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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緣分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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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丹扶三婆靠坐在棉被上,在她腰下墊了一個靠枕,又給坐在對面椅子上的秦壯、如銀父子倆各倒上一杯茉莉花茶,便退至室外,在天井裏的一張竹椅上坐下,默默地聽著室內說話。

室內氣氛及其緊張,三婆冷冷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好一個二哥,給阿妹下的好套。”

如銀急躁地辯駁道:“南宮老爺現任郡丞之職,南宮家在合浦郡也是數一數二的大戶,家有良田萬頃,與外夷通商的鋪面都開到了京師洛陽,還在合浦街上開了五六家米行,阿妹嫁過去有何不妥?”

三婆語氣裏含了明顯怒氣:“你是真為阿妹著想?怕是拿你妹子為自己升遷做敲門磚吧。”

如銀似乎被戳著了痛處,有些惱羞成怒:“我是真為阿妹好,南宮少爺甚是中意阿妹,且阿妹也認識他,是個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

三婆未接他的話茬,而是轉向秦壯:“秦家何時窮到將女兒賣去做妾了,你那娘子糊塗,見錢眼開,連你也糊塗不成?”

秦壯說話有些吞吞吐吐:“初時我實是不知,及我知曉,娘子已收了南宮家的見面禮,交換了八字,應下了明日納彩。”

如銀在夏侯家精舍時便與幾位官宦子弟走得極近,自從做了采詩官,與南宮俊燕更是來往頻繁。那日南宮俊燕愁眉苦臉對如銀訴說滿腹心事,說自己是嫡子又是獨苗,南宮家急著抱孫子,但他的娘子甚是兇惡,他不敢近身,他母親南宮夫人便逼他娶妾。如銀早聽說南宮俊燕娶的娘子是郁林郡守的庶女,貌醜且脾氣大,今見他如此一說,便一力攛掇他娶自己的妹子,南宮俊燕眼前浮現出文文靜靜與世無爭的若丹同學,便一口應承下來。

如銀喜得屁顛屁顛奔回鳳凰山與岑氏說了此事,岑氏也樂得眉開眼笑,她想與官宦之家攀親已非一二日,不過她有所顧慮,便猶疑道:“好是好,只是阿妹給人做妾,慢說你老子不答應,便是三婆這一關也過不去。”

如銀道:“明面上是妾,但少奶奶瘋癲已被關在一處獨院,阿妹嫁過去實際上與正頭娘子一般無二,待來年再生下一男半女,阿媽你便是合浦街上風風光光的郡丞親家了。”

一席話說得岑氏合不攏嘴,因與如銀商定,暫不將此事告訴秦壯,待合了八字,南宮家將來納采再說,那時一切塵埃落定,諒秦壯為兒子前程著想必不會反對,至於三婆,惱便惱了,改變不了什麽。故秦壯是昨夜才知此事,除了大發一次雷霆外也便默認了,他權衡過利弊,畢竟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而讀書高不過是為了攀廟堂之高,在如銀進入太守府後,秦壯已經初嘗到了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官宦家屬的風光,雖說如銀只是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采詩官,但上門說親的一撥接著一撥,較之前如金的親事,請花姐到家裏有些遠親做官的女方家說項都碰了一鼻子灰的待遇,差的可不是一兩條街。

故而秦壯反過來勸三婆:“阿妹大了,遲早是要嫁人的,既能嫁到富足人家又能相幫著二哥晉升,我看著甚好。”

三婆氣得聲音嘶啞:“好,實在是好,做妾不說,那南宮俊燕只好男色,如銀二哥,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如銀涎著臉道:“那是他那正頭娘子貌醜,人都說了,如阿妹這般相貌,他必會珍惜。”

三婆沈了臉冷言道:“你是不惜拿你妹子做墊腳石了,你將她嫁給南宮家的主子豈不更省事些,如此你便成了他家兒子也是有的。”

