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二 鳥盡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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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回宮的時候天色已亮,宮門口士兵第一班崗已經換完了,她只得硬著頭皮走進去。走了百八十步,剛想轉入小路,忽然見到前面軍隊向兩邊分開,中間走出一個人來,正是勾踐。他深冷著臉,淡淡地看著西施,西施只好呆立在原地,不知道是走是留。

“你昨晚去哪兒了?”

西施皺皺眉,心想她昨晚出宮並沒給別人知道,這勾踐是怎麽發覺的?細細一想,心中一凜,怕是這勾踐一直派人在暗中監視她,昨晚是故意放她出宮,想要引蛇出洞,不然怎麽恁地順利就混出宮來?但是他問她去哪兒了,這是什麽意思?莫不是昨晚有人尾隨,卻將她給跟丟了?還是有意試探?

但是無論如何,她也不能實話實說,可此時也編不出什麽有頭有尾的謊話,只好抿著嘴一言不發。

“你昨晚去見什麽人了,從實招來!”

“我去見什麽人,不需要向你匯報。我和你沒有任何關系,我既不是你的妃子,也不是你的臣子。”

勾踐並沒有多說,叫幾個軍士把西施架住,吩咐帶她到地牢裏。隨即轉向範蠡:

“你的人昨晚真沒跟住她?”

“臣哪有膽子哄騙大王?昨晚的確是臣手下人的失誤。”

“這麽說,什麽都不知道麽?”

“她在王宮外一裏之內就消失了,也許她要找的人就在那附近。”

“那裏都有什麽店家?”

“有兩個酒莊,一個青樓,四十二家民居,一個客棧和三個茶攤、一個當鋪,還有……”

勾踐打斷道:“行了,給我一家家搜,有可疑的人物一個也不要放過。”

範蠡剛要說些什麽,勾踐便轉身而去,他心裏直打鼓,要知道那片區域大部分店的東家都是他,要是有吳國欲孽躲在那裏,他肯定逃不了幹系。

當天越軍便開始對西南巷大肆盤查。動靜很大,消息傳到了鳳翔酒莊老板娘那裏,她連忙將王太醫等人召集過來,眾人一聽,皆大驚失色。王太醫想想說:

“我倒還好辦,一個老頭子,就說是遠方來串門的也罷,可你們幾個……尤其是阿枝姑娘,越軍裏認識她的可不在少數。”

阿枝咬咬嘴唇:“我走。”

“圍困重重,你怎麽走得出去?”

阿枝笑笑:“雖然廢了一只手,兩只腳還是好的呀,雖然打架有點吃力,不過在百十來個兵裏逃走並不困難……不過,我有一事相求。”

“姑娘您說。”老板娘和藹可親。

“看來夷光一定是走漏了什麽風聲,她現在一定身處險境,如果可以的話,請幫我打探一下消息……”

“唉……好,好吧,我盡力而為,可是你不要抱太大希望,我畢竟只是一個小老板娘。”

阿枝感激地點了點頭,隨即繞到後院,輕輕躍到了對面酒莊的房子上,立刻被官兵看見了。

“有人!就是她!”一個士兵立刻喊起來。

眾人聽到聲響,連忙圍追堵截,阿枝在房子上跳來跳去,故意將人引開,那只小白猴也跟著上躥下跳。一個武功高強的軍士剛躍上房,便被小猴吱吱叫著撓了一個滿臉花,登時掉下了房頂。

幾位太醫趁亂走出了鳳翔酒莊,混在看熱鬧的人群裏,不知走到哪裏去了。

但固然阿枝廢了一條胳膊,百十來個士兵仍舊是捉不住阿枝,她見太醫們脫了險,急忙加快腳步,不消一會兒便甩開了追擊的軍隊,向著南邊去了。

軍士垂頭喪氣地報給範蠡,說在天地酒莊的房頂上看見了以前遇見過的那個女刺客,範蠡聽了面無血色,那家酒莊的東家恰好就是他。

他並沒有把這個消息先報給勾踐,而是在家想了一晚上,眼前閃過勾踐種種不擇手段忘恩負義,又想到他最近一段時間剛愎自用不聽勸諫,忽然輕輕地長嘆了一口氣,吩咐家童來,從箱子裏拿出了無數的珠寶錢票遞過去。

“快,把這些給大家分了吧,一個都別落下,告訴他們帶上錢連夜走,去別處謀生,不要問原因。”

家童的下巴都快掉在地下了,硬是一句話也問不出口,範蠡輕輕將他推出了門去,反手鎖住房門。

“你也走吧,最好不要住在越國,走得越遠越好,對不住了。”

