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八、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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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旦一日向望湖宮跑了三遍,也沒見到西施或者阿枝的人影,索性便在西宮坐等起來。偏偏西施和阿枝卻是一回宮直奔了北宮,聽宮女說鄭旦去了西宮,忙又改道回府。

直到太陽完全落下,西施才和鄭旦相見,鄭旦又急又氣,重重說道:

“怎麽一天都不見人影?你究竟是去了哪裏,怎地也不打聲招呼!”

西施賠笑:“事情緊急,不容得我們多考慮,怠慢了姐姐,實在是不應該。”

見西施一臉輕松,鄭旦也緩和下來:“看來,你們是把人救了,又成功瞞天過海——這便都好。”

“我們弄濕了衣裳,只好等著晾幹了才敢回宮,杏兒性命無憂,多半已經走遠了。只可惜,她這啞病,恐怕要害一輩子了。”

鄭旦面色戚戚,將西施拉過一邊,阿枝剛想跟上去,西施卻輕輕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過來。阿枝叉起雙臂,皺了皺眉。

“夷光,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你和阿枝的眼神好像有些奇怪。難不成有什麽事瞞著我?”

西施笑笑:“哪有什麽事,不過是有些疲累而已,姐姐莫要多心。”

鄭旦不依不饒地盯著西施,目光如炬,似乎想要看透她的心。

西施的目光游移了一下,嘆了口氣:“我們……確實是有些小事,但不是刻意瞞你,因為此事實在是沒有必要說出來……”

“究竟是何事?”

西施長出了一口氣:“其實……早先無家你說過,覺得阿枝和我走的有些近,我敷衍了你一句。不過事已至此,我覺得也沒有必要瞞你,我和阿枝,確實是心意早通,關系已經非常。”

鄭旦倒吸了一口涼氣,將信將疑地問:“你們……關系非常,又是怎樣的關系?總不會,總不會……”

西施打斷道:“無家你想的沒有錯,我和阿枝在你看來是摯友,實際上要更深一層,但我並不知道怎樣講——或許你說是相愛也未嘗不可。”

“胡說,兩個女子……怎樣相愛?”

“她雖然有些傻氣,可是卻心甘情願為我做任何事,將自己置身險境也在所不辭。而我,見她傷,見她痛,見她置身危險,簡直要比殺了我還難過!這不是相愛,又怎麽解釋呢?”

鄭旦輕道:“我也願意為你做任何事,你有危險,我也難過,可是我,我並不……愛你呀……我愛的是範大夫。你只是沒有遇到適合的男人,將來大業成了,一定會有的。”

西施笑笑:“那是不同的,究竟是哪裏不同,我也說不上來,就像,你無聊之時,腦子裏會出現範蠡的影子,而我出現的,卻是阿枝;我們彼此還會扶持,為了大業互相勸告不去冒險,而對阿枝,只要她有什麽麻煩,我甚至想棄家國而不顧……”

鄭旦皺眉思索一番,悠悠道:“我有些明白了,怪不得你想方設法也要將阿枝留下來,怪不得你今日一口一個‘我們’。看來這條路,你是非走不可了?阿枝初入人世,尚不懂事,萬一以後有變,怎辦?”

“無家……這世上之情,若有變,早早就變,若不變,千萬年也不會變。我如今只是殘花敗柳一個,難得有人好生珍惜,難道要我今後去尋個男人,懇請他們慷慨的施舍?我並不多求,只不過貪戀片刻溫存,但願此情久長,若今後真的緣盡,亦是我心甘情願,不幹她事。”

鄭旦嘆了口氣:“我懂,我們這般的身份,還能奢求什麽呢?有人如此待你,不計後果,當真難能可貴。可惜範大夫不似阿枝了無牽掛,和你一比,我當真淒苦得很啊。”

西施抿了抿嘴,想提醒鄭旦其實範蠡的嘴裏根本沒有真情,可見鄭旦一臉淒然,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只能模模糊糊地說:

“範大夫有自己的考量,有得必有舍,他是做大事的人,有時候難免對兒女情長冷眼,你不必太過自怨自艾。”

鄭旦點了點頭,西施也不知道她是否聽明白了。

“夷光,其實你比我苦,心愛的人在身畔,還要和夫差虛與委蛇,你怕是心裏不舒服很久了吧。”

西施鼻子一酸,鄭旦這句話,算是說到她心坎裏去了。這幾個月來,每次夫差來西宮,西施都怯怯地望向阿枝。但阿枝戴著面具,西施並不清楚她究竟什麽表情,想必不會很好看。不過事後阿枝從來沒有說過什麽,倒是她自己糾結得死去活來。

鄭旦見西施果然委屈,開口道:“夷光不必憂心,我來想辦法,讓夫差今後少些碰你……但是,或許你要吃些冷眼。”

西施道:“若真能如此,可要多謝無家姐姐了,你放心,無論你怎樣說,我絕不會怪你的。但……夫差若是不來找我,豈不是反而要苦了你?”

鄭旦拍拍西施的臉:“我說過,為了你,吃些小苦頭又怎樣呢?我心愛的人兒又不在身邊,一只鴨子也是趕,兩只鴨子也是放,能差多少呢?我閉著眼睛,還能將他想象成範大夫,可你呢,能想成阿枝麽?”