她怒而轉向秦壯,聲音不高卻極是狠厲:“回去與你家娘子說,明日便回了南宮家的納采,倘一意要應承,便將若水嫁過去罷了。”

如銀勸道:“三婆你這是何必呢?沒有只疼外孫女,而不疼我這個外孫子的道理,你這一折騰,我勢必不能再在衙門裏混了,南宮大人可是我的頂頭上司,捏著我升遷的命脈。”

初時若丹坐在天井的小竹椅上聽屋裏的爭吵,只是默默地流淚,及至聽見此句,便狠狠起身朝門外走去。

江芏在前街替人守著一個琉璃鋪面,一個珠頭正在店內與他商談雇他撈珠子之事,他擡頭見若丹遠遠朝這邊走來,便對珠頭道:“便這麽定了。”草草將來人打發走。

回頭招呼若丹在內室坐下,見若丹眼裏猶有淚痕,忙關切地問:“妹妹,何事?”他知道不是邁不過的坎若丹不會來找他。

若丹苦著臉將前事略說了一遍,聽得江芏牙齒咬得咯咯直響,他將剔骨刀抽了出來,用袖子抹了抹道:“我去宰了他。”

若丹忙攔住道:“你只需將他喊來此處便可。”

江芏道:“這不難。”

若丹反倒有些意外:“你們相熟?”

江芏臉上一紅,搖搖頭道:“早想揍他。”

若丹對他交待一番,江芏出門而去。

不多時,“聖誕樹”跟在江芏身後興沖沖進了店鋪,江芏一聲不吭,回身關了店門,徑直朝內室走去。

“聖誕樹”望著江芏健碩的倒三角背影咽了幾口唾沫,他幾次纏著江芏許以高價要聘他為貼身隨從,今日他以為得手,忙不疊地尾隨而入。及至進到內室,卻見若丹端坐其中,不由一楞,轉而一想,他們二人同行海絲路,關系自然較一般人緊密,故心下釋然,甚至還突然冒出一個下作念頭:最好若丹嫁進南宮家後仍與江芏往來,如此他既得了江芏,也得了後代,真乃一舉兩得,只要能給南宮家留後,頭上綠成大草原或是大森林又何妨。

想至此,南宮俊燕幹笑著與若丹打了聲招呼:“若丹師妹也在,好巧。”

若丹淡然道:“俊燕師兄來啦。”

“聖誕樹”觀若丹表情自然,自忖她並未知曉自己與若銀的密謀,便繼續笑問道:“師妹在此有何高幹?”

若丹從身旁木筪子裏取出一根明晃晃的長針,“聖誕樹”觀此針較平日他所見的銀針略長,不知若丹何意,便探尋地看了她一眼。

若丹淡淡地道:“給江芏哥哥去濕氣,濕氣在腦子裏積多了,容易引發癡狂。”

江芏將“聖誕樹”按壓在椅子上坐好,將剔骨刀“啪”地一聲拍在桌上,“聖誕樹”一驚,緊張地盯著江芏,不明白他要做甚。江芏也不說話,在另一張椅子上坐定,閉目開始輕輕呼吸,一時室內靜得連“聖誕樹”都能聽見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聲。

若丹屏氣凝神將銀針緩緩從江芏頭頂正中的某個穴位紮下,慢慢撚動針體,不一時銀針沒入大半,但見江芏臉色慢慢從黑色滲出絲絲紅色,且越來越紅,“聖誕樹”目不轉睛地盯著若丹的纖纖玉指,大氣也不敢出。

便此時,若丹突然停止手上的動作,將長針極為突兀地留在江芏頭頂上,她坐下搓了搓手,面無表情道:“我的手指再動一下,針再進萬分之一,江芏哥哥便能安靜離世。”

