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四、館娃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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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蠡給鄭旦的回覆卻是讓她將孩子生下來。鄭旦明白,再一次私自墮胎,絕對不會像上一次那樣哄得過去,範蠡這樣說也是為了大局考慮。但鄭旦也明白,範蠡根本就不將她腹中的孩子當一回事,該殺,還是會殺。她本以為範蠡會一番訝異和憤怒,罵她不小心,但他卻似早謀劃好了此事的對策一樣,脫口便說。她對範蠡,不禁大為失望。

宮殿建好的那幾天,鄭旦的肚子已經微凸了起來,她變得憂心忡忡,對什麽事都開始不上心,夫差來,也是一臉敷衍之色,唯獨對著西施和阿枝,還能擠出一絲笑意。

夫差將行宮取名館娃宮,其中裝飾華麗無比。他更是將宮裏最好的寶貝都搬去了館娃宮,看這樣子,連自己都要搬去那裏常住了。可每每和鄭旦提及此事,她總是莫名其妙地回絕。

“我不住,你給夷光住吧。”

夫差又一次勸鄭旦搬到行宮未果,不禁有些惱火了。

“你不住也要有個理由,為什麽不住?寡人建都建好了,你知道花了多少錢財?”

“你給夷光住嘛,我寧願留在宮裏,而且現在身體不便,我不想動。”

“你為什麽非要給夷光住?若是你不願見她,自己住出去不是更好?”

鄭旦嘆了口氣,口氣軟下來:“大王,夷光是我的好姐妹,現下我得大王獨愛,她的日子卻不好過。宮裏的人早看她目光異樣,只是礙著我的面子,不好說她什麽。如果我再拋下她,自己享樂去,她的日子怎麽過?還不如讓她躲去享享清福,我也安心。”

“你真是這麽想的?”

“臣妾真的是這樣想,大王不必懷疑,況且若是我肚裏孩子生下來,便是太子公主,總不能跟我一起住在館娃宮呀!大王,你再應無家一次,好不好?”

“那麽,等孩子長得差不多了,你可願和寡人去?”

鄭旦想等孩子長大了起碼也得六七年,到時候還說不定會怎樣,先將阿枝西施送到宮外再說,便道:

“那時無家便肯去了。宮殿都修好了,總不能荒著,便叫夷光去吧。”

夫差只好妥協,當日就叫人去通知西施,讓她準備搬家。

西施聞言駭然,忙拉著阿枝去找無家,急急問道:

“怎麽回事,怎地忽然要我搬到館娃宮去?”

鄭旦“噓”了一聲,屏退左右,說道:

“你也知道最近風聲越來越緊,你和阿枝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如躲出去吧。館娃宮的看手肯定不如宮裏嚴密,等找個機會,你們便逃走罷,不要理會什麽國仇家恨了!”

阿枝道:“那你怎麽辦?”

鄭旦嘆了口氣:“我還能怎麽辦,怎麽也要等孩子生下來才能定論……我真希望這是個女孩,如此一來,無論她今後地位卑賤也好,窮困潦倒也好,起碼還能保得命在!”

“那也不用這樣急啊!”西施道。

“夷光,這段時日你接觸朝政不多,如今很不太平,怕是又要打仗了。而且朝中大臣皆剩下一些阿諛奉承之人,鬧得夫差不理朝政,被下面人蒙了雙目,終日昏聵。宮內看著太平,實際上危機重重,僅剩的幾個好官都認為我們兩個是紅顏禍水。現在我有孕在身,他們不會動我,卻都是盯著你呢。現下今日不知道明日會發生什麽,早走一日是一日,況且不在宮中,少了耳目,阿枝便可展開拳腳,也方便許多。”

西施想了想:“這對我們兩個來說確實不錯,可你呢?”

鄭旦嘆道:“哎呀,你先不要管我了,我仗著夫差和孩子,三年五載的不會有事,倒是你可危險得緊,你還是多擔心自己一下吧。”

阿枝道:“無家,你不要擔心,如果我和夷光有機會逃出去,我一定回來救你。”

鄭旦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救我?我怕是無藥可救了……但是,謝謝你。”

西施皺皺眉:“無家你說實話,你是不是對夫差有了感情?”

“哪有的事,不要胡說。”鄭旦目光閃了一下。

西施仍是不依不饒地瞪著她。

鄭旦看不過去,只好松口:“我只是覺得,夫差也是個可憐人,他雖然行事有些狂妄,但從頭到尾並沒什麽錯處,我們來之前,也將吳國治理得很好。”

“如果說你們變成平民百姓……”西施接著問:“你還願意和他繼續做夫妻麽?”