西施撲哧一笑,引得鄭旦也笑了,氣氛一時間輕松起來。

“時候不早,我該走啦。”鄭旦道。

西施便送鄭旦出了西宮,轉身回來,便見阿枝一臉委屈地望著她:

“夷光,每次無家一來,你就不理我!”

“這……”西施語凝。忽地,她想試試阿枝是不是真的對夫差不上心。便問道:

“夫差來的時候,我也不理你,你怎麽不生氣?”

阿枝道:“夫差來的時候,如果我在旁邊,你還會常常看我一眼,可是無家一來,你便看都不看我啦!”

西施輕輕抱了抱阿枝:“我看你一眼,你便不生氣了?我雖然不愛夫差,但我和他畢竟有夫妻之實,肌膚之親,難道你真的不在乎?”

阿枝道:“夫妻又如何?這並不影響我喜歡你,也不影響你喜歡我,我為何要生氣?”

“那你又氣無家?”

阿枝臉一紅:“她……她……她比我漂亮,又比我早認識你,有事你和她說都不和我說,我,我——”

西施笑的花枝亂顫:“你這腦袋裏想的都是些什麽呀!”

“你笑什麽?”

“我笑你學會吃醋了呀,看來你也並不是那麽單純嘛。”

阿枝一時被西施的笑容噎得說不出話,沒來由覺得有些羞惱,看看四下無人,撲上去便對著她肩膀咬了一口。

“哇呀——”西施一聲慘叫,心想阿枝還真是野獸養大的,竟然咬人。

“疼不疼……”阿枝咬完,忽然又一臉歉意地揉了揉。

西施搖搖頭,這一口咬得確實不輕,疼得她面部有些糾結,卻依舊盡量溫柔地望向阿枝,表情顯得有些怪異。

鄭旦回到北宮便直奔向櫃子,拿出了底層一個藏著的匣子,從中掏出了一疊布片,都是範蠡的書信。她一張不漏地看過,思維越來越亂。本來,她很知足,有範蠡的承諾在身,又有不斷飽含愛意的情話傳來,還有西施這麽一個知己陪著,她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

但是今日聽過西施一番話,她忽然便覺得胸中發悶,似乎有什麽東西忽然丟了。誰說知足常樂?原來知足只是知足,不代表快樂——說到底,知足不過是無計可施而已。對於西施,本來是似妹妹一般疼愛,此時卻變得不知道是羨慕還是嫉妒,更糟的是,她沒來由對阿枝有些惱恨,好像她搶走了什麽本來屬於她的東西。

不過鄭旦畢竟大度,胡思亂想的片刻,很快也便想開,說白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立場,看起來她和西施從小一起長大,到吳國來,似乎目的也相同。但在日積月累的消磨中,她和西施還是顯出了差別。西施的堅持,大都來源於家恨,而現在又多了一個保護阿枝的目的,而她自己,卻是在母仇之餘,加上為了範蠡不間歇的承諾——似乎背離了來到吳國的初衷,她們都將越國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大業”二字,現在不過是空掛在嘴邊的名頭和一種精神上的枷鎖。

她並不是不再愛越國,但國不如家,家不如人,現在非要將一切擰過來,確實有些難受。她和西施非官非兵,為什麽一定要想著越國會如何,百姓會如何呢?魯國的孔丘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不修其身,不齊自家——何來天下?

越想越覺得自己自私起來,鄭旦苦笑了兩聲,搖了搖頭,又將一疊書信整齊地放了回去。

想那許多做什麽呢?世道多淒惶,說不定明兒就死無全屍,當前能做的,唯有好好幫助西施,畢竟自己和西施二人,起碼要有一個能幸福,那才不虧啊。

範蠡尚不知曉二人心境的變化,兀自和勾踐謀算著下一步的計劃。最近晉國屢屢侵犯吳國邊境,但吳國似乎並不氣惱,一來是因為剛剛經過與齊國的惡戰,二來是因為晉國路途遙遠,沒什麽實際的威脅。

“範大夫,這幾年來,我越國國力強盛了不少,這多虧了你和文種。但現在尚不足以正面和吳國一戰,你看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吳國出兵伐晉,寡人正好可以攻其不備。”

範蠡道:“現在不是時機。我們之前才勸過吳國伐齊,讓他們吃了虧,雖然說夫差並未怪到越國頭上,但難免心裏有些隔閡,恐怕如今再勸他出兵,他也不為所動。依臣看,倒不如換個法子,消耗一下吳國的糧草。”

“哦?範大夫有何高見?”

“今年春旱嚴重,恐怕我國年成不會太好,我們可以借此機會向吳國借糧,就說國庫虧空,餓殍遍野。想來伍子胥已死,太宰伯嚭應該很容易說動夫差。”

勾踐點點頭:“說的是,雖然國庫尚有餘糧,可並不是很多,如果與吳國打起消耗戰來,怕是不支。但有借有還,這還不是一樣?”

範蠡接著說:“來年收成若好,我們再還,糧草上可以動些手腳,如此……”

他附耳和勾踐如此這般了一番,勾踐漸漸咧開嘴,笑生雙靨。待得範蠡說完,勾踐拊掌大笑,道:

“範大夫真是妙計!這般方法,寡人是怎麽也想不出來的,就按照你說的方法去辦!”

範蠡拱手告退,勾踐的笑容一瞬間冷下來,從草席上拔下一根稻草來,用手捋了捋,冷哼一聲,將稻草從中拉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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