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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城頭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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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墻上的鏖戰已持續了三晝夜,期待中的援兵卻仍未到來。

三日前,叛軍便將合浦圍得如鐵桶一般,斷絕了城內一切可能的外援,隨後開始攻城。

叛軍將攻城的所有十二種戰術,臨、鉤、沖、梯、堙、水、穴、突、空洞、蛾附、轒辒、軒車,除“水”攻對合浦不起作用外,餘皆悉數用上。只要沖鋒號一響,一身黑色盔甲騎著一匹黑馬的叛軍統領長矛一指,攻城兵士便多管齊下,使用置於車上的粗大樹幹對東南西北四處城門輪番進行撞擊,又將長梯或鉤纜搭於城墻上,待密集如蟻的攻兵向上強行攀爬之時,地面上便一齊放箭掩護,□□如飛蝗般“嗖嗖”朝城墻飛來,有箭桿上縛有油脂或火藥的便成了火箭,一時城墻內外濃煙四起。

叛軍對南門志在必得,將大部分兵力及重兵器部署在南門附近,投石器及弩炮不斷向南門投擲石塊及沾了油料和火藥的縱火物,南門的城墻、營壘被砸得滿是洞孔。叛軍甚至不惜血本,用於攀爬南門城墻的雲梯竟還有幾架可自由升降的雙層帶箱雲梯,攻兵將雲梯推到城墻旁,躲在封閉箱體內的升梯手推動副梯操控主梯升架在城墻上,持大刀長矛的攻兵順梯快速沖上城墻。

對付這幾架雲梯,南門的守城官兵費了大把力氣,既無法掀翻,便只能用床弩強轟,床弩架設在城墻上,箭桿長如矛柄,箭?大如斧頭,一些箭?上還捆著石灰包或硫磺包,威力具大,強烈震動使得城內房屋搖搖欲墜。

戰鬥空隙,魚叔身邊圍了幾個兵士聽他神侃。魚叔原是一名床子弩手,便是使用床弩的兵士,官府征召民眾上城墻衛城,一直以老兵自詡的魚叔二話不說回到了原來的崗位南門城頭。

一個長得細皮嫩肉看著只是舞象之年的後生,名洪洋,是剛入伍的菜鳥,每聽見零星炮聲或飛箭掠過的聲音,都會下意識地往魚叔身邊靠一靠,他瑟縮著脖子問魚叔:“如何才能躲開飛箭和弩炮?”

魚叔大大咧咧地道:“你不怕它,它自會繞道離開。”

洪洋伸長脖子環視一周,有些望而生畏:“叔你騙人,守軍死傷恁多,他們都是膽小鬼不成?”

魚叔嘿嘿一笑:“他們運氣不好。”他拍拍洪洋的肩膀:“小子,當兵打仗呢,靠的是勇氣,運氣,唔,還有酒氣。”他把手中的酒壺遞給洪洋,揶揄道。

洪洋將頭偏開,仍是惴惴不安:“可我還是怕,那些箭它不長眼。”

魚叔不不屑道:“怕個屁呀,守城比攻城易。”

他笑著給洪洋吃定心丸:“你看,守兵躲在羊馬墻、垛口、射樓及城墻的高臺上,拉開強弓勁弩,射擊護城河邊填壕的攻兵便如射兔子般;拋石機和弩炮專門對付那些藏在頂棚沖車裏的攻兵,便算他們有幸躲過飛箭落石得以抵近城墻,卻被床弩發出的□□從側面射中,裏面的攻兵便成了掛爐烤鴨;還有“火捽”,將木車以繩索懸吊城墻上,兩個車輪之間的軸上紮滿草木等易燃物,輪側束以帶刺荊棘或利箭,當攻兵蟻集城下準備進攻之時,即可點燃火繩斬斷懸索使車下墜,那些毫無遮攔的攻兵便被灼成了燒雞。”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酒,講得唾沫星子橫飛:“在雲梯上的攻兵最慘,他們被箭矢、滾木、礌石、投槍、石灰、火油甚至是煮開的屎湯金汁對付,十死九傷,偶有運氣好到爆的攻兵僥幸躲過以上種種登上了城頭,卻被□□如林攢成個刺猬。”大概得意於自己貼切的形容,魚叔哈哈大笑起來。