家童連連拍門也沒聽見範蠡回應,只好帶著不明就裏的驚詫之色給仆人們分錢去了。

範蠡拿出竹簡和一片絹帛,首先展開竹簡,略略一想,便提筆寫了下去,這是一封給勾踐的表奏,也是一封辭官信。

罪臣範蠡表:

臣輔佐王上二十年餘,日日殫精竭慮,不曾有過錯漏,然今日鑄下大錯。前日於西南巷遍尋吳國欲孽,刺客阿枝現身於臣名下天地酒莊,此乃臣管教不力之過也!思臣之家業遍布會稽,大大小小難以盤查,恐再有此事,以致危及家國。為明臣之志,輕臣之罪,現願將會稽城當鋪三間,酒家一十二間,青樓一座,茶館三間,酒莊三間,藥房兩家,及其餘大小共七十四鋪所有家業盡數獻給大王,後附各店賬目等。請我王收納,並懇請我王善待。範蠡雖頃其所有,尚不足以彌補過失,現願自貶為民,即日搬出會稽城,再不參與朝政,肯請我王準表。罪臣範蠡惶恐跪謝。

待寫完表章,他又將絲帛展開,繼續寫道:

文種大夫: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如今我王滅吳,心願已了,我等已經淪為棄子,然我等知曉越國秘事甚多,必不能為我王久留。蠡今已自貶為民,願得遠離殺身之禍,望卿好自為之,早作打算。範蠡。

放下筆,他忽然想起西施,猶豫了半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將墨跡吹幹,轉身收拾起行裝來。趁著夜黑,他來到文種大夫府邸,將絲帛遞給了門口小廝,又將竹簡遞給了宮門口的守衛,叫他早朝時送去,便最後看了會稽城一眼,轉身而去。

文種打開絲帛一看頓時皺起了眉頭,連忙一把火燒了絲帛,在房間裏踱起步來。看來範蠡這個人也太狠得下心,那麽大的家業,說不要就不要了。而他說的那句“狡兔死走狗烹”也實在有理,但他文種要想個什麽由頭來逃走呢?思來想去,決定無論如何,明晚之前一定要走。

第二日一早,勾踐早朝,見範蠡和文種一個都沒來,心中奇怪,便問:

“文範二位大夫哪裏去了?”

朝官道:“文大夫稱病,範大夫不知為何沒有來。”

勾踐剛要細問,忽然外面人報有範蠡的表奏。勾踐打開一看,心中咯噔一聲,又是驚詫又是竊喜,驚的是,他沒想到範蠡如此敏銳,本來看他富可敵國,想再多留他一些時日養肥再殺,結果卻被他跑了;喜的是,雖然人跑了,家業卻留下了,他現在惦記的,不就是範蠡那點錢麽?

忽然他想起文種,明明前日看著還健健康康的,怎麽忽然就病了?這事情蹊蹺得很,八成和範蠡有些關系,不知道範蠡究竟和他說了些什麽。勾踐將事情暫且放下不提,像個沒事人一樣繼續上早朝。剛剛下朝,他便秘傳了一個貼身的侍衛來,寫了一卷竹簡,蓋上了大印,又將一把劍賜給他,教他速速送給文種。

日已過午,文種正在家裏偷偷收拾行裝,正待出發,忽然看見勾踐的貼身侍衛闖入了家門,手上還拿著一卷竹簡和一把劍,暗道不妙,手中的東西全都掉在了地上。

“文種大夫聽旨,卿曾為寡人獻出‘伐吳九條’之計策,寡人只用了其中五條便已滅吳,其餘四條,還請文大夫去九泉之下,教授先王,使先王在九泉之下尚能戰勝吳王。特賜劍一柄以留全屍,望卿不負寡人之望。”

那侍衛將竹簡念完,文種呆在了原地。他有預感這侍衛是來賜死的,但是心存僥幸,畢竟他文種沒犯過一絲過失,就是要殺他也沒有理由。現在勾踐卻編出了這麽一個荒唐的理由來殺他!

但他沒有任何話好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文種面無表情地接過那把劍,低頭一看,劍柄上刻的是“屬縷”二字。他不禁苦笑了起來。屬縷劍,正是當年吳王夫差給伍子胥賜死的那一把,越王在吳宮將它帶了回來,如今又要用這把劍來殺他!

殺伍子胥這計謀是他出的,命就要他來償!他苦笑著望了望天空,一絲陰風飄過,他似乎聽見伍子胥在空中冷笑。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文種一瞬間萬念俱灰,連僅存的一絲怨恨和不平也蕩然無存。

鮮血再一次染紅了屬縷劍,無論怎樣清洗,這把不詳的寶劍永遠都不會再有光彩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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