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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禦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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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先生將絡腮胡子扶起,溫言道:“讓午陽久候了,才在前院推了幾個要到這裏隨讀的弟子。”將被他稱為午陽的絡腮胡子往書房讓:“請到集賢齋一敘,我站著說話腰痛。”

回頭對若丹示意:“你也來吧。”

若丹兀自生著悶氣,卻也乖乖跟進了書房。

夏侯先生笑對肅立的若丹道:“過來見過禦史伏明晟伏大人。”

若丹大吃一驚,什麽?絡腮胡子是禦史?不由為自己剛才的造次小小地後悔了一把,趁給伏明晟遞茶之機,她睜大雙眼極認真地看了他一眼,那夜天黑看不真切,今日光線充足之下,但見伏明晟左右不過而立之年,英俊高大,鼻直口方,雖然胡子忒長,但一雙眼睛甚是明亮,一身玄色錦緞直衣襯得整個人極具威嚴。

伏明晟擺擺手:“博士,不提當年,現今我是個閑人。”他笑著對若丹點了點頭。

夏侯先生道:“無妨,我這個學生年紀雖小,人卻最是明白。”他語氣帶著沈重:“此前聽京師傳過來的消息,午陽因替黨錮之禍累及的太學生仗義執言,得罪當朝宦官一派被貶,想著應是流放合浦,正著人打探,想著從京師到此須得月餘,孰料今日卻已到了寒舍。”

一直以來,世人皆認為百越之地十分荒涼, 朝臣提起便膽顫心驚,故歷來外戚用事、或宦官用謀、或黨派互相傾軋,處百越之地的合浦郡幾乎便是失勢朝臣唯一的流放場所,因而合浦有不少被貶謫的官員或望族成員。

伏明晟道:“我從京師出發,走的湘漓水道,倒是極快。一路行來,沿長江到湘江,過靈渠入漓江,經桂江逆西江而上,入北流河,過桂門關,再沿南流江到達合浦港口,所歷江河航程之長,此生所行匯集起來竟是不及,乘船時間長了,現只要躺下閉目仍是昏昏然有漂浮水中之感。”

夏侯先生點頭:“當初我歸鄉亦是走的此道。”

伏明晟語帶欠意:“今貿然前來,給尊師添麻煩了。”

夏侯先生正色道:“如此說話便見外了。”轉頭笑對若丹道:“此位伏明晟大人,字午陽,之前在朝任禦史中丞。我在京師之時,在我門下開蒙。”

禦史中丞的職責為“外督部刺史,內領侍禦史,受公卿章奏,糾察百僚。”按當朝禦史臺選撥人才要求,能擔當禦史的必得先天具史官秉筆直書的稟賦,且既要忠直亮節,亦要有基層經歷和專業能力,特別是禦史中丞更要剛毅守節。

若丹不禁對伏明晟肅然起敬。

伏明晟起身施了一禮,認真道:“既是同門,便是師兄妹了。”若丹忙不疊地回禮:“師妹秦若丹見過伏師兄。”

夏侯先生指著若丹對伏明晟道:“此為昨日海角樓題字奪魁的秦若丹,午陽似是已經見過?”

伏明晟含笑點頭:“海角樓已是再見。”因將中秋之夜所遇之事略略述說一遍,道:“當夜才達合浦,漕鹽兄弟陳鐵石接風,孰料碰上那等邪魅之事。”

夏侯先生略顯驚訝道:“原來八月十五孫女兒靈山遇見的是午陽啊,她與我說了此事,我還以為她是小兒無知少見多怪。”因命書僮到精舍請靈山過來。

伏明晟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笑道:“料不到能在此地見著靈山師妹,最後一次見她尚是孩提,抱在她娘懷裏,扯住我的胡子不依不饒,轉瞬之間已是豆蔻。”

夏侯先生慢悠悠嘆道:“任誰也躲不過歲月。”

