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養狗第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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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憶思做了個夢。

那是一個,十分古怪,格外悲傷的夢。

夢中,一位少年不停地哭泣。他躺倒在地,蜷縮著身體,彎曲的脊背長出長長的刺,尾骨出長出毛絨的尾巴。他雙手捂住臉,四肢逐漸變作野獸的爪。

他雖不曾言語,但那無助的背影,正透著無盡的悲傷。

泠憶思註視著少年,心揪痛起來。她很想走上前去安撫他,但她卻在原地無法動彈。

最後,少年變化成了半狼的妖。他踉蹌起身,忽跪倒在地,隨後再未有過反應。

混亂的夢境趨於平靜,唯有泠憶思的呼吸聲清晰無比。

可就在她以為夢要醒來時,地上的少年騰空而起。

暗紅的眼白染上夜的黑,而在同死人般蒼白的臉上,黑色血管正不斷跳動。少年臉頰抽動,慢慢張開了幹裂的嘴唇。

他說:“窺探我的過去,很有意思吧,至善之人。”

伴隨著一聲嘲弄的笑,古怪的夢境在泠憶思面前碎了個徹底。一瞬間,黑暗中伸出無數雙染血的手,分別拽住她的四肢。

隨後,少年擡起獸爪,扼住她纖細的頸脖。

“就是因為狼族,我才會變成這幅模樣。你,至善之人,還有你!你為什麽要出現,為什麽要害我變成這副模樣?!”

不是她,她什麽都沒有做……!

“為什麽要害我?我的預言是正確的,我沒有違逆預言,為什麽要害我變成醜陋的妖怪!”

“我沒有……”

少年不斷低語,扭曲的血管逐漸爬遍全身。他目眥欲裂,用盡全身力氣喊叫著:“你為何害我!!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的出現——!”

“不是!我沒有!!”泠憶思身體一震,猛地睜開眼,“我……沒有。”

她如溺水重獲新生般大口地喘息,呼吸微微顫抖。而隨著她這顫抖的呼吸,一雙冰冷的手落在她脖間。如墜冰窟的寒眸與她對視,不含半點感情,令她背後寒意散布全身。

她唇瓣戰栗,仿佛血液也被這眼神凍結。怔楞了片刻後,她眼瞳倏地縮緊,尖叫聲仿佛要刺破耳膜。

辛寒被刺的腦中一痛,連忙遠離了她。他一手捂著耳朵,一手煩躁的揉搓著黑發:“啊,你亂吵什麽?!”

泠憶思蜷起身子,雙手冰涼無比。她驚恐地抱住雙臂,緩緩擡眼去看辛寒,卻不由得身體一僵。

一種難以解釋的心情占據她心頭,迅速分化,生出莫名的恨意。

狼族……都是狼族害了她!

她眼神莫名的憤怒,看的辛寒心底一驚。他撫了撫後頸,解釋道:“我是怕你不敵那野狼精,想強行將他趕出,並無害你之意。”

“我憑什麽信你?你們狼族殘害人類,屠戮同胞,是這世上最惡的種族!”

這帶著怒火聲音吼的辛寒一頓,他表情僵硬,身側的手緩握成拳:“你說什麽?”

幹/渴的喉中好似火燒,連帶著的胸腔也隱隱發燙。泠憶思捏緊衣袖,越發憎惡了起來:“你們狼族就該下到地獄,受永世不得輪回之苦。醜陋無比的種族,螻蟻不如。”

辛寒額上青筋不斷跳動,頓時怒火中燒。他沖上前,掐住她纖細的頸脖。數道寒光同時亮起,皆對向毫無還手之力的她。

“狼族醜陋?那人類又好到哪裏去了嗎!?”他一對狼耳直挺挺地立起,危險的獠牙蠢蠢欲動,“你們無盡的捕獵,貪得無厭,將我族同胞制做衣物,斬作飾品!你也同他們一樣,惡心至極……!”

殺了她,早就該殺了她的!

泠憶思攀扯著辛寒,試圖從他的手下掙脫。她面目漸變得猙獰,跳起的血管流淌著黑色的血。

唰唰唰——

哢啦——哢。

冰棱向她襲去,卻撞上堅硬的屏障。

“辛寒,不得無禮。”

正要發作的辛寒難以收斂情緒,只當沒有聽見這句話。眼瞧著妖力無法使用,他雙手掐住泠憶思,竟是想就這樣直接將她掐死。

“辛寒!”

