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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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雲今夜沒睡著。

他知道自己只能活到明天了,他十歲進幽蘭別院,進來後就沒出去過。

明日出別院,若有機會,他要多看兩眼外面是什麽樣的。

只是可惜,不能與齊大哥廝守了。

那日的兩人沒有再來過,不知他們是不是騙自己的。

他不後悔那日選了後一個,他出不去,其他人能出去也是好的。

窗口傳來老鴰的叫聲,身旁睡得人翻了個身。

荼雲悄聲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行至角落,果然齊大哥在那裏等他。

齊大哥是幽蘭別院的護衛,對他極好,每回出去都會帶些有趣的東西給他。

荼雲彎起眼睛叫他:“齊大哥,你今夜怎麽有空?”

齊高將他摟進懷裏,深吸了一口氣,道:“明日你就要……他們為何還不帶你出去?”

荼雲環抱住他的腰,輕聲道:“荼雲不怕死。”

齊高無言片刻,在他身上亂摸,道:“好雲兒,約麽今夜是最後一回了,過來讓我……”

他的話沒說完,幽蘭別院忽然大亮,一隊侍衛舉著火把進了院子,高聲吼道:“都起來!”

兩人迅速分開,房門開了,一群衣衫不整的少年從跑了出來,荼雲趁機跟了上去。

他想,這事約麽與他有關。

左右他今日死和明日死都沒什麽差別,便也坦然了。

幽蘭別院的所有人都被聚集在別院大門前的空地上,嬤嬤跪在最前面, 在雨中不住地磕頭求饒,血淌了一地。

那些戴面具的生人將他們緊緊圍著,上位處坐著一人,戴著——白色臉譜眉心一豎紅痕,是戲曲中的曹操。

荼雲跪在人群中,聽著嬤嬤邊磕頭邊求饒道:“主人,奴該死,奴該死。”

那人的聲音有些怪,像是刻意壓低了嗓音一樣。

“為何不上報?”

嬤嬤道:“奴每日都查看名冊是否有恙……可奴昨日拿出名冊記名時才察覺有人碰過,就立刻叫人搜查整個山莊,本以為……本以為……”

“本以為名冊未丟就無事?”那人陰冷道:“那你可知,那名冊上的人大半都折了?”

嬤嬤身子肉眼可見的發抖,嚇得話都說不出來。

“你讓我丟了耳朵,我該怎麽謝你?”

荼雲眼睛驟然瞪大,只見那人的話音剛落,嬤嬤的頭就離了脖頸,咕嚕嚕滾出了兩三丈,身子卻還沒倒。

沒有人敢吭聲,甚至不敢喘息,耳邊只能聽到雨沙沙落地的聲音。

那帶面具的人站了起來,從嬤嬤屍身邊走過,一一看過跪在雨中的人,道:“所有誰知道是何人碰了名冊,賞銀一百兩。”

下跪的人仍一片寂靜。

那人在人群前方踱了兩步,道:“若是沒人說,便都殺了。”

荼雲心中一跳,全身一片冰冷。

所有幽蘭別院的人都跪在這裏,無論是大小管事還是巡查護衛,一個不落。

若是殺,便是上百條人命。

他扯了扯唇角,緊緊閉上了眼睛,微微擡起頭。

可還沒等他起來,人群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小的知道,小的知道是誰!”

荼雲僵著脖子看了過去,只見齊大哥膝行至那人面前,叩首道:“是荼雲,荼雲碰過。”

四周一片寂靜,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他腦中一片嗡鳴,什麽也聽不見了,他挺直腰身,看著齊大哥轉頭,指向自己。

雨順著眼睫滑落,荼雲對他淺淺笑了一下。

有帶著刀的面具人向他走過來,他站起了身。

手臂被人粗暴地扣住,他踉踉蹌蹌被推至那人面前。

今夜真亂啊,臨死前也沒能睡個好覺。

本想看一眼別院高墻外的景色,如今看來也沒機會了。

“你拿了名冊?”那白面人問道。

荼雲張口:“是……”

他剛發出個氣音,忽聽破空聲自上而下襲來。

扣住他手臂的力道一空,他被狠狠推搡在了地上。

他驚惶地擡頭望去,只見雨中閃出幾個黑影,直直向那白面人攻去,方才制著他的人都保護主子去了。

他認出了這些人,那中間的兩個正是那日潛進來的二人。

他們如約來了,可人太少了,即便功夫高也不能轉變什麽,很快那些戴著面具的護衛就將幾人圍了起來,漸漸逼近。

那白面人忽然擡了擡手,站在人群外道:“裴堰,你好大的膽子。”

裴堰一襲黑衣,目光冷厲如出鞘利刃,筆直站在夜雨中,血色自刀口滑落。

“裴某膽子一向很大。”

“是你拿了名冊?”

