽好,經脈怎麽還沒通呢?真是浪費了,浪費了!”

於是她將阿枝盤坐起來,以內力緩緩灌入經脈之中,一直將她的奇經八脈都打通才罷手,雖然累得一身汗,不過他很滿意自己的作品。再看阿枝,面色紅潤了許多,呼吸也平暢起來。阿枝胳膊的骨傷也沒好利索,封子平撇撇嘴,這外傷他可不懂怎麽治,又不想在這小姑娘身上花醫藥費,只好讓她傷著去吧,不過自己的作品有了點瑕疵,總是感覺心裏有些遺憾。小白猴始終面色不善地盯著封子平,似乎他若敢對阿枝不利,就要上去撓死他。

阿枝足足睡了兩天,第三天傍晚的時候才醒來,第一件事便是想找封子平算賬,結果看見那老頭笑呵呵地望著她,一點都不害怕。她氣不打一處來,順手撅了一根樹枝便攻上來,一出手才發現,她感覺輕快了不少,似乎又恢覆到當年那個以一敵千毫發不損的時候了。感受到自己的變化,她反而猶豫了一下。

“哈哈哈,怎麽樣,徒兒,是不是感覺舒服多了?為師幫你通了通經脈,現在你的武功可超過為師啦!”封子平笑著,又丟給她一個饅頭。

阿枝張了張嘴:“我什麽時候成了你徒兒?”

“為師幫你打通了全身的經脈,讓你這麽厲害,你當然便是我徒兒了!”

“胡說,我才不是你徒兒,我本來武功就很好!”

“哈哈哈,也罷也罷,為師也不強求你開口,總之你是我徒兒,不承認也還是我徒兒,好好好,為師這便放心了。將來獨步天下的,是老夫的徒兒,當真好的緊,好的緊!”

阿枝也不去理會他的胡攪蠻纏,見確實沒受什麽傷害,便壓下一口氣,問道:

“老人家,您想出主意了麽?”

封子平哈哈大笑:“現在不用想什麽主意啦!你去劫獄便好,就是兩千人,也拿你不住!不過,你可想好去處!”

阿枝想了想,靈光一現,對呀,她母親的房子還空著,只一個嚴承歡在那兒,到時候把他打發走不就結了嗎?想到這裏,她挑了一根最合手的樹枝,啃了兩口饅頭,別過封子平,向著越宮直殺而去。

皎月當空,夜已深沈。

西施獨坐在地牢中,已經是第三夜,剛有人來告訴她,明兒一早,便要被沈江了,告示已經貼了滿城,所有的百姓都為她請命,但勾踐,執意要殺。

最後一頓飯菜無比豐盛,但她一口都沒動,她始終不甘心就這樣死了。

外面一陣梆子響,叮叮當當的,西施動了動酸痛的腳,腳鐐也是叮叮當當的。阿枝如果還在會稽城,明天一定會來的吧,她一定會來劫法場,會來救她的吧?可是千萬不要冒險……她這一條賤命,不值得她搭上一條去啊……

猛然間她想起一件事,瞬間懊喪起來:完了,勾踐怕是要用她來引阿枝上鉤,她怎麽就沒想到呢!她一直覺得自己更重要些,但是現在,她只是個釣餌而已,真正有價值的,反而是阿枝啊!

“阿枝啊,你可千萬別來,勾踐肯定已經想好了怎麽對付你……”西施頹然坐倒。

但她實在是想子啊死前再見她一面,就算看一眼也好,看看阿枝究竟好不好,也算是對自己這一輩子有了個交代。所有她在乎的人,母親,鄭旦,鄭旦的孩子……無一例外全都死了,現下只剩阿枝一個,若她再死了,她這一輩子是要多麽失敗!人人說她居功至偉,她給自己又留下了什麽呢?給心愛的人又留下了什麽呢?什麽都沒有。錢、權、平安、喜樂,什麽都沒有——連命都沒有。

她長嘆一口,站起身來,腳鐐跟著動了動,發出了細碎的聲響。忽然間,西施苦笑一聲,伸展了雙臂,沾滿灰塵的衣服帶起了一陣迷離的霧。她竟跳起舞來,舞得那麽絕望,她什麽都沒了,只得用自己的身體來祭奠那些死去的魂靈,祭奠自己。

腰間的鈴鐺還在,隨著她沈重的舞步叮當作響。因為腳鐐的沈重,她舞得很艱難,但這支艱難的舞,自有中悲壯的韻味在。沒有笙簫絲竹,沒有鼓樂,沒有掌聲和喝彩,但她依然舞著。這輩子,只有此時此刻,不再是作為一個表演者去取悅觀眾,而是為真真正正自己而舞!