子燚的聲音從一側傳來,隨後一記天雷下落,將辛寒硬生生劈飛。

他臉上開出閃電似的傷口,烏黑的發一片焦黃。護命的寒氣在他身上凝出一層霜,將他輕輕地放在一片花叢之中。

辛寒歪躺在花叢中,半天才回過神。他嘲弄的笑了笑,有氣無力的應道:“舅舅……”

子燚無奈搖頭,將纏著雷電的手負到身後。他轉而面向泠憶思,眉間稍稍蹙起。

又來了一只狼。

泠憶思攥緊拳頭,恨意似江水滔滔不絕。她與那雙靜如止水的眼眸相視,躁動不安的內心忽的平靜下來,不斷蔓延的恨意頓時化作縹緲雲煙。

沁心的氣流在體內走過,一時間,她感覺如沐清風,身體輕盈無比。而那方才深陷夢境的痛苦,也隨之消散了。

痛苦消散,隨即而來的是仿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她低下頭,慢慢地掩住了臉。

她剛剛……做了什麽?

子燚不做表情,默默打量著泠憶思,不知是想看出些什麽。他棱角分明的臉龐與辛寒十分相似,而眼角則有著一道淡紅的疤。乍一看上去,好似畫著一條淡淡的眼線。

打量了莫約半刻,他斂回視線。

洞中花草搖曳,散出細細的花粉。花粉順著風飄來,落了泠憶思滿身。

一團微弱的煙氣從她身上散出,帶走了野狼精最後的低/吟。

“我不會放過你的,你必定會擁有同我一樣的悲慘——”

在烏黑的煙氣消失的剎那,辛寒很明顯的一放松。只不過,剛剛那番很不友好的對話,在他心中紮下了一根刺。

“如此輕易便被野狼精控制,你倒不如死了幹脆,反正活下來也只會礙我的事。”

聞言,泠憶思才亮起的雙眼暗淡許多。她一聲不吭,默默地低下頭。

的確……如此,她甚至都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又能幫到辛寒什麽?

“辛寒。”

“舅舅,你仔細看看她,她只是個平平無奇的人類罷了。”

辛寒躋身花叢,滔滔不絕,仿佛要將滿腹怨憤全都吐個遍。

“況且,她這一身份會招來何種後果,舅舅你是清楚的。與其留此禍害,不如除之。”

“但你那日來找我奪回她的眼睛時,可不是這麽說的,辛寒。”

泠憶思相握的手忽一用力。

對,她的眼睛是辛寒治好的。

她看向能清楚映出模樣的冰壁,本灰暗的左眼早已恢覆如初。一股暖流從她心頭流過,漾著溫暖,化解了森森寒意。她又偷偷地望向辛寒,眼神溫柔到仿佛要將他溺死當中。

子燚擺弄著衣袖,又道:“難道你忘記了嗎,辛寒,可需我幫你回想一番?”

此話一出,如同給了辛寒當頭一棒,麥色的臉龐染上一抹緋紅。

許久,他才能開口反駁道:“舅舅,你……我從未說過什麽吧。”

“你當時說,願替她承受這代價。”子燚走上前去,寬大的手掌落在辛寒頭頂,溫柔的低語好似奪魂的鬼魅,“你最為珍貴的是什麽呢?乳牙、眼睛,還是你獨特的妖力?”

辛寒不說話了。

他陷進花叢,郁悶的隱了身影。

舅舅今日是怎麽一回事,為何頻頻倒向這人類?

瞧著辛寒是真的安靜了,子燚倒也發了善心,不再理會辛寒。他無奈的一閉眼,轉而對泠憶思道:“姑娘,可否讓我仔細看一看你的眼睛?”

他並未道明理由,只是淡淡地望著她。眉目溫柔而冰冷,和善的背後是暗藏的殺意。

若她會變作妖,須得立刻除之。

泠憶思昂首,隨即一只溫度極低的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許是這陣陣涼意激起她慌張的心緒,她頻頻眨動眼睛。就在她要下意識地閉起眼時,這只手便還了她自由。

子燚冰冷的表情化作淺淺的笑,暗含的殺意被他深深藏起。他略一思索,忽又道:“對了,想來姑娘已經見過狼王了吧。”

不知是他問題轉換的實在是快,還是泠憶思仍處在剛剛恍惚之中。她呆了好一會,而後才應道:“啊,應該是見過的,在夢裏。不過,那個夢還真是嚇到我了……”

“此話怎講?”

