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二、伍員之死

關燈
西施並未回宮,而是徑自去找了伯嚭,伯嚭見到西施,喝退眾人,將西施拉進屋中,輕輕問:

“怎麽樣?一切可還順利?”

西施皺眉搖搖頭:“不是很順利——倒不是阿枝的事情,而是伍子胥忽然發難,說是抓到了我和鄭旦什麽把柄。夷光不知道他安得是什麽心,我們明明只不過是兩個小小的王妃,礙著他何事?”

伯嚭道:“娘娘不必驚慌,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伍員好像就是和越國過不去,看你們不順眼,一心要將你們除去似的。但以我了解,他這人雖然不知變通,卻也斷不會做一些偽造證據的事,來汙蔑你們兩個女子。”

西施搖搖頭:“我和鄭旦倒不打緊,但那伍子胥似乎發覺大人您與我們私交過密,這一次,怕是沖著您和範大夫來的。”

伯嚭想了想,確實有這種可能,自從夫差放了勾踐一命,那伍子胥就明裏暗裏和自己過不去,以他那個追根究底的性子,若是真下功夫,肯定能查出些蛛絲馬跡來。

“臣感謝娘娘提醒,卻不知娘娘是什麽意思?”

西施輕嘆一聲:“伍將軍卻是是個忠臣,奈何太不會審時度勢。如果任由他這麽胡為下去,越國和吳國難得的幾年和平,又要被打破了,一個是我娘家,一個是我夫家,我實在不願見到這兩國兵戈相向。想必太宰大人也是不希望吳國和越國撕破臉皮的吧?”

伯嚭面色一沈:“娘娘有話直說。”

“現下朝野之內,以你和伍大夫各掌半邊天,但伍大夫戰功卓著,到處都壓您一頭,卻不知您在文治上的功績,要比他多得多了。您不覺得有些委屈?”

伯嚭冷笑:“娘娘這是在挑撥麽?”

西施坦然:“您怎樣說都好,夷光本是越國人,當然不可避免地要為越國著想一些。對我來說,太宰大人的價值要比伍大夫高得多了,我實在不希望您被他算計,讓兩國來之不易的和平淪為泡影……況且……況且這樣一來,我和無家姐姐嫁到吳國,不是白白嫁了?”

見伯嚭冷面不語,西施忽然輕聲啜泣起來:

“夷光……夷光一介女子,不過希望個和和順順,哪有心思去參與權謀。太宰大人幫了我那麽多,夷光過意不去,這才將此事知會一聲,不願看著您不明不白遭了迫害。太宰大人卻因此懷疑夷光心有不軌……真是,真是叫夷光好生傷心!”

伯嚭看見西施哭了,手足無措起來:

“哎喲,娘娘,你可別哭,叫下人看見你在臣這哭了,吳王問起來,臣要怎個說法?有事好商量,有事好商量。”

西施點點頭,提起袖口輕輕擦了擦眼淚,卻還是抽抽噎噎地,樣子很是可憐。

“太宰大人,夷光知道您心地仁善,可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啊。夷光沒讀過什麽書,只知道先下手為強。如果太宰大人按兵不動,叫伍大人拿了主動權,您自是沒事,越國可怎麽辦啊!”

伯嚭撇撇嘴,他知道西施嘴上說他沒事,但若伍子胥真的順藤摸瓜,他豈能沒事?通敵賣國加收受賄賂,鬧個五馬分屍都是輕的。

於是道:“感謝娘娘相告,臣知道該怎麽做,不會讓您為兩國關系憂心的。”

西施這才笑了:“太宰大人真是我越國大恩人,也是兩國百姓和軍士的大恩人,等此事過了,我定讓範大夫送些謝禮聊表心意!”

伯嚭擺擺手:“娘娘說笑了,為國分憂,使國家長樂久安,避免無謂戰事,這是為臣的職責所在。只是伍大夫……並沒有什麽錯處,臣也只能靜觀其變而已。”

西施道:“我聽無家姐姐說,伍大夫的獨子在齊國,交給了齊國大臣鮑牧撫養。這個鮑牧,前月戰事中還殺了不少吳國軍士……”

伯嚭一驚:“確有此事?”