“是又如何,”裴堰手腕轉動,將刀橫在身前,閃身前襲,直奔白面人而去。

“裴堰啊裴堰,你若是做一輩子紈絝,說不準能得個善終,”那人搖了搖頭,道:“可惜了。”

刀光劍影劈開雨夜,那五人已經有人受了傷,可絲毫沒有退意。

裴堰聲音不帶絲毫起伏:“可惜什麽?”

“可惜……”那人微微仰起頭,嘲諷道:“你剛走正道就要死了。”

五人被逼得步步後退,已經到了別院大門,後邊避無可避。

漆黑夜色裏,荼雲感覺那長相俊美非凡的男子看了自己一眼,說道:“走吧。”

他從地上撐起身,只見混亂光影中,那人一刀劈開別院大門。

他瞪大眼睛,身旁幽蘭山莊的人如夢初醒般,紛紛爬了起來向門口跑去。

荼雲緩緩爬了起來,只見那困了他六年的大門緩緩向外推開,他看見了外面的雨。

可他並沒有過去,他腳步不急不緩,從地上撿起一把長刀,悄無聲息走到眾人身後。

“殺,誰敢出去,都給我殺!”

白面人氣急敗壞道:“裴堰,今日你別想活著走出武陵郡!”

裴堰已經退到街上,他背上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血順著衣擺滴滴答答砸在雨裏。

賈二站在他身側,暢快笑道:“裴大人,今生能跟著你走這一程,值了!”

王彪雄厚的聲音高聲笑道:“值了!”

他們只剩下三人了。

“殷王爺,事到如今,您還要藏頭藏尾嗎?”

裴堰嘲諷道:“連臉都不敢露的鼠輩,也只敢在這小小別院威風。”

雨越發大了,白面人邁出了別院大門,擡手,緩緩摘下了面具。

他擡起面容,望著裴堰,竟是笑了。

“鼠輩?裴二,你當真如你爹一樣狂傲。”

裴堰冷笑道:“食孩童肉,設幽蘭別院。若非鼠輩,怎會做這麽多見不得人的事來?”

“你懂什麽?”殷王立於臺階之上,嗤道:“被困在這潛龍之地的十數載你可知我是如何過來的?”

“潛龍之地?”裴堰譏諷道:“殷王爺想謀反不成?”

“謀反?笑話!”殷王大步走下臺階,如同癲狂一般吼道:“那皇位本就是我的!李章那廢物不過是運氣好,那日若是他被馬踩死,我就不用跑到這武陵郡,話說起來,這都怪沈繹青!”

裴堰深吸一口氣,仰頭笑了笑,道:“你這樣喪心病狂的人,竟然也想坐帝位。”

大雨將他臉上的血跡沖刷幹凈,黑眸冷銳堅厲,他擡起刀,直指殷王:“今日,我裴堰便用這條命為皇上除了這個隱患,願我大梁,海晏河清,盛世萬年。”

身旁二人齊聲吼道:“海晏河清,盛世萬年!”

刀刃斬斷雨絲,茫茫雨夜,裴堰直取殷王面門。

數不盡的刀劍向他劈砍而來,他咬牙格擋,血順著指尖流下,頂著刀光劍雨向殷王步步逼近。

“好一個海晏河清,盛世萬年!”

火光將雨夜照亮,別院暗處湧出的兵將將門口緊緊包圍。

沈硯騎著馬緩緩走出,看著殷王,如同看一個死人。

殷王臉色慘白,直直盯著沈硯身後那人,他怎麽會出宮?自己沒收到消息。

“皇叔,”皇帝從轎子裏出來,輕輕嘆了口氣,道:“若不是親耳所聽,我真不敢相信。”

殷王心下大亂,急忙道:“皇上,臣不是這個意思!”

“你當朕聾不成!”皇帝倏然怒道:“結黨營私,謀權篡位,殘害幼童,罔顧人倫,若你束手就擒,朕賜你一個全屍,若還想狡辯,殺無赦!”

殷王微怔。

當年那個性子軟綿綿絲毫沒有帝王氣質的太子,多年後竟然已有了如此帝王之威。

他不會束手就擒,緩緩後退,退至幽蘭別院裏。

他身前的護衛牢牢護在他身前,也向後退去。

裴堰吐出一口血,拖著疲憊的步子欲追,卻聽到沈繹青的聲音:“裴堰,你給我回來!”

