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郁自殺了。

鶴淩飛怎麽也沒想到尹晨會慌慌張張跑過來跟他說上這麽一句。

以往緊閉的房門大敞四開著，鶴淩飛在門口停住腳步，視線順著腳下地面一點點往前，最後停在一本攤開的藍色硬殼筆記本上再難移動分毫。

一只纖瘦蒼白的手垂在上面，暗紅色的血液正順著指尖一滴滴滾落，濺在筆記本上開出一朵又一朵的血色小花。陳舊的紙張已經被血浸透，連帶上面的字也一並模糊。

鶴淩飛表情麻木地站在原地，滿腦子都是韓郁剛才跟他說的那句他怕血且惜命。

筆記本旁邊掉落的指甲刀上掛著血珠。

鶴淩飛視線順著染血的床單緩慢上移，在看到韓郁手腕上深深淺淺長短不一的七八道劃痕時，鶴淩飛突然覺得自己心臟跳的很快。

“讓一下！”

找到裝備的尹晨從後面一把推開擋在門口的鶴淩飛，拎著醫療箱疾速闖了進來。

他也顧不上地上全是血，跪在上面掏出醫療箱裏的無菌棉墊和消毒紗布就往韓郁手腕上招呼。

“還好他沒割到動脈……”

尹晨聲音顫抖，手卻一點不抖。緊急為韓郁纏上多層紗布處理完傷口後，尹晨立起他的手回頭沖鶴淩飛吼道：“還楞著幹嘛！叫救護車啊！”

“叫過了。”鶴淩飛的目光從韓郁緊閉的眼上移開，緩步走進房間停在了尹晨身旁：“筆記本。”

尹晨怒瞪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挪，露出剛才跪在膝蓋下的本子。

鶴淩飛彎腰撿起。

沒幹透的血順著紙張邊緣下淌，又沾到他手上，延著指紋紋路蔓延了半個手掌。

在尹晨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簇火苗突然從本子的一角燃起，火舌迅速向上吞噬，在快要燒到指尖時鶴淩飛松了手。

一大團火焰洶湧的砸到地上，白色紙張在火舌中翻卷變黑又化為灰燼。尹晨托著床單縮著身子緊張兮兮地盯著那簇火苗，直到眼睜睜看著所有可燃物都焚燒殆盡後才放下床單松了口氣。

“在救護車來之前清除所有痕跡撤離這裏，如果你不小心被送到警局我沒空救你。”鶴淩飛把打火機收回口袋，最後意味深長的看了韓郁一眼轉身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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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哥哥，真的不用送我進門。”

連星扶正頭上的貝雷帽，按著鶴淩飛的後背把他往車裏推：“我不是小孩子了，只要認字就能找到新生報到處。”

“可你爸媽把你托付給我了。”連星的父母有急事出遠門，鶴淩飛又正好在這邊錄節目，於是看小孩兒的任務當仁不讓落在了他頭上。

鶴淩飛說著說著就想下車，連星眼疾手快把車門關上，拎著背包小跑著往校門的方向去了。

“連星！”鶴淩飛快速搖下車窗，嚇得瞳孔都在顫抖：“我不進去了，你別跑，萬一一會兒昏過去怎麽辦。”

“不會的。”嘴上雖是這麽說，連星腳步還是慢了下來，回頭沖著鶴淩飛乖巧揮手道：“哥哥再見。”

這是連星從小到大第一次“出遠門”。

他生下來就身體不好，不能吃辛辣食物不能做劇烈運動也不能跟朋友出去玩兒。父母每天把他當寶貝一樣供著，生怕他一不小心就碎了。

就連考大學，他們也要求連星一定要選本市的，不然就不許他去。連星沒有辦法，最後只能在冊子上圈圈畫畫選了一個比他考的分數低了二百多分的本市大學——也就是眼前這所。

“哇，原來大學是這樣的～”連星在樹蔭下一邊走著一邊轉著腦袋四處眺望，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純真又充滿好奇。

迎面吹來的微風帶著不知名的花的香氣，連星閉上眼輕輕嗅了嗅，覺得自己此時好像躺在一片花海中，全天空都飄滿了粉紅色的花瓣。

“咚！”連星眼前的畫面從粉色裂成黑色——他不小心撞到人了。

“對不起對不起……”盡管對方沒被撞倒，連星也依舊閉眼低頭微弓著腰連聲道歉，十分惶恐。

“哦，沒關系。”對方聽起來根本就沒往心裏去：“你是新生？”

“是……”連星小心翼翼擡頭，發現眼前站了個紫頭發藍眼影大紅唇的“非主流”。

“別那麽震驚的看著我，打賭打輸了現在正在游街呢。”韓郁看著對方逐漸睜大的眼郁悶的不得了：“本來特意挑了個人少的地方走，沒想到一路上也撞見不少人還被拍了照。估計現在認識的不認識的都認識我了，煩。”

