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刑官衣服下擺消失在轉角處，西施再也控制不住情緒，鼻子一算，淚水決堤一般湧了出來。她顫抖著挪到阿枝身邊，一遍一遍撫著那張蒼白的臉，目光至痛至傷。

阿枝卻裂開嘴，呵地苦笑了一下。

西施大慟，顧不得阿枝渾身淋漓的鮮血，一把抱住了她。懷抱引動阿枝的傷，剛被鮮血黏住的傷口又滲出血跡來。

“噝……”阿枝抽了口涼氣。

西施連忙松了松懷抱，沙啞地問：

“一定……很疼吧……”

阿枝輕道：“很疼。”

西施吸了吸鼻子，慢慢靠近阿枝的面頰，鼻尖貼在了一起。她能感覺到阿枝鼻尖上細密的汗水。

凝視了片刻，西施忽然雙肩一沈，似乎下了很大決心一般：

“你說了罷，你都說了罷……我寧可和你一起死了也好，不想這樣……”

阿枝將嘴唇上幹裂的皮咬下一片吞在口中，雙目無神地道：

“我要是說了，你不是會死麽？”

“我見你般，真個比死了還叫人難過……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好過在人間受苦。我早晚是要死的，他日越王攻吳，我早晚也是要死的……早晚也……”

阿枝幽幽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活著……但我知道，為了死而活著，這是最錯最錯的。”

西施掩唇啜泣起來，摟住阿枝的頭，壓著驚懼慌張，顫抖地附耳道：

“你說，你說，我——怎麽辦才好？怎麽辦才好……”

雙手顫抖起來，將阿枝腦後的頭發抓的淩亂不堪，身後的衣物也攥成一團。

阿枝一身輕嘆：“我現在說了，之前的苦不都白受了？”

西施神色慌亂：“不不不，起碼之後不會再受苦了，你招了吧，招了吧，我寧願當越國的罪人，寧願陪你死，也不願見你傷痕累累。”

阿枝知道西施這是腦筋不清楚開始胡言亂語了，也不是道是急的還是嚇得，只好強提口氣，奮力擰了擰身子，掙開了她的懷抱。

“你別這樣，我挨得過去，反正又要不了命。”

“不行，不行，這些亂七八糟的刑罰！即使挨過去，你也成廢人，你會瘋的，我也會瘋！不能這樣，不能這樣，你看他們把你打的……絕對不行，絕對不行——”

西施雙手一會兒抱著頭，一會兒亂搓，一會兒又擰起自己手臂來，嘴裏嘟嘟囔囔不停，周身抖若篩糠。

“夷光，你冷靜點……”

經阿枝一提醒，西施頓時冷靜了一些，她看看阿枝一雙決然的眸子，又看了看被自己攪成一團的、沾滿血跡的衣襟，平靜下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是啊，這千鈞一發的時刻，如果自己也失去冷靜，一切便功虧一簣。

她無聲地思索一番，同時拭去阿枝臉上的汗水血跡，又抿著嘴唇心痛地看了看她的指尖，輕輕道：

“你聽著。一會兒你就說，你是吳王僚先前手下豢養的刺客，為的是報十幾年前闔閭反叛之仇。一口咬定自己是吳國人，主子是封子平，記住了麽？他們再打你，你就求饒，你就哭，使勁的哭，別這麽忍著，懂麽？”

阿枝點點頭，卻道：“我記住了，但是我不會哭啊。”

西施心疼地用面頰蹭了蹭阿枝的臉，靠近她的耳朵：

“你就想想傷心的事。你沒有傷心的事麽？”

阿枝皺眉道：“白公公死了，我很難過，那是不是傷心？可是我也沒有哭。”

西施定定地望著阿枝，道：“假若，綁在這裏受刑的是我，你在一旁看著，你是什麽感受？”

阿枝想了想，不禁眉頭緊鎖起來，目光也黯淡了下去。

西施微笑：”乖姑娘，這就對了，起碼，你能少受些苦，我才好安心想辦法撈你出去。”

阿枝點點頭，忽然擡頭道：“你能親我一口麽？我長這麽大，都沒人親過我，我想試試這種滋味。”

西施猶豫了一下，撅起嘴唇在阿枝面頰上輕輕碰了一碰。阿枝皺著眉看了看西施，似乎並未覺得滿意。

見到這期期艾艾的眼神，西施心底忽然爆發起莫大的愛意和歉意，剛收回去的淚水又在眼眶打轉。面前這個傷痕累累的姑娘，什麽都不要，什麽都不想，只想她多親近她一下……枉她還懷疑她來刺探情報，還冷言冷語呵斥她，還一次又一次地趕走她……

西施輕嘆一口氣，吻上了阿枝的唇。她自己也覺得吻得有些莫名，但身子仿佛不由自主，就是沒來由地想做這件事，從未有過的強烈願望，從未感受過的沖動……

這一吻，似乎是道歉，又似乎是感謝，抑或，是安慰吧……總之總之，和欲念無關。西施這樣想著。

阿枝得了西施一吻，終於露出了一些溫暖的神色，舔了舔嘴唇，啞聲道：

“原來感覺這樣美好。以後每次我來找你，你都要親我。”