不遠處的若丹聽得毛骨悚然,整個人蜷縮在凡塵背後,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喟然長嘆:“動物招你還是惹你了?被如此對待。”

她經歷了幾次攻城,感慨於倘不是親眼所見,古人的智慧實是不敢想象。她憶起那些影視劇裏,當攻方扛著單薄的梯子沖向光禿禿的高墻,守方只知站在城墻上拿著弓箭對射的垃圾場景,說出來只怕要被凡塵們笑死。

按照凡塵的說法,僅城墻本身,就不只是單薄的一道墻,而是一個機動縱深的防禦體系,由墻體、角樓、馬面、女墻、垛口等等共同構成,其中馬面無疑是最精彩的片段。若丹恨自己只讀《紅樓》而不讀《三國》,在軍事上是個白癡,對防禦更是一無所知,只得涎著臉皮向凡塵討教:“何為馬面?”

凡塵倒也好為丹師:“便是凸出城墻墻體外的部分,因外面窄長類似馬臉而得名,又稱敵臺、墩臺、墻臺等。通常在馬面上建有射樓,留有窗戶,設置火捽,貯備礌石、蒺藜,還架設有拋石機和大型床弩。”

若丹似懂非懂,卻毫不吝惜地將崇拜的目光傾瀉到凡塵身上。

每在叛軍攻城間隙,若丹便率眾女子上城墻為傷員包紮,完後指揮民工運送到城內別坊,她大部分時間是在為中了烏頭毒的士兵處理傷口,判軍的箭頭多數浸了烏頭。其餘空隙便是圍著凡塵在南門轉悠,她怕凡塵缺胳膊少腿,間或為了掩飾自己的緊張情緒,亦向他討教一些兵法。

有叛軍推著一架裹以生牛皮的四輪木制戰車,下藏數十人往來運土填護城河,凡塵向她釋疑:“此是‘轒辒。’”

叛軍在城外堆設土山,在上面架設拋射器械向城墻投擲頑石和縱火物掩護士兵攻城,凡塵向她解惑:“此是‘臨’,即築山臨攻。”

若丹探頭探腦去看,被一顆投擲上來的頭顱差點砸中,嚇得躲在凡塵身後吐得一塌糊塗。

魚叔身旁多了一個未及笄的小姑娘,黑黑瘦瘦,長得很清秀,咧嘴一笑甜甜的模樣,她是魚叔的獨生女兒,有個好聽的名字叫黃諾諾,按慣例,以她的年紀是不能上城墻的,可她磨著若丹讓她參加婦救隊,她說魚叔愛喝酒,她得給他送酒,還能給救護隊打打下手,若丹知道諾諾母親早逝,家中只剩她和魚叔,便答應了。

諾諾抱著酒壺在魚叔和洪洋中間安安靜靜地坐著。

洪洋又問魚叔:“為甚總要打仗?誰來搶奪合浦,開城門給他便是,誰坐江山不是坐?打來打去有甚意思?我等庶民又多不了一分地。”

魚叔隔著諾諾一巴掌拍到他頭上:“這不是誰坐江山的問題。倘叛軍攻進城來,三日屠城是免不了的,歷朝歷代誰和誰幹仗都是如此,這叫以絕後患,便算你願意跟著叛軍僥幸活得下來,過了一陣漢軍打過來,不又得屠一次城嗎?再說了,我大漢疆域遼闊,國力強大,你願意跟大國走呢,還是願意跟小小的一個南越國走呢?”