鄭旦猛然擡頭看看西施,眸子裏閃過一絲憤怒,繼而又轉為疑惑,逐漸地皺起了眉頭,將頭深深低了下去,喃喃道:

“我不知道,你不要問我……我現在很混亂,混亂不堪。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麽,也不知道一切究竟對不對。”

西施臉上露出一抹沈痛的惋惜來,走上前去將鄭旦的頭摟在懷裏:

“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懷裏的身體不停地抖動起來,西施知道,任鄭旦再怎麽逞強,終於還是在她面前流下淚來。或許一個人的時候她還能騙自己堅持下去,但得了一個懷抱,便要決堤——當一個人痛了,有人呵護她的痛楚,就更疼;沒有人,她欠矜貴,但堅強爭氣。

“你別怕,我肯定想辦法救你脫身。”西施輕輕拍著鄭旦說道。

阿枝很識趣地遞過一條絲帕來,然後後退了兩步。

“你別走……”鄭旦將頭從西施的懷裏擡起來,望向阿枝。

阿枝走回來,咬著嘴唇一臉淒迷地看著她。

“阿枝,你是個好姑娘,心地善良,今後要好好待夷光。她是我的親妹妹,我在世上,就只剩這一個親人了!”

阿枝點點頭:“只要是夷光,她要什麽我都會給的。你也是。”

鄭旦又道:“還有,將來範大夫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我希望你不要恨他……我知道只有你有能力取他性命,我只希望你留他一命。”

“他只要不害西施,不害你,不害我,我才懶得管他。”

鄭旦苦笑:“那就好,那就好。”

口上說著好,但其實鄭旦心裏明白,範蠡為了越國,連幾十萬的百姓都能棄之不顧,又能狠下心利用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子,倘若西施和她有一天真的忍耐不住,礙了越國大業,誰能保證他不做什麽殺人滅口的事?這些事她和西施都懂,但她不可能將這些話和阿枝明說,一旦說了,保不準阿枝現在就要去殺了範蠡。

可是西施卻皺了皺眉,鄭旦心裏明明知道和範蠡不可能了,卻還是放不下,這是怎樣的冥頑不靈?她並沒有點破,感情的事,說了也是白說,更可能適得其反,被人戳中心事總是不好受的,只能等待時間將這件事磨平。或許十年以後想起今天,這些都不算什麽事了……但,她們真的還有十年命在麽?

第二日,西施便在眾人的陪同下搬去了館娃宮,只帶了阿枝一個人,夫差並沒有來送行,只是收拾了一下西宮,準備留給將來鄭旦府中的孩子居住。

阿枝到了館娃宮,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練起武來,一個月之內武功恢覆了不少,幾次想要帶西施逃走,都被她一口回絕。因為西施覺得,鄭旦拼命說服夫差讓自己搬家,這個當口自己忽然逃走,她肯定要受牽連。而且西施隱隱覺得越國要有所動作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有可能和她有什麽關系。

女人的直覺總是莫名其妙地準確,果不其然,範蠡又不請自來,同時來的,居然還有文種。西施在館娃宮消息不靈,鄭旦可明白得緊,這二人是來趁火打劫來了。

她默默站在簾幕後面,聽著殿前範文二人講話,為兩邊都暗暗捏了一把汗。

“如今晉國越來越過分,竟然和楚國合謀,假道楚國,繞過吳境,駐紮在我越過邊境三十裏外虎視眈眈。大王,天下皆知越國受著吳國的庇佑,若您這次不管,越國危矣!”

夫差道:“畢竟是打越國,又不是打吳國,寡人可以借你們兩萬兵馬,擊退了就是。”

文種一拱手:“大王,晉國野心昭昭,屢次挑釁,如今又意圖攻打越國,簡直是不將大王您放在眼裏!況且吳越兩國一衣帶水,唇亡齒寒。如今越王有心助吳國將晉國一舉擊破,一勞永逸,卻好過時時受到騷擾呀。”

“哦?你們願意支援吳國?說實話,吳國和晉國的軍力相去不遠,又路途遙遠,若是真打起來,怕是要兩敗俱傷,你們願意出多少兵馬?”

範蠡道:“但憑大王吩咐。”

夫差擺擺手:“寡人也不多要,調兩萬精兵即可,再抽五千人馬助寡人押運糧草,可有困難?”

範蠡和文種相互對望一番,皆是一臉為難之色:“大王,越國上下不過三萬兵馬,如今一下十去七八,若楚國偷襲過來,卻怎樣是好?”

夫差想了想:“那這樣吧,寡人將國中一些老弱之士調去越楚邊境,雖然這些軍士老弱,但經驗豐富,好歹也有震懾之力。”

文種皺皺眉,心說這夫差還真是能糊弄人,一班老弱病殘之士,能比平民強多少?好在越國早已經和楚國暗中簽下條約,兩年之內互不侵犯,這才沒了後顧之憂。

“如此便多謝大王了,臣等這便回越國調兵,半月之內必到吳國匯集。”

夫差揮揮手,範蠡文種自去了,他回頭便轉進幕簾,對著鄭旦笑起來:

“無家,你聽到了麽,你們越國的大夫,怎麽都那麽懦弱?寡人不過是激他們一激,他們還真就應了,大氣也不敢出。其實我早就想動晉國了,只不過沒個契機,又怕路途遙遠有些傷亡。如今倒好,憑空多了兩萬軍馬,寡人甚是安心。”

鄭旦附和了一聲,心中若有所思,兩萬五千軍馬不是小數量,範蠡一口便答應,他向來不是莽撞之人,這只能說明,越國的軍民早已遠遠超出三萬,甚至有可能早已達到了吳國的兵力。他們這是要動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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