西施苦笑著點了點頭，心裏一陣倉皇：以後，還能有以後麽？她這次能不能將阿枝撈出來，還得問老天，只希望阿枝不要死在這裏，能熬得到她將她救出來，這才有以後。

可是她心裏連萬分之一的把握也沒有，想去問計範蠡，奈何即使快馬加鞭，一來一回也要半月左右，到時候，說不定阿枝都斬了祭旗了！

見時候過得有些久，西施怕遭人懷疑，便最後和阿枝交代一番，整理了一下衣襟，又將臉上淚痕拭去，這才喚起那刑官來：

“大人，這姑娘想通了。”

女刑官正在門外焦急，聽得此言，眉開眼笑，道：

“還是娘娘能說會道，早知如此，何苦叫那姑娘吃這些苦頭？娘娘少待，我這就去稟告大王。”

不多時夫差轉進門來，阿枝有氣無力地將西施所言簡單說了一遍，夫差頓時皺起眉來。

封子平其實叫做楊澤，是吳國一個秘密殺手組織的頭領，這個組織獨立於吳國，雖然朝廷出錢養著，但並不受朝廷管轄，不過也不至於幫著他國來對付吳國啊。夫差和這個楊澤有過一面之緣，知道楊澤另一個名字的，在吳國不過屈指可數的幾個人，他國人斷然不可能知曉。歷年來這個殺手組織並不對吳國官員下手，一旦下手，死的人也被後來證明確是通敵賣國之徒，從沒有錯殺過一個好官。聽阿枝這麽一說，夫差反倒猶豫了下來。阿枝如果真是封子平手下，那可就棘手了！

因為這個組織確實是之前吳王僚建立的，僚死後，卻一直沒有什麽動靜。但阿枝現在卻說是為了報專諸刺僚之仇，那是不是說明這個組織蟄伏那麽多年，終於開始覆仇了？想到這裏，夫差不禁打了個冷戰，若果真如此，那吳國可就遍地都是刺客，他一刻也不得安寧了！

他不得不謹慎，如果阿枝真的是編瞎話，那這個瞎話編的也太狡猾了。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他反倒不能動她了。現在組織沒有向他動手，說明還認可他這個吳王，若是叫那些刺客知道阿枝死了，不是說他夫差明著和這組織作對？到時候真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了。這些組織的人又大部分沒名沒姓，想一網打盡比登天還難，只能求個共處而已。

現在只能當阿枝沒有招過，當自己不知道此事，由著那些江湖刺客胡鬧去，畢竟幾個百夫長千夫長，也傷不了什麽根基，若是惹火了他們，死的可就不是這些名不見經傳的人了。

西施見夫差足足有一刻鐘沒說話，皺著眉頭踱來踱去，心低暗暗松了一口氣，看來這番話果然讓夫差有所忌憚，阿枝總算是暫時安全了。但是夜長夢多，當務之急是要盡快趁亂將阿枝撈出來，否則等夫差查明白，便再說什麽也沒有用了。

夫差一嘆氣一跺腳，揮揮手示意人將阿枝放下來，阿枝腳一著地，頓時全身發軟，撲通一聲倒了下去，西施下意識想要扶，剛邁出半步，便生生頓住，望了望夫差，似乎並沒有註意到她。她慌忙將目光從阿枝的臉上移開，道：

“大王，事情水落石出，你準備拿她怎麽辦？”

夫差恨恨道：“棘手的很，殺不得，也放不得。暫時先關在這裏吧。”

又吩咐獄卒：“好生看管這個刺客，若是逃走了，你們提頭來見寡人！”

他憤然走出牢門，恨得牙癢癢，阿枝現在成了個燙手山芋，夫差實在想不出將她放到哪裏才好，以她的本事，若是還放在吳國，一旦有了機會逃走，吳宮上下大臣便隨時有了性命之危，若是將她移交別國看管，誰敢收啊？

西施出了刑房，便急匆匆去找鄭旦，鄭旦尚在軟禁，正焦頭爛額見，忽然見到西施一身血跡進來，神情一楞，問道：

“你怎麽搞的一身是血？好像剛上過戰場一樣！”

西施看了左右，走上去附耳道：

“我沒事，阿枝可慘得很，不過現在應該沒什麽大礙了。”

她將刑房所見以及自己的計謀通通和鄭旦講了一遍，鄭旦時而面露驚訝，時而面露驚恐，最後聽西施講完，才重重嘆息：

“唉，沒想到這姑娘恁地堅強，多虧了你，這是個好計策……但是夜長夢多，得盡快想些辦法將阿枝救出來。夫差現在肯定派人去找封子平了，好在他雲游四海，一時半刻未必尋得到。”

西施回答道：“我也是這樣想，你看看有什麽好辦法？”

鄭旦搖搖頭：“我毫無頭緒，若是範大夫在，肯定有辦法，你求伯嚭大人給他送封信去……現在只看是範蠡先到，還是封子平先到了。”

西施在鄭旦屋中找了套幹凈的衣服換上，二人眼神交流一番，各自點了點頭示意放心，便又各自想辦法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虐完了 爽歪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