洪洋不服氣道:“可再打下去,我死了還能跟誰走。”

魚叔滿不在乎道:“死不了,你魚叔我打了大小幾十場仗,你見我死了嗎?這場仗打下來,只要我朝江山穩固,我們便有幾十年的安穩日子過了,但這江山穩固還得靠你我一起出力不是?”

“魚叔,理是這麽個理,可我恁年輕,萬一我死了,我都沒有娶過娘子,虧大了。” 洪洋仍是傻傻地不開竅。

一個五短身材人稱海貍的老兵油子接著洪洋的話茬道:“洪洋小子,我教你一招,每回打仗我便想著仗打完後,揣著官家的賞銀去看我的相好,這一仗就打得十二分的來勁。”他想起了風月池那個前胸碧波蕩漾的彩珠,彩珠腰肢特別軟,對他笑得特別媚,每次他得的官府獎賞,絹帛拿回家給帶崽的黃臉婆娘,銀錢一多半則是塞進了彩珠的中衣。

魚叔別了海貍一眼,又一巴掌拍在洪洋腦袋上:“原來你怕的是這個。”看著呵呵傻樂的洪洋,魚叔豪氣地道:“你小子只要不怕死,打完這場仗,我把女兒許配與你。”看得出,魚叔很喜歡洪洋。

恰巧一支流箭朝著諾諾坐著的地方飛來,洪洋騰地一下站起來擋在諾諾身後,箭頭斜擦著洪洋的衣襟落在地上,他兩眼放光對魚叔道:“魚叔,這輩子我一定對諾諾妹妹好。”

諾諾低頭用手扯了扯魚叔的衣袖,小臉上泛起了紅暈,不說話。

恰巧芭蕉七與凡仕林察看戰況路過此處,凡塵和凡逸跟隨其後,凡仕林笑著與魚叔打招呼:“阿魚,又灌貓尿呢?”

魚叔趕忙站起來,身子立得筆直答道:“口渴。”

芭蕉七踢了魚叔屁股一腳裂嘴呵呵笑了起來,凡仕林一笑置之。

待幾人走遠,魚叔朝他們的背影努努嘴,對洪洋也是對眾人道:“小子,看見了,老太守,父子三人都在城墻上與我們一起抗擊叛軍,沒有誰是生來便不怕死,也沒有誰是不能死的,不過,他們的命可比你小子值錢多了,你看那個長得仙人一般的塵公子,他原本可以在京師的太學安安穩穩地讀經,自有錦繡前程。連他都能為了合浦不怕死,跟著這樣的官爺血拼,我們值了。”

守城的第四日,城樓最高處那風中獵獵招展的‘漢’字纛旗,已然襤褸不堪,城墻上下更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濃濃的血腥味及燒焦的人肉味充斥在空氣中,令人作嘔。

援兵仍不見蹤影,守城兵士已是人困馬乏。

叛軍卻是越聚越多,臨近黃昏,城外各處燃起了星星點點的炊煙,繼而連成一片,從城墻上四下看去,合浦已成一座孤島,不免令人膽寒。

叛軍開始喊話,有赤祼祼的恐嚇:“南越王從交趾起兵,追隨者眾,一路殺來勢如破竹,待明日越軍大部集結完畢,碾滅小小合浦便如碾死一只曱甴一般不費吹灰之力。”

有許以利誘:“城裏的兄弟看過來,投降便能保不死,如反戈一擊更能立功,助南越王奪合浦者均論功行賞,封百戶千戶萬戶,城裏的花魁任你挑。”

還有此起彼伏“殺到京師過大年”的震天口號。

有膽小者欲開城門投敵,被芭蕉七當場斬於刀下。

十幾個叛軍站在離南門不遠的一座高坡上,反覆大罵:“合浦人是縮頭烏龜,只敢躲在龜殼內放暗箭,祖宗十八代的臉面都被你們丟盡了。”又異口同聲大喊:“城內領頭的芭蕉將領是小娘合王八養的,見不得人。”哄笑聲響徹四周。