室內一時陷入沈默。

若丹起身給二人添滿茶水,夏侯先生打破沈默道:“我看這個‘阿班火’有些蹊蹺,恐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伏明晟點頭讚同:“現宦官、外戚交替專權,宦官黨派任用私人、敗壞朝政、為禍鄉裏,太學生訴宦官集團侵奪仕路,被宦官一派告其與外戚一黨勾結,連帶士人多有被下獄的。”

夏侯先生焉有不明之理?其時的朝廷,外戚與宦官勢同水火,均欲置對方於死地,偏士族與外戚結盟,在一旁扇陰風點鬼火,唯恐朝堂不亂,恰好宦官有子弟親戚或在外做官暴虐、或居鄉恃勢驕橫,士大夫便趁機四處奔走挑動輿論反對,疾呼朝廷必須重典嚴懲。

京師太學裏,游學者眾,且和政治接近,便自然成為士大夫聚集的中心,不免有結黨以營謀進身、牽引同類、淆亂是非之嫌疑,犯了政治上之大忌。

宦官遂指當時挑頭反對他們的名士為黨人,勸官家加以禁錮,因了這個罪名,一網打盡了這班士大夫,血洗了太學,連帶著狠狠收拾了外戚一番。

“現今官家年長,俞更崇信宦官,任其把持朝政,恐本已潛伏的亂源,往後會發展成為不可收拾之殘局。” 伏明晟說至此,與夏侯先生均是重重嘆氣。

室內一時氣氛凝重,伏明晟故作輕松笑道:“現今京師是人人自危,合浦倒是占了山高皇帝遠的好處,民眾安樂,歌舞升平。”

夏侯先生展顏道:“確是如此。”

若丹心道,這得感謝如伏明晟等被貶流放到合浦的官員,這些失勢朝臣及其家眷不同於一般被流放的罪犯,他們大多出身名門望族,文化素質相對較高,被流放的同時帶來了中原地區的先進文化,亦帶動了當地社會經濟文化事業的發展。

她見伏明晟又將茶水一飲而盡,便不易察覺地給他換了一個稍大的同色杯子,滿上茶,道:“既是伏師兄說此處山高皇帝遠,便不必替官家操心,只靜候那等外戚與宦官廝殺得片甲不留,我們再下山摘桃子去。”

伏明晟和夏侯先生失笑。

伏明晟逗她:“你當如摘先生家的果子般不費力氣呢。我問你,你用什麽去摘果子,便你那使劍的功夫?”大笑間不覺伸手去扯若丹頭上的小鬏鬏。

若丹將頭偏開,白了他一眼:“成日用這梗你煩不煩,不跟你們玩了。”賭氣到外間取茶點。

才入坐的夏侯靈山看著伏明晟笑道:“伏師兄你真有能耐,我還未曾見過若丹妹妹生氣呢。”

伏明晟收回扯遠的話題,道:“合浦雖未見波瀾,還應多加小心,只怕地方有趁朝局不穩、官家罔顧不及之時犯上作亂的。”

夏侯先生頷首表示讚同,又問道:“可是帶了家眷?”

伏明晟面色頓顯黯然:“年前內子大病竟是走了,也好,如趕上我被貶還得傷心。只一犬子,椿萱不願其隨我至南蠻,已同回故籍。一妾宣氏,不忍誤其青春,已將其身契焚毀人送回原籍。現今倒也輕松,閑雲野鶴,一人飽腹全家不餓。”

若丹將茶點默默放下,無來由地跟著嘆了口氣。古時妾室多由通房丫頭上位而成,所生子女雖不及嫡出高貴,卻也是錦衣玉食,但身為妾侍的生母,卻隨時可以被主人當作貨品買賣,她猜想宣氏應是丫頭出身,能脫奴籍,歸宿還算不錯。

夏侯先生長嘆:“世事難料,午陽便當在此地休養吧,想你當初在禦史臺之時,實是難得片刻安閑。”

