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蠡和勾踐將營紮在距離姑蘇城三十裏外的一片空地上，正互相商量著明日戰事，忽然聽軍士稟報說有吳國使者前來，便吩咐將西施和阿枝帶了進來。

見到是西施，範蠡和勾踐都是大驚，夫差道：

“怎麽是你？不好好呆在姑蘇城裏，來這裏作甚！”

西施默默跪下，拉了拉阿枝，阿枝也跪了下去。勾踐和範蠡都知道面前這個戴面具的女子就是阿枝，卻沒有點破，見二人雙雙下跪，範蠡頓時想到了一些隱隱的可能性，卻不願意相信，於是問道：

“夷光，今日冒著風險到越國，又是為何？莫非等不及了，想隨軍回去？”

西施呼了口氣：“大王，範大夫，夷光求求你們，退兵吧。”

勾踐疑惑地嗯了一聲：“為何要退兵？寡人苦苦等了將近十年，才得了這麽一個機會！”

西施咬唇：“大王，夫差在晉國已經得勝，七萬軍隊下月便回，縱使越軍進了姑蘇城，到時候只能激起民憤，輸贏尚不好說。”

勾踐冷道：“你放心，寡人並不是想滅掉吳國，只是要誅殺太子友，再將你們帶回國，先絕後患。”

“大王，姬友是無家的親生兒子，出生不過半月，靈智未開，連話也不會講，您就不能放他一條生路嗎？”

勾踐笑笑：“當年夫差糊塗，放寡人一條生路，此錯寡人怎能自犯？”

西施皺著眉看向範蠡，範蠡只是沈默。看著範蠡事不關己的臉，她越想越氣，猛然站立起來：

“範大夫，你真的想要殺阿友？他不過是個嬰孩！”

勾踐忙打哈哈：“夷光不要焦急，不過是一個兒子，死了一個，寡人再幫無家找個好人家，以後生他十個八個的，豈不更好？你既然來了，就別走了，就看看寡人怎樣覆仇好了。”

他語言明裏親和，其實隱隱透著一絲威脅，西施知道，今天她肯定是走不出越軍之中了，但無家一定要救。

她不卑不亢：“夷光雖然在越國身份卑微，但畢竟是吳國來使，總要回去有個交代！無情無義之事，我做不出！”

範蠡被她諷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偷眼看向阿枝，有了主意，道：

“夷光，你想回去，那也成，不過為了防止一去不返，你們二人，只能回去一個，你放心，無論是誰，我都會好好相待。”

“範蠡！”西施大怒，直呼其名：“你……你還嫌不夠嗎？“

勾踐一臉疑惑：“什麽不夠？”

西施深深吸了一口氣氣，索性說道：“當年無家懷孕，你沒有法子避免這悲劇？你只是不願惹麻煩，活生生一手造成這母子分離的慘劇，還有，無待你如何，你又待她如何？想必你我都心知肚明！挖空吳國，你並沒錯，但將蒸熟的種子給吳國，害吳國無辜百姓，這又是為何！你說過，希望天下太平，吳越便只能留一個。可若百姓都死了，這太平天下，來的又有何用！”

“唉，夷光，你息怒。”勾踐仍是一臉笑意：“這些事都是寡人準的，想要成大業，必定有所犧牲，不能因小失大嘛。”

西施氣不打一處來：“因小失大？什麽是小，什麽是大？百姓是小，私仇是大？大王，你怎地被仇恨迷了雙眼麽？當年您為了活命，甘願在夫差手下受辱。夫差雖然肆意侮辱您，但畢竟留了您一命，這筆交易，本來誰也不欠誰，您卻因此記恨下來，難道便是對的？”

勾踐笑容一滯，這些年來，從未有人敢這般和他說話，他不禁多看了西施一眼，只覺得她雖然年近三十，卻依然是個出類拔萃的女人。

但西施的話，勾踐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冷笑一聲：

“夷光，你在吳國呆了許多年，為吳國著想一些，寡人也不怪你，畢竟是有功之人。你回去覆命吧，這個婢子先留下。想來她也不是什麽利益攸關之人，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再說，若真要談判，寡人也不希望吳國覺得越國是有意威脅。”

阿枝看了看勾踐，眼睛裏露出一絲殺意。她望了望兩邊，見只有十幾個侍從，便欲暴起出手。

“阿枝，”西施見阿枝神態有意，連忙出言提醒，可是阿枝早已經動了，飛起一腳便將旁邊侍衛踹翻在地，接著直直便攻向勾踐。

“不要！”西施大叫，這可是萬軍之中，就算阿枝取得了勾踐性命，又怎能逃得出去！

可是阿枝已經攻到勾踐身前，手裏露出一把匕首，直接刺向了勾踐的心窩。只聽當的一聲，匕首尖端濺出了一絲火花，勾踐竟然帶了一個護心鏡，僥幸逃得一命，可也被登時擊得翻倒在地，他連忙向椅子底下爬。

只這麽一瞬，帳外的軍士全湧了進來，將阿枝圍了個水洩不通，阿枝一咬牙，轉而攻向範蠡，一連殺了十幾個軍士。但匕首畢竟不如用慣的樹枝好用，她剛來到範蠡面前，忽然身形一滯，竟是被七八個兵士拉手的拉手，抱腿的抱腿，生生拽住了，刺啦一聲，衣服碎裂開去。