她尷尬的笑了笑,輕撓著臉頰:“原本是沒有任何事情的。但不知怎麽回事,它突然說要吃掉我,然後便好像變了個人一樣開始襲擊我。不過,後來這個夢就突然斷掉了。”

一直安靜躺在花海中的辛寒直起身,滿身的花瓣也掩蓋不住他滔天的怒火。他身體輕盈好似雲朵,就這樣伴著風落在了泠憶思身旁。

他捉住她的胳膊,手指異常的用力:“那狼什麽模樣,跟你說過什麽?”

泠憶思回想了片刻,答道:“嗯……它看上去病懨懨的,說你是族群的希望。”

不過,好像夢裏它還說了些別的?總感覺是很重要的話,但那是什麽來著……

辛寒僵硬的松手,不分輕重的手指在她手腕上留下幾道紅印。他表情冷靜的可怕,聲音也是從未有過的冷漠:“舅舅,你可要同我一起殺了野狼精?”

說是詢問,但實際上他已起了殺意。呼嘯寒風只瞬間便布滿妖界,落下鵝毛大雪,凍僵了花草樹木。

子燚一清眉間溫柔,厲聲阻止道:“辛寒,不可!你若是回去,便是違抗命令,會被就地誅殺的!”

“在那之前,我會先除掉那為禍四方的野狼精。”

“辛寒!你是你母親最後的希望,你難道要就這樣丟下她嗎!!”

“母親的悲傷,不也正是那野狼精所致嗎。他殺我父親,害我母親,我與他早已不共戴天。”

“我是你的舅舅,辛寒!相信我,我們另尋他法,你且冷靜下來!”

另尋他法,如今可還有別的法子?要麽殺了野狼精,要麽……

辛寒懸在空中,透亮的雙眼閃著森森寒光。他緩慢地轉動眼珠,最後視線落定在泠憶思身上。他凝視許久,隨後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他俯沖而下,直朝泠憶思而去。

而後,在子燚快要驚掉下巴的表情中,辛寒擁住了泠憶思。

他緊盯著剛回神的她,認真道:“人類,你同我成親吧。我帶你回狼族,你便在那同我成親。”

泠憶思聽著耳邊的陣陣狂風,這才察覺到周遭的環境已然變化。

啊,她想起來狼王曾說過的話了。

不過,辛寒剛剛說了什麽?

緩慢接受外界訊息的大腦開始運作,將剛剛的話語在腦中不斷地重覆播放。

哦,原來是說要同她成親啊。

。……?

“欸??!!”這是辛寒會說出口的話嗎?!

此話簡直要震驚泠憶思一整年。她尷尬的錯開視線,卻發現一旁的子燚早已沒眼看這一切。他默默地擋住臉,像是在考慮該如何退出狼籍。

辛寒揚眉,一對狼耳向後擴去。他落在泠憶思腰間的手稍稍收力,令她收回視線,又嚴肅道:“我長得很是俊俏,你若喜歡,我可日日變作人類模樣陪著你,只要你同意與我成親。”

泠憶思擡起雙手,渾身冒起了雞皮疙瘩。

原來大狗……不是,狼也會自戀啊。

泠憶思無奈的笑著,思考該如何才能拒絕著辛寒。她偏過頭去,下意識地看向子燚,身體不由得一頓。

他昂首,面對著空無一物的洞頂,唇瓣微微顫栗著。

好像有什麽事發生了。

“嗚——”

“嗷嗚——嗚——”

“嗚——”

狼鳴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哀轉淒婉,猶如聲聲泣血。安靜的大地開始震動,狼妖成群結隊,朝妖界最深處奔去。

傳信的鳥雀從洞窟飛入,在子燚身旁稍作停留後飛離。他緩緩地低頭,寬大的手托住了下落的腦袋。

辛寒落在泠憶思背上的手滑落,唇齒張合,眼瞳微微顫抖。他小心翼翼地呼吸,吐出的氣息寒冷無比。

一時間,洞府中只剩下無盡的沈默。

良久,子燚理好了情緒,模樣一如既往。他整理好衣衫,輕輕道:“狼王歿了,辛寒。”

“是嗎,老家夥死了啊。”

咚咚。

泠憶思看著眼前的辛寒,心突然就快跳了兩下。

狼王死了?可為什麽,辛寒這麽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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