伏明晟點頭,一時未再多言。

此後伏明晟時常呆在夏侯府內,按他自己的說法,是閑極無聊,難得有機會繼續聆聽夏侯先生教誨。

若丹竊以為:其一,是夏侯先生所教學生眾多而自身又久離官場,形勢不甚明了,怕押題不準毀了名聲,現擺著一個才高八鬥的落魄中央官員不用白不用,雖說被貶,但基礎擺在那不是?再說政權交疊,今日被貶,可能明日太陽還沒升起便被起覆的也有。若丹記得翰林大學士蘇軾也曾遭貶嶺南,後獲赦繼續做他的太守爺,從貶謫地儋州返廉州候任時還在合浦客居了兩月有餘;其二,是臨近歲試,授課已進入模擬考試階段,故而此番夏侯先生力勸伏名晟住府小憩,其真實目的乃是陪精舍學生練習“射策”和“對策”。

今日一入精舍,若丹看著夏侯先生案前那堆卷牘,不免心裏暗暗叫苦,憶起昨日練習“射策”,學子們踴躍投射,自己卻如坐針氈。

當朝選官,采用策試加察舉的方式,策試又有“射策”及“對策”之分,所謂“射策”,便是抽簽考試,內容側重於對儒家經典的解釋與闡發,主考人將若幹考題書於“策”上,覆置案頭,受試人拈取其一,稱作“射”,按所“射”題目作答,答題不合格稱為“不中策”;所謂“對策”,便是命題考試,根據官家或學官提出的重大政治或理論問題,撰文以對。

若丹對四書五經最為頭痛,特別是夏侯先生采用官府統一頒布的經書為教材,既要背經文又要練習書法,兩樣皆為若丹短板,若丹自思自己不管如何努力也只能望凡塵等人項背,故而只龜縮在角落始終不發一言。她老氣橫秋地悄悄嘆了口氣:唉,整天讀那些老子莊子孫子啥啥啥的,浸潤得氣質都變成“老裝孫子”了。

伏明晟坐在若丹對面,閑散地捧著一杯清茶,聽見她嘆氣,便似笑非笑地瞄她一眼,揶揄道:“某些學生不敢伸手拈‘策’,難道尚未投射便知自己必‘不中策’?”

若丹愈發不敢擡頭,怕又引來他大笑,心裏卻嘀咕:若非看你是下臺老幹部給你些面子,我定擺出“在困難面前,什麽都不怕”的大無畏精神來,反正最終都會被困難戰勝。

今見想想那堆小山樣的卷牘,若丹坐立不安,心道:今日死相勢必更加難看。待要與如飛置換座位,卻見如飛身旁已有若水端坐,平日裏極少出現在精舍裏的若水,塗脂抹粉打扮得花枝招展。

好在夏侯先生宣布今日練習“對策”。相較於“射策”而言,若丹不太反感“對策”,她自忖日常關心政局時事且口才尚可,不至於似應對“射策”時的諸般狼狽。

夏侯先生所出“對策”題目:嚴峻苛刻,則憂慮滋擾百姓;優厚寬容,難免姑息養奸。問治國之政。

此類題目不難作答,是歷朝官家殿試常考題目,以養成士子關心政事的風氣。

學子們自覺分為兩個陣營,一以凡塵為首,主張優厚寬容,另一以凡逸為首,主張嚴峻苛刻。

凡塵慷慨陳詞:“以放寬海禁為例。此前海禁之嚴,凡黎民有擅自出海者,被施之酷刑,下獄成為常態。然合浦不產谷實而海出寶珠,與交趾以珠貿米,逢災年珍珠稀少,再遭海禁,珠民餓殍遍地,最終官逼民反。而今朝廷開放合浦圩關,頒布‘夷米鈔規’,廢此前過高稅率而改為依量分等征稅,引交趾大米直貿,珠民可直接商貿,一時米船雲集,城內米糧供應充裕,米價大減,百姓受益,亦使得州府糧倉貯量大增,特別是饑荒之年,常平倉貯谷量足,得以及時解民饑困,使國無後顧之憂。”