逐漸地,叮叮當當的聲音吸引了一些獄卒,他們圍過來,看見這番景象,各個目瞪口呆,那哪是在跳舞,分明是在控訴,舞得那麽憤怒和絕望,震撼得不禁要落下淚來!獄卒逐漸地圍攏過來,越來越多,似乎已經忘了他們的職責。

西施閉起眼睛,不去理會周遭一切,只當天地不存在一般,她想著過去種種不堪,淚慢慢地流到了心裏去,那般痛苦無奈憤恨,全部從肢體上迸發出來。

阿枝從墻頭跳下來,按照封子平所說的方位找到了地牢入口,剛剛落地,就聽見四面八方喊殺聲震天,頓時知道落入了圈套中。

人潮水一般湧過來,黑盔黑甲,強弩重劍,阿枝沈了口氣,爆喝一聲,飛快地殺了進去,嘩啦啦的聲音響起,無數的兵刃被打落在地。

勾踐在遠處看見,心中一驚:她什麽時候伸手恢覆成這般模樣!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看來他布置的一千人馬,根本不夠她擡擡手!他連忙下令調兵,幾乎將宮中所有的軍士都調了過來。

但是阿枝已經殺入了地牢之中,甫一進門便覺得奇怪,怎麽一個人兵沒有?她站定了一會兒,忽然聽得深處有叮叮當當的聲響,急忙循聲過去。遠遠便看見獄卒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一個牢籠,不知在做什麽。

於是她跳起來一丈多高,赫然便看見一個女子在牢籠中翩翩起舞,那身形,不是西施又是哪個?阿枝翻了個身,飛快地向人群殺去。獄卒們本來被勾踐安排了活計,應該等待刺客到來將她一舉成擒,沒想到被西施跳舞吸引了目光,此時見阿枝殺氣騰騰地奔來,這才想起正事,紛紛舉起劍殺了過去。

“夷光!我來救你了!”阿枝一邊殺一邊大喝。樹枝太細,在這種情況下實在沒有威力,於是她奪過了一把大劍,掄圓雙臂砍殺起來,這一掄,牽動了手臂的傷,胳膊鉆心地疼了起來。眼前的獄卒們成片地倒下,但地牢外面的無數士兵已經紛紛沖了進來。

西施正舞著,忽然聽見外面亂成一團,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她心中一緊,慌忙睜開眼睛,便看見一個細小的身影掄著一把大劍殺得滿身血紅。

“阿枝……阿枝!”她慌忙向前,想要離她近一點,可是腳鐐將她絆了一個跟頭。

“阿枝,你快走哇——他們這是圈套……”西施聲嘶力竭喊出一句話,但她很快發現,阿枝的身手恢覆到了從前,似乎打的並不吃力,只是人太多一時有些亂。

西施眼中瞬間燃起一道希望。

不多時,地牢內的軍士倒下了一大半,其餘的紛紛向外逃跑。阿枝不由分用大劍將木柵欄砍開,拉起西施就要走。但西施一個趔趄,阿枝回頭一看,頓時看見了那沈重的腳鐐。她用大劍劈了半天,也沒劈開,只得狠了狠心將那腳鐐搬了起來。

那玄鐵腳鐐後面連著的銅球,少說有一百斤重,阿枝將它系在自己腰上,又將西施背在背上,速度頓時慢下許多。

“你抓穩,我帶你出去!”阿枝堅定不移。

西施緊了緊臂膀,心中一片溫暖。阿枝來救她了,冒著這麽大的風險還是來了,她還有什麽所求呢?她又見到她了,看見她依舊那麽矯健,這就是最好的事了。她很放心,憑借現在的阿枝,假若不能帶她一起走,那麽自己逃出去,一點問題都沒有,當今世上,沒有一個人能輕易殺死她啦,她真是為她開心。

阿枝背著西施剛出牢門,西施聽見上空似乎有什麽響動,擡頭一看,忽然臉色大變,大叫:“當心頭頂!快走!”

但是已經完了,一張銅網鋪天蓋地地罩了下來,阿枝因為背著西施,手中沒拿武器,一時間不知所措起來,她拼命亂突亂撞,可總是逃不出那張網。持網的軍士開始轉起圈來,似乎要用這些銅絲將她們捆住。更糟的是,外圍湧來了一群弓箭手,一字排開,已經張弓搭箭,而阿枝,能動的空間越來越小。

“放下我,你快走!”西施大叫。

“不行!我不放!”阿枝倔強地喊。

“你會死的!”

“要死就一起!”阿枝依舊頑固。

西施用力捶著阿枝,急的眼淚都流了下來,但阿枝依舊不為所動。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身影從墻上躍了出來,正巧落在阿枝身邊,他用一把鋒利的匕首,只一下,便將銅網劃了個大口子。緊接著用力一拉,將兩人扯了出來。

“走走,快走!”那人雙腳一沈,將阿枝二人直接舉了起來,隨即大喝一聲將兩個人扔過了院墻。

此時恰好萬箭齊發,那人向上竄了幾尺,對著箭雨一掌打過去,弓箭紛紛散落在地,不過,仍是有那麽一兩支箭劃破了他的身體,無傷大雅。

那人也不戀戰,擋過一陣箭雨便飛身上墻,一瞬間逃得無影無蹤。

勾踐大驚,喝了聲“快追!”,所有軍士連忙追了出去,卻連一個人的影子也看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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