芭蕉七氣得七竅生煙:“受不了這鳥氣。”待開城門殺出去滅叛軍之口。

凡塵死死阻攔:“不要上當,叛軍欲誘我出城好各個擊破。”

在高高的瞭望塔上監視深灣方向的兵士向芭蕉七報告,海上來的叛軍陸續到達,正在分乘小船朝南門而來。聽得芭蕉七、凡仕林、凡塵等心底發寒,此種情形才是他們最憂心的。

芭蕉七令各處盡速再報一次兵士人數,實際情況更令人窒息。大部分兵士戰死,魚叔、海貍和洪洋都死了,他們正在用火藥裝填床弩之時,被對方床弩射過來的箭?上捆著油料的□□射中,床弩當場爆炸,幾人被炸的血肉橫飛。

回家添酒趕來的諾諾看到這一幕,嚇得嘴張了半日卻哭不出聲來,小姑娘特意穿上了那件過年才舍得穿的襟邊繡花的藍色襦裙,還用指甲花的汁偷偷染了嘴唇,轉眼間一切都沒了,阿爸沒了,那個說著“這輩子我一定對諾諾妹妹好。” 的傻小子,其言猶在耳,人卻沒了,剩下她一個贏弱孤女該作何處?

望著城墻上剛補充上來的沒有太多戰鬥經驗的平民,芭蕉七對凡仕林道:“拚盡全力亦只能守得一晝夜。”

凡仕林道:“合浦已危如累卵,為今之計,務必著人冒死突圍而出,到臨近的安京及廣信搬救兵。”

芭蕉七搖頭:“現時合浦被圍得密不透風,根本就出不去。”早前派出送信的兵士幾無消息,或有被殺後,屍體被敵方弩炮發射回來,其狀慘不忍睹。

眾人一時陷於絕望,若丹忽然道:“我知道一條潛出合浦的暗道,我可以出去送信。”

凡塵詫異地看著她:“在那?”

若丹避開他的目光,小聲道:“從鳳凰山後山下去,我和江芏哥哥走過。”一副抱歉我有秘密不與你分享的不安。

凡塵不理會她的侷促,點頭道:“鳳凰山是懸崖峭壁,下面更是驚濤駭浪,人摔下去再無全屍,敵人確實不必防守。”

“唯有涉險走這步棋了。等會我派兵出去挑戰,待叛軍的註意力被吸引過來後,凡塵、江芏,你們二人趁機潛出報信,我們再假裝落敗逃回,趁深灣的叛軍還未到齊,誘敵深入,以少勝多殲滅一部分,打打他們的銳氣。”凡仕林語氣中帶了破釜沈舟的凝重。

啰裏啰嗦自告奮勇:“我去送信,我不會使武器,在城裏作用不大。”

“城外除圍在城墻四周的叛軍外,其餘各處叛軍不會多,只要能出得了城便好辦。若丹,啰裏啰嗦,你二人分頭往廣信、安京送信,我和江芏到深灣想辦法破壞叛軍的船只,阻止他們的援兵乘船到碼頭。”凡塵以不容置疑的口氣對三人說完,又問江芏:“你那幫撈珠子的兄弟都在深灣附近待命了吧?”

江芏語氣肯定道:“是。”

凡塵著人將大肚癟、細肚癟兄弟倆召到跟前,問他們:“你們的龍舟隊現在何處?”

二人猶豫片刻,並無十分把握地答道:“在深灣附近,原是等著端陽節比賽的。”

凡塵心下明白,便只當是多做一手了準備,問:“如何才能調動他們?”

“將骨牌交予領隊即可。”大、細肚癟將隨身佩帶骨牌遞與凡塵,一切準備停當,四人同乘兩匹馬趕往鳳凰山。臨出發前,凡仕林擁抱了一下凡塵,又看著若丹道:“我等你們平安歸來。”

凡逸站在凡仕林身後,對著二人拚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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