她氣急，瘋狂地殺了起來，奈何人越殺越多，範蠡和勾踐卻離得越來越遠。

“住手，住手，住手！”西施搖著頭，聲嘶力竭地大吼：“大王，範大夫，住手啊！”

範蠡輕輕地叫軍士住手，阿枝也緩下來，緊緊握著匕首盯著周圍的軍士。

“施夷光，你竟然帶刺客！究竟是安的什麽心！”勾踐大怒。

西施撲通一聲跪下，不住地磕頭：“大王，她不是刺客，只是我的一個婢子，不懂事，夷光懇請大王饒她一命！”

“哼。”勾踐一聲冷哼：“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你放心，寡人不會殺她。但太子必須殺，這是給夫差一個教訓，也是一個警告！若不想讓寡人攻進姑蘇城，那便將太子送出來，然後等夫差回來，寡人再和他去談條件。”

其實勾踐和範蠡對吳國也沒有必勝的把握，因為他們沒有想到夫差並不在吳國，不能一舉除掉。但大好的良機又不能白白浪費，於是便想了這樣一個法子，殺太子示威，逼夫差割地求和。

“你們要拿阿枝如何……”西施眼見著阿枝被捆了起來，心中萬分焦急。

勾踐道：“她不會怎樣的，最多是關幾天，等太子送來，寡人便將她放了。唉，婢子換太子，夫差一定不肯換的，但若是你，一定肯吧？”

西施眸子裏燃起怒火：“你們……什麽時候知道的。”

勾踐哈哈大笑：“妃子被打入冷宮，與婢子產生感情，互相撫慰，這是很常見的事，寡人想得到。”

西施心裏明白，勾踐沒來由怎會想到此事？定是範蠡和他吹過風，不一定將自己和阿枝說成什麽樣子。想起阿枝變作他們兩個的飯後談資，西施便咬牙切齒，恨不得將面前二人放在牙齒裏嚼碎了。

“我留下，你們放了阿枝，讓她去……”

勾踐擺擺手：“唉，叫英雄俠士知道寡人扣下夫差的妃子，換他的兒子，這多難聽，你快去吧，早去早回，不要讓寡人等得太久，三日不來，寡人可要攻城。”

西施望著阿枝，阿枝帶著面具，看不清楚表情，只是將臉轉向西施，似乎在訴說什麽。

不等西施道別，勾踐便將她轟了出去。

西施三步一回頭，始終是看不見阿枝，默默地流下淚來，兩個人去，一個人回，所有的目的全部適得其反，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難道吳宮中有細作，知道她和阿枝什麽目的，讓範蠡和勾踐先做了個套算計了？不然為什麽軍士來的如此之快，難道真是訓練有素？她搖著頭嘆了口氣，這像是局，又像不是。本想等勸不動勾踐，便趁夜讓阿枝去刺殺，誰想到阿枝這時候便壓不住火氣出手？誰又想到勾踐會帶了一個護心鏡？

總之是陰錯陽差，導致現在要她用好友的兒子去換自己的愛人——當真是難以抉擇。

“阿枝呢？”鄭旦見西施一臉苦惱地回來，知道事情不順利，幾番盤問之下，西施只好痛哭著將事情講了一遍。

鄭旦驚住，抱著繈褓的手臂下意識緊了一緊，熟睡中的嬰孩不滿意地哼了一聲。

“都怪我，我太魯莽了……我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怎麽今日迷了心竅，妄想以一人之力抗衡整個越國……我該死。”西施捂著自己的心口，她的舊傷又犯了。

“這……真是苦了你了。”鄭旦沒有別的可說，她無法為了阿枝，將自己的孩子交出去，雖然她很想救她。

西施不經意地瞥了那孩子一眼，鄭旦下意識用手擋住，西施苦笑一聲。

“你放心，我不會將他交出去的……阿枝於我，並不比阿友於你更重要……我不可能傷害你來救阿枝。”

鄭旦面色微紅，將繈褓輕輕遞給了西施，西施詫異地接了過來，卻發現鄭旦掙紮著爬起來，向衣櫃挪去。

“你做什麽？”西施問。

鄭旦拉開櫃門，櫃裏只有一套衣服，乃是一身銀白色的戰甲，她撫著戰甲上的磷光，堅定地道：

“點兵。守城。戰。”

“可是你的身體……”

“顧不得那麽多了，你盡快將阿枝接回來，範蠡曾經和阿枝有過婚配，他不會那樣容易放過她，只得你去，或許他念舊情。”

西施張大嘴巴：“你怎知道——”

鄭旦苦笑：“其實我什麽都知道，只是不願意相信而已。當局者迷，我以為自己穩操勝券。我以為她只愛我一個，其他的都是逢場作戲。哈哈哈，太可笑了。”

她一臉的絕望之色，西施看得真切，不忍心地說：

“你也不必……說不定他知道回頭。”

“他即便回頭，我也不要了。終究不是我配不起他，而是他——配不上我。”

西施看著鄭旦的背影，忽然覺得那背影高大了起來，她終於想通了，終於放下了，舍得承認範蠡的卑鄙，舍得承認她的遇人不淑。她看似自暴自棄，又何不是自立自強？她由衷地替她開心。

作者有話要說： 無家你終於想通了，艾瑪可累死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