“無家姐姐說了,想必不假,她從不說沒證據的事。”

伯嚭默默點點頭:“娘娘先回去吧,伍子胥這般作為,太過誇張,是該有人整治一番。娘娘放心,為臣自有主張,三日內必有音。”

西施別過伯嚭,順手去城邊小攤買了些窩頭帶走。宮女問起,只說是宮裏精細食物吃厭了,出去買些樸素粗糧。

晚間鄭旦也趁機和夫差提起此事,夫差一聽伍子胥名字,便有些不開心,微惱道:

“好端端的,又提那個不識相的人作甚?”

鄭旦故作委屈:“大王有所不知,當年我在吳宮初次展露伸手,便為伍大夫所疑。他有事沒事便來到北宮附近,找理由和我切磋,也許是監視臣妾。可是不知怎地,後來他態度倒越來越好。臣妾一開始還蠻開心,本來沒在意,可是,可是……沒想到伍大夫沒安好心……”

夫差急道:“怎麽?莫非是伍子胥又說你是細作?”

鄭旦搖搖頭:“那便好了……臣妾……臣妾覺得伍大夫有意無意便對臣妾示好……似乎有茍且之意。”

“哼,他哪有這麽大膽子?許是你多想了。”夫差不以為意。

鄭旦皺眉道:“臣妾也以為是多想,可是今日,他去了夷光宮裏,似乎想通過夷光說動我……夷光識大體,還和他吵了一頓,為了顧全我的名節,便沒告訴大王。”

夫差雙目圓睜:“真有此事?”

“大王不信,可以去問夷光……可是,可是這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您可千萬別去問伍大夫,不然臣妾真的無地自容了!”

夫差咬咬牙:“伍員真是越老越不像話了,怎麽會幹出這種事?難道他不將寡人放在眼裏?”

鄭旦怯怯道:“想是大王這幾年沒聽過伍大夫勸諫,他心生不快,才一氣之下……啊呀,他不會是想謀反吧!”

夫差舔舔嘴唇沈思一番:“伍員心高氣傲,又掌兵權,要說謀反,也不無可能……但寡人相信他還不至於輕舉妄動。無家,你先歇著,不要想了,我先去找太宰問問,聽他什麽意思。”

西施和鄭旦並不知道這一晚夫差和伯嚭究竟謀劃了什麽,總之一大早,夫差便將群臣都叫上了殿,在鄭旦的百般懇求下,又將她和西施安排在屏風後面聽著。

只聽夫差上了朝便點名:

“伍子胥何在?”

伍子胥上前一拱手:“臣在。”

夫差威嚴而不憤怒:“伍老將軍,寡人有一事不明,要向您請教請教。”

“臣惶恐!大王有何疑問,但說無妨,臣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夫差道:“俗話說子承父業,朝中似你這般的老臣不在少數,早早就將自己兒子培養起來,推薦給本王做了官,怎地一直不見你的兒子啊?”

“犬子不才,不是塊治國打仗的料,所以沒有推薦給大王。”

夫差不慌不忙:“寡人且問你,令子今何在啊?”

“不瞞大王,犬子在齊國,由齊臣鮑牧撫育。”

“哼。”夫差冷笑一聲:“你既然身在吳國,為何要將兒子送去齊國?哈哈,寡人知道了,這便是你一直阻礙寡人伐齊的理由吧!”

伍子胥慌忙跪下:“大王誤會了,臣是不希望犬子卷入國家紛爭,才將他送至外國。而且,臣勸大王不要攻齊,也都是出於吳國考慮!越國在後虎視眈眈,應當先平定越國才是呀!”

夫差聽伍子胥又提越國,不耐煩道:

“除了越國,你還能說點別的事麽?”

伍子胥一臉凜然:“事有緩急,臣認為當前吳國的最大威脅,乃是越國……臣懷疑宮中有越國奸細,且有大臣通敵賣國!”

夫差笑道:“那你倒是說說,奸細是誰啊?”

“大王明鑒,這吳宮中,從越國來的,不就只有兩個人麽?”

