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五、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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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如衣,相思成扣,西施一年未見阿枝,就連更衣之時,都能將自己飄蕩的衣衫看作阿枝,心想那人兒,是不是又從窗口忽然跳進來了。幾十次希望落空,她卻仍舊改不得這個毛病,還在窗口掛了一件骨制的風鈴。每次風鈴一響,她無論是熟睡也好勞累也好,好歹要去窗口看一看。

雖然她知道,阿枝絕不可能從越國逃出來,即使逃出來見她,她也得將她趕走,但西施除去種種顧忌,唯一急切的,就是想見見她。見到她沒病沒災,全胳膊全腿,還是那個阿枝,那便夠了。即使仍然要將她趕走,也終是了了一個心願。她從未想過將阿枝留在身邊,一來宮中耳目混雜,二來以阿枝野性難馴,放她在宮裏受委屈,豈不是要她生不如死?

但是回憶畢竟無法長期滋養一個人,無論這回憶是甜蜜也好,深刻也好。不出三個月,西施便以飛快的速度憔悴了下去。她不知道阿枝究竟是生是死,還是否念著她,還會不會冒險到宮裏來——也許,當她內功盡失,變成了尋常女子之後,已經找了個人嫁了罷……這樣也好,做個平平常常的妻子,享有應該享有的生活。她永遠是他的妻,他亦永遠是她的夫,不求同心,但求白頭。

最可怕的事,便是無窮無盡的等待,杳無音信,生死未蔔——仿佛黑夜醒來,伸手不見五指。她的心本來那麽壯大,可國仇家恨、生死愛恨卻動搖它。國仇家恨、生死愛恨那麽壯大,可不停流逝的時間卻消磨它。

她只好將所念所思一切悄悄埋葬起來,埋在一個永遠不為人知的地方,幾百個日夜只如三更燭火一閃,飛快,飛快。

如今她已經二十五歲,二十五歲一過,便成殘花敗柳,再也無人問津。若她不是在宮內,恐怕已經是一個尋尋常常,終日忙碌在竈臺和床前的年輕妻子了。宮門之外的女子,縱使再美,不過是民女一個。

鄭旦隔月便能見到範蠡,但每次問起阿枝,範蠡都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這讓西施的心情更加糟糕,心病從五天一犯到三天一犯,最後已經是終日心頭絞痛,只能臥床不起。

夫差見西施形容枯槁,三餐無味,起先還頗為焦急,日日叫人送些滋補養顏之物,卻見西施沒有絲毫起色,久而久之,便也棄了這個病秧子,重新轉投鄭旦的懷抱。

西施其實還是將越國的事放在心上的,但沒有阿枝,她忽然像沒有水的魚一樣,在岸上拼命活蹦亂跳,那是掙命。而至今,她連掙紮也掙紮不動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生命一滴滴流逝,卻毫無頭緒。

她唯一能自由活動的,便是腦子,臥床一月,倒讓她理的通順了,她明白,她就是愛上阿枝了。這樣思念,這樣不能安眠,不是愛又是什麽呢,縱使騙得了世間所有人,卻騙得了自己麽?

見吳國恢覆了力氣,夫差又嚷嚷著要伐齊,伍子胥勸諫無果,繼續稱病不出,夫差亦不去管他,帶上鄭旦便上了戰場。西施見唯一一個陪伴都走了,不禁在床上流出淚來,心想不知道等鄭旦回來,自己會變成個什麽樣子,是不是連看都不不能看了?

卻說阿枝在越國也待得很不順心,手銬腳鐐一時也沒有離過身,唯一慶幸的是,夫差雖然廢去了了自己的內力,卻並沒有費去她的手腳。她自小習武,本來就沒有修習過內功,與人爭鬥全憑精準和速度,這點懲罰,雖然卸去了一些力道,卻無傷大雅。但是她明白,萬不能在越宮之中展露武藝,需得等到一個適合的時機逃出去才行。

她也怕西施和鄭旦擔心,屢次托範蠡送口訊,範蠡卻從未帶回回音,她不知道究竟是範蠡沒有送信,還是西施根本不予理睬。阿枝不像西施心理壓力那麽大,雖然一年半載已過,對西施思念得很,卻也沒有傷害到自己心緒,只是時時刻刻準備著一舉逃走。終於聽人說吳王離了吳國,她便拖著沈重的鐐銬直接去找範蠡。路上遇到桃樹,仍是習慣性地折了一根樹枝。

範蠡一年多來,一直在苦口婆心勸說阿枝為越國效力,她卻一直不以為然。範蠡計策用盡,奈何這姑娘軟硬不吃,他冥思苦想,終於想到了一個無奈之下的辦法,剛想去找阿枝說說,阿枝卻是帶著鐐銬叮叮當當地走來了。

見阿枝尋來,範蠡笑道:

“阿枝姑娘,今日怎麽千辛萬苦來找我?”

阿枝不由分說將樹枝戳到範蠡胸口:“把我放開。”

範蠡笑著將樹枝推開:“阿枝姑娘,你如今武功盡失,就不要想這般威脅人的法子了吧。”

阿枝眉目一凜,將樹枝背在身後:“你還是放了我的好,否則他日我恢覆了武藝,第一個就要殺你。”

範蠡搖搖頭:“阿枝姑娘,我不能放你,你一定又要去找西施,到時候被吳王看見,就是你不殺我,我也要殺頭的!”

阿枝冷笑:“我何時說要去找西施,一個吳王的娘娘,我去尋她做什麽?你這樣鎖著我,究竟是圖謀什麽!”