他心中一震,轉身看去。

就見沈繹青跑了過來,他搖頭道:“青兒,別過來。”

皇帝開口道:“裴愛卿,足夠了,回來吧。”

雙箭破開雨幕,直直刺入殷王雙腿,哀嚎聲響徹雨夜。

沈硯緩緩放下弓箭,道:“李軻已廢,爾等束手就擒吧。”

哀嚎聲中,不知誰先下跪,接著,幽蘭別院裏外跪倒一片。唯有一人還立著,那是個俊俏的小少年。

他手中拿著一把對他而言太重的刀,往前走了幾步。

沈硯瞇起眼睛,擡弓,卻見那少年費力擡起刀,送入了一跪伏在地上的人胸膛。

幽蘭別院院門大開著,炙熱的鮮血濺了上了他秀美的臉龐。

銀色刀鋒穿過胸膛,齊高不敢置信地緩緩低頭,血液順著口中淌出,他渾身冰冷,控制不住抽搐,見荼雲在他身側,明滅的燈火中,面上血跡襯著他的臉色,蒼白如鬼。

皇帝微微瞇起眼睛,打量著那小少年,道:“這是誰?”

“裴堰,你他娘的……”沈繹青快步跑到裴堰身邊,剛站穩,裴堰就倒在了他身上,他後半句話帶著哭腔:“裴堰,你是不是要死了?”

裴堰:“……”

賈二、王彪兩人癱坐在地上,笑道:“怎麽就沒人問問我們?”

裴堰抱著沈繹青,忽覺心裏安穩,一陣強烈的困意襲來,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沈繹青緊緊抱著裴堰,只覺得胸口氣血上湧,他不斷拍著裴堰的臉頰,沖雨裏大喊:“哥!大哥!裴堰死了!”

沈硯心中一驚,立刻翻身下馬跑過來。

試探過脈搏,他無語片刻,道:“他暈了,叫人擡回去醫治。”

沈繹青心中大起大落,自己摸了摸裴堰的脈搏,這才放下了心。

別院中今日熱鬧,陳掌櫃得知大公子也來了武陵,特意又派了些人過來。

裴堰傷得最重,大夫醫治的時候,沈繹青一直守在旁邊,他看見裴堰那原本無暇的身上遍布刀痕劍傷,看見森森白骨,和染了滿床的鮮血。

皇上和沈硯走了進來,沈硯拍了拍弟弟的肩,安撫道:“他沒事,你不必擔憂。”

沈繹青紅著眼,點了點頭。

皇上看著床上的裴堰,讚道:“果然英雄出少年,等裴愛卿醒了,我定要好好賞他。”

他轉頭看向沈繹青,挑唇道:“你個皮猴子也立了不少功,說吧,想要什麽,官位錢財都行。”

沈硯忙道:“皇上,這不妥。”

皇帝擡了擡手,沈硯閉了嘴,向沈繹青使眼色。

沈繹青看了看床上的裴堰,啞聲道:“若是皇上想賞賜,就賞了臣蘇葭巷前戶部尚書孫大人那處府邸吧。”

沈硯:“……”

皇帝和沈硯對視一眼,問道:“只要一處府邸?我記得那處府邸不算大。”

沈繹青點頭,道:“繹青只要一處府邸。”

皇帝笑道:“那就賞了,另賜黃金萬兩。”

沈繹青跪地謝恩。

大理寺卿第二日到了武陵郡,以雷霆手段處理了武陵郡大小官員。

沈繹青同大理寺卿去了趟兆縣,胡縣令不認得大卿,一見面就迎到了沈繹青面前,愁苦道:“大人不知道,小人的命差點被殷王弄死。”

這胡縣令也是有本事的,竟然能瞞過殷王。

沈繹青道:“那幾人呢?”

胡縣令道:“啊這……我也不知道,我叫人問問。”

沈繹青:“……”

大理寺卿:“……”

“大人別誤會,”胡縣令忙道:“我這人有個毛病,愛說夢話,我怕夢裏的話給人聽去,就想了個法子,讓縣上的幾戶人家一家領回去一個,藏在哪裏我也不知道。”

大理寺卿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為人嚴正,心細如塵,卻覺得胡縣令十分對他脾氣,誇讚了他好幾句。

等拿了人要離開時,胡縣令將沈繹青拉到一邊,悄悄問道:“那位大人是誰啊?”

沈繹青看了看穿著正三品官服的大理寺卿,頗有些同情地看了眼胡縣令,道:“那是大理寺卿閻暉閻大人。”

“大……大……”

馬蹄聲漸漸遠去,胡縣令腿一軟跪在了地上,呆呆望著絕塵而去的眾人:“大理寺卿……”

裴堰躺了五日才醒,醒時沈繹青正坐在他旁邊鬥蛐蛐兒,低著頭,玩得頗為認真。

他沒吭聲,就這麽靜靜看著他。

沈繹青脖子有些發酸了,擡起頭晃了晃脖頸,不經意看向裴堰,目光倏然一頓。

他湊到他面前,眉眼間盡是笑意:“裴堰,我以為問皇上要的那個府邸,得我自己住了。”

裴堰聲音虛弱,勾唇調侃道:“那你怕是要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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