“聖誕樹”聞言一怔,若丹看了他一眼,伸手將針從江芏頭頂拔出,江芏一時顯得容光煥發。

若丹轉臉對“聖誕樹”輕輕一笑:“其實,人熟睡後去濕氣效果最佳,不知不覺中便能完成,翌日醒來只覺神清氣爽,不說都不知道昨夜被紮過針,當然,倘我失手,再推進去那麽一丁點,人便在熟睡中去了,無半分痛苦,自然外人也無法知曉原因,只當是被老天收了去。”

“聖誕樹”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欲奪路而逃,被江芏伸手按下,陰沈著臉說了句:“別急。”

若丹將針在“聖誕樹”面前晃了晃,仍是帶著微笑道:“師兄,想不想將腦子裏的濕氣放出來?”

“聖誕樹”煞白著臉拼命搖頭:“不想不想。”

若丹慢悠悠將針放回木筪,斂了笑容,神色清冷地問道:“聽說你要納我為妾?”

“聖誕樹”面如死灰,一疊聲道:“不敢不敢,真的不敢。”

江芏將剔骨刀又“啪”地一聲拍在桌上,“聖誕樹”嚇得身子一縮,臉上汗如雨下。

若丹語氣森然:“不吝你用什麽法子阻止,倘明日有人敢到我家納采,便等著我進門後大有作為吧。”

“聖誕樹”本想拚命搖頭,卻嚇得如小雞啄米般點頭,連連道:“不納采,不納采,絕不會納采。”

若丹放平了語氣道:“辦你的大事去吧。”

“聖誕樹”從椅子上站起來,才要狂奔,被江芏拿刀一攔:“慢著。”

“聖誕樹”嚇得差點給若丹跪下,若丹盯著他緩緩地道:“我想,師兄阻止納采的緣由不會涉及我半句吧。”

“不會不會,絕對不會。師妹你放心,倘提到你半句,我斷子絕孫。” “聖誕樹”一時急到賭咒發誓。

若丹展顏一笑:“如此甚好。”

江芏將刀柄垂下,“聖誕樹”落荒而逃。據說當日“聖誕樹”痛哭流涕地對南宮夫人說,納妾之事便先放一放,否則激怒親家勢必對自家不利,還對南宮夫人保證自己往後與娘子和睦相處。南宮夫人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浪子回頭金不換,只要兒子媳婦和好,則傳宗接代之事可期,便點頭應允,還囑咐兒子多到媳婦房中安歇,想必媳婦經此次禁足會有所感悟,性情亦會收斂許多。

至於那錠馬蹄金,只當便宜了岑氏,南宮家不在乎。

若丹步履輕快回到霽和堂,見三婆倚著大門在翹首等待,忙趨前扶了三婆慢慢走回臥室,邊走邊埋怨道:“三婆,你怎的不老實躺著,難不成一生氣你的老腰便好了?得,我又跟三婆學了一招,往後治療癱瘓的病患,竟是不用紮針,只想法子讓他生氣便可。”

三婆尤自氣哼哼地道:“丹丫頭你是氣糊塗了吧,你別怕,我便拚了這條老命也不許花轎進門。”

若丹收回思緒,默默嘆了口氣,事已至此,說她不孝也罷,做人毫無心肝也罷,不如壞人做在前面,將事情擺在明處。

一路走來,她體會最深的是做人做事最忌拖泥帶水,凡事先說清楚,該拒絕拒絕,能接受接受,沒的後面牽扯不清。

岑氏氣得跳腳,但一直以來自己與這個女兒爭論從不占理,只得又舉起大葵扇朝若丹拍來,嘴裏罵道:“什麽狗屁證人,一個外夷人當得起麽?我今日便打死你這個不孝兒,看誰能說我半句不是。”

幾個兒子上來拉她,勸道:“阿媽歇歇罷,一家子喊打喊殺讓外人聽見笑話。”

幾人正拉扯著,便有一個聲音傳來:“秦家阿媽,你先消消氣,我今日便也做個證人,可是當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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