“誤會,誤會,你只要安安心心在越國住下,我便放了你。”

“我很安心呀,你現在就放了我。”

範蠡咬咬嘴唇,心想阿枝是個人才,怎麽也要讓她死心塌地為越國效命才好,想了想,堆起一臉笑容:

“阿枝姑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說已經很久了。你看,今年你已經二十二歲了,到了婚嫁的年紀。你這樣的豪傑女子,恐怕看不上凡夫俗子。姑娘曾經真心傾慕與我,範蠡不才,因為你當日還小,沒有答應。這段時間以來,覺得你是個很好的女子……”

阿枝不等範蠡說完,打斷道:“你要娶我?”

範蠡一拱手:“不知阿枝姑娘……”

“你休想。”

範例一皺眉,這輩子似乎還沒有哪個女子拒絕過他,如今卻被面前女子一盆冷水潑下來,登時有些尷尬。

“範蠡是真心待姑娘。”

阿枝道:“我管你真情假意,我現在不喜歡你了,不要嫁你。”

範蠡神色一凜:“既然如此,你得說說要去何處,我派人送你去便是,可這手銬腳鐐,萬萬解不得。”

“你的意思是,我嫁了你,你便幫我解開?”

範蠡道:“嫁了在下,你就名正言順是越國宗親,我又有什麽理由縛著你這個人才?”

阿枝想了想:“行,嫁就嫁吧,我答應你了,給我打開。”

範蠡並沒想到阿枝竟然一口答應下來,怕她反悔,問道:

“你真的願意為越國效力?”

“我幫你做的事還少?”

範蠡大喜,認為阿枝這算是答應下來了,拱手道:“委屈姑娘幾日,我回家選個黃道吉日,等拜了堂,就給你解開。”

阿枝面目扭曲:“還要拜堂的嘛?真啰嗦!不能現在拜堂?”

“婚姻大事不可兒戲,姑娘久居深山不明白也是情有可原,但是在下畢竟是越國大夫,婚姻之事全城都要知道的。”

阿枝氣哼哼地坐在椅子上,垂下了樹枝,道:

“那好吧,你快一些,別讓我等得太久了。”

範蠡便著人將阿枝送了回去,轉身一臉憤然。他其實並不想娶阿枝,只不過當前只想到這麽一個方法能限制住她,這世上好的女子多得是,何苦要娶這個來路不明的?他有些喜,又有些憂,當年在鄭旦西施面前曾經立誓大業不成,便不成家,如今卻要因為一個阿枝打破這個誓言,當真無奈。也罷,等阿枝名正言順是越國宗親了,不怕她不幫越國辦事,縱使不幫越國,丈夫的忙總是要幫的吧。雖然沒有兩全其美,但也好歹算是為國掄才了。

回去和勾踐一商量,勾踐欣然同意,叫小官去翻了翻黃歷,三日之後正好是黃道吉日。於是越宮難得地歡騰起來,眾人都知道範蠡要娶親,這一來不知道羨煞了多少女子,可當大家問起這個阿枝是誰,卻都搖頭,沒有一個知道這是哪裏冒出來的姑娘。

因為不敢幫阿枝除去手銬腳鐐,她拜堂都是叮叮當當的,也不知道這聲音是更喜慶了,還是煞了風景。範蠡並不介意,三叩首過,便如約將阿枝手銬腳鐐打開,向地上一躺,將床讓給阿枝,便再不理會她。

他並不擔心她逃走,現在阿枝是他範蠡的妾,沒他允許,誰敢放阿枝出城?她現在又不過尋常女子一個,插翅也飛不出越宮……

誰知他卻並未料到阿枝的內力雖然被廢,武藝不及當年,卻並不是全無能力,依舊還是頂級的高手。雖然不能似以前那般輕松穿越千軍萬馬,但對付幾十來個軍兵還是不在話下。

阿枝默默聽著範蠡的呼吸聲,見他睡得熟了,暗中活動了一下手腳,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房門。房門吱呀一聲,範蠡翻了個身,不知道咕噥了一句什麽。阿枝慌忙屏息凝神,見範蠡並沒什麽旁的反應,便頭也不回,一溜煙跑出了宅子,來到城門前。

守城的只有一隊十二個士兵,為首的認得這是範蠡的新夫人,心中疑惑,拱手道:

“範夫人,今日是您大喜之日,怎地大半夜還跑來慰問軍士麽?”

阿枝道:“範蠡讓我連夜出城辦事,你們讓開。”

那軍士聽阿枝直呼夫君名字,皺了皺眉,心想這姑娘真是不懂規矩,繼而伸出手來道:

“既是大人委派,可否將腰牌一觀?越王有令,夜半不得出城。”

阿枝沒有說話,掃了一眼,見不過十幾個兵士,微微一笑,瞬間出手便奔著那為首的軍士出了招。

那軍士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便被樹枝當胸而過,不由分說倒了下去。旁邊的軍士一見,大驚失色,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麽差錯,讓這越國大夫的夫人出手便取了一條人命。登時打也不是跑也不是,呆呆立在了原地。

阿枝卻不作停留,搶過一匹馬來,飛身上馬,狠狠對著馬屁股連抽了五鞭,馬兒吃疼,飛也似地奔了開去。

這班軍士這才反應過來,兩個人慌忙上馬去追,又有兩個一臉焦急地向範府奔去。

作者有話要說: 後媽病犯完了,開始犯文藝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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