他頓了頓,換口氣:“庶此,官家威德遠播,薄海從風,外洋各國夷商,無不梯山航海,源源而來,合浦幅輳肩摩,成為海疆第一繁庶之地。”

凡塵話音剛落,若水搶著道:“塵公子所言極是。”引得眾人側目。

凡逸亦義正言辭:“以采珠為例。此前官禁民采珠,刑律不可謂不嚴,但仍有珠民以絕技竊珠,巧盜者蹲於水底, 刮蚌得好珠, 吞而出。且此地民風強悍,有疍民匪首竟募集善擊劍者殺守池官兵,入珠池強采珍珠。如此南蠻之地,百姓大多尚未教化,竊以為應用重典,倘一人犯罪,十戶連坐,以儆效尤。”

凡逸之觀點獲“聖誕樹”等學子熱烈掌聲。

兩邊唇槍舌劍,各不相讓,靈山忍不住站隊凡塵:“以‘合浦珠還’為例:據傳先時宰守並多貪穢,巧立名目盤剝珠民,不顧四時皆驅趕珠民采蚌,致珠蚌遂漸徙於交址郡界,竟至合浦珠絕,珠民無錢糴糧餓死於道。後新守到任,訪求民病,力革前弊,上書帝建議放寬所定珠禁,減免徭役,允民間珠貿,帝采納。是年冬,大馳珠禁,貨物流通,百姓覆業,去珠覆還。”

若丹聽靈山講“合浦珠還”的故事頻頻點頭,她自覺站隊吃瓜群眾作壁上觀,還遺憾少了一包炒瓜子,冷不防夏侯先生道:“秦若丹,你以為呢?”

若丹有些發楞,腹屝道:我又不應試,只打醬油不行嗎?

但被當眾點名,只得硬著頭皮答應了一聲:“我麽?”。

心裏忖度:此種辯論,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實則無處說理,與先有雞或是先有蛋的千古難題同出一轍,站隊那邊皆不妥,不若另辟蹊徑。便站起來清清嗓子道:“嚴峻苛刻或優厚寬容,均各有長短,小女子才疏學淺,不敢茍評。依小女子愚見,不如發展經濟,發展是硬道理,百姓豐衣足食,便不會揭桿起義,至於如何發展,靠刀耕火種太慢,需要鉆研科學技術,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勢如人皆說珍珠無法養殖,卻無人嘗試,如果珠蚌能養則可免除竭澤而漁,自然便有‘商誇合浦珠胎賤,民樂占城稻谷豐’那一日。 ”

胡說八道至此,不知眾人是否聽得明白,若丹心虛地環視一圈,還好,夏侯先生捋須頷首,伏明晟微笑點頭,凡塵更是滿目欣賞,便大為得意,有心在伏師兄面前賣弄一番,她忽地轉換口氣道:“此前靈山姐姐提到,官多貪穢,可見無論政策如何好,但執政者不能秉公也是枉然。如何秉公,一靠自律,二靠監督,這就需要設官分職,持續加強禦史隊伍建設,使禦史真正成為官家的‘千裏眼’和‘順風耳’,同時賦予禦史一定權力,嚴格監督執紀問責,以正綱規,使食碌者行事有所忌憚。”

言畢,見伏師兄眼裏讚許之意甚濃,不由沾沾自喜:哼,小樣,我家刁媽刁老婆子可是堂堂紀委書記,沒想到飯桌上被強灌的基本知識現今派上了用場。

孰料下一刻,伏明晟竟對夏侯先生耳語:“可惜若丹是個女子,女子相夫教子是本分,江山便由男人來扛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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