西施和鄭旦在屏風後相互看看,都是一臉凝重。

可夫差卻忽然一臉怒氣:“簡直是胡說八道!你這樣明有所指,是怕你背地裏的勾當被人發現嗎?寡人看你現在是太不冷靜,開始胡言亂語了!速速出去,回家閉門思過,三日內不要來上朝!”

伍子胥還要開口說什麽,卻被一眾軍士不由分說轟了出去,只好咬牙切齒地走回了自己府中。

他剛剛退出去,夫差便轉向群臣:

“伍員將自己兒子托付給齊國,又一力阻止寡人攻齊,難道這不是通敵賣國?眾位說說,寡人應當怎麽處置啊?”

伯嚭拱手:“伍將軍畢竟是兩朝元老,又年事已高,想保自己血脈也並無什麽差錯……只不過……如果大王不處置,恐怕難以服眾呀。將來大家紛紛效法伍將軍,那我吳國豈不是沒有人了?”

夫差點點頭:“說的不錯,此罪當五馬分屍也不為過。不過伍將軍畢竟是兩朝老臣,寡人還得想個辦法留些面子給他。”

庭下群臣有一些隨聲附和,有一些卻對伯嚭怒目而視,卻都敢怒不敢言。

伍子胥在家中憤憤一夜,寢食難安,天快亮了,才悠悠睡去,誰知剛淺淺睡了一會兒,家丁便喝有吳王旨到。他慌忙起床更衣,一臉凝重地出來接旨。

他知道,這道旨意準沒好事,不是削官,就是削權。做好了萬全準備來到傳令官面前,卻見到傳令官捧了一把劍來。

見伍子胥已到,傳令官展開竹簡,念了起來:

“大周吳王諭。大夫伍員子胥,私通齊國,密謀篡逆,本應受五馬分屍之刑。寡人念及伍員畢竟並未鑄下大錯,且是兩朝老臣,建樹甚多,特賜屬縷劍一柄,使之即刻自刎,不得有誤。”

伍子胥見狀傻了眼,他想了一萬種可能,獨獨沒想到夫差會這麽絕,直接賜死!他不甘心地將那諭令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拿起劍看了半晌,這才頹然坐在地上。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伍子胥仰天長嘯:

“昏君呀昏君!可憐我伍子胥一片忠肝赤膽,處處以吳國為先,到頭來竟落得這般下場!也罷,也罷,總不至於做了亡國之臣!”

他神色堅毅地擎起劍,架在脖子上。從小跟著伍子胥的老管家伍狄淚流滿面地奔過來,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那傳令官道:

“大人,大人……一定是有誤會,伍大人從來對吳國一片忠心,怎麽可能謀逆啊!”

伍子胥冷冷道:“伍狄,你別求了,如今是大王要殺我,他也是奉命行事。我只求你一件事。我死後,在我的墳頭種一顆梓樹,待得樹木長成,再打一口棺木給我。另外,將我的雙眼挖出來掛在東門外,我要親眼看著越軍攻進姑蘇城!”

伍狄什麽也說不出來,只得哆哆嗦嗦地點點頭。伍子胥圓睜雙目,哈哈大笑,雙手一用力,笑聲頓時戛然而止,鮮紅的鮮血從傷口噴濺而出,染紅了衣襟和面目。他撲地倒下來,兀自恨恨地看向晴空,卻已然氣絕。

傳令官回報夫差,將伍子胥遺言轉述一遍,夫差氣得跺腳:

“好你個伍員,死了還要罵寡人一番!你不是想看嗎?我讓你一輩子也看不見!”

他吩咐軍士用麻袋將伍子胥屍首整個裹了,又在麻袋裏放了些大石頭,叫一條船拉到長江江心,就這樣沈了下去。

可憐伍子胥一介英雄好漢,竟然落得一個沈屍江心的下場!西施和鄭旦聽了,皆是暗自唏噓。從個人角度來講,伍子胥這般名垂青史的英雄好漢,是讓她們敬佩還來不及的,可現在,卻要去害他……也不知道將來的史書會怎樣寫,會不會有人知道,這個伍子胥,其實是被兩名女子所害。

作者有話要說: 首先坑了個好人。

叁 情歸何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