連星覺得這人說話很逗，對著他唇角微彎友好地眨了眨眼睛。

“看你這樣是學藝術的？”韓郁打量著他身後的背包猜測道：“看大小不像是琴類，學美術的？”

“中國畫……”連星沖著他靦腆地笑了一下。

“是吧～”韓郁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我總覺得你們這些搞藝術的氣質都不太一樣。”

氣質？連星摸不著頭腦。

好在韓郁跳過了這個話題。

“報道處在那邊，”韓郁揚手一指抓著頭發煩躁道：“我就不送你過去了，得趕緊出門染個正常點兒的顏色，這非主流紫我要吐了。再見。”

說完他就與連星擦肩而過邁著大步走了。

連星回頭看著他的背影盯了一會兒，直到他消失在視線中才小聲回了句再見。

那天晚上，連星在學校貼吧裏知道了韓郁的名字。

第二次見韓郁是在畫室。

當時連星正在勾勒一朵花，正專註時旁邊突然坐了人，緊接著連星聽到一道驚訝的聲音：“沒想到他們口中說的畫室的小公子原來就是你啊。”

連星尋聲望去，一個棕發順毛少年正歪頭蹙眉看著他的畫。

連星第一眼沒認出韓郁，因為他跟上次見面實在太不一樣了。他攥著筆有些緊張地往後縮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結果少年的視線卻偏偏越過那幅畫定格在他身上，不犀利，卻讓連星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咦？你不認識我了？”

“可……可能認識。”連星磕巴。

“是我，大紫發藍眼影紅嘴唇……”韓郁誇張的比了個抹口紅的動作：“你第一天報道的時候撞見我了，想起來了嗎？”

連星的眼睛在他說話的時候就越來越亮，等他說完，連星幾乎是立刻便對他綻開笑臉，笑容明朗：“想起來了。”

“我是大四的韓郁，物理系的。”韓郁撥弄了下自己的劉海問連星：“怎麽樣？是不是看著比上次順眼多了？”

“挺……挺帥的。”連星覺得自己臉上有點兒熱。怕韓郁發現自己的異樣，連星隨口找了個話題問道：“那個，你的郁是哪個郁啊？郁金香的郁嗎？”

他打算如果韓郁回答是就順勢誇兩句。

結果韓郁說不是，連星眼睛微睜一臉狀況外的表情。

“是郁悶的郁。”韓郁滿臉嚴肅一本正經。

“噗……”連星嘴角一彎沒忍住笑了。雖然他也不知道哪裏好笑，但好像這句話由韓郁說出來就是充滿謎一般的喜感。

“韓郁！”有人在畫室門口叫他：“別玩了，女朋友滿世界找你呢！”

“來了來了～”韓郁從椅子上輕巧起身，跟連星擺了下手像風一樣呼嘯離去。

連星望著門口的方向呆滯地眨了好幾下眼才後知後覺的想起自己還沒來得及跟韓郁做自我介紹。

第三次見韓郁是在操場上。

當時他們班似乎正準備體測，連星躲在人群後偷瞄他，結果卻被從後面來的體育老師順手拽到了跑道上：“你班不是差幾個人嗎？正好我班多幾個，讓他們這輪上了一會兒剩下的那些人一起測一遍就結束了。”

“行。”對方體育老師沒有意見。

“老……老師……”連星張嘴想說不能跑，結果槍聲蓋過了他的聲音。等他反應過來時，剛才還人頭攢動的跑道上只剩他自己。

連星站在原地無助地看著他們老師。

“跑啊！不跑沒你成績！”體育老師是個急性子，按著連星的肩膀大力往前推：“快快快跑起來，別人都快跑半圈了！”

連星張了張嘴又閉上，低頭咬牙跑了起來。

他想，他只是體質弱了點兒，又不是患了什麽不能跑步的重大疾病。如果一直把自己縮在保護殼裏這也不行那也不幹，那又何父母做的事有什麽區別？

他想變得跟以前有所不同。

這樣的決心只持續到跑完半圈。僅僅四百米的距離，連星就覺得自己腳如灌鉛眼前發黑，難受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

他想下場了，他覺得自己根本堅持不下去。

“餵！”肩膀突然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韓郁搭著他的肩問道：“怎麽了小公子？不舒服？”

連星停下腳步急促喘息，眼前黑了好幾秒才勉強看清韓郁的臉。

“我，我跑不了……”連星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他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身體不舒服……難，難受……”

他以為韓郁會瞧不起他笑話他或者同情他讓他趕緊下場歇息，結果韓郁卻是楞了一下揚眉說道：“那太好了。”

“我早就不想跑了，結果那幫家夥都太好面子沒人陪我。”韓郁伸手扇了扇風神采飛揚：“這下有你陪我，我可以光明正大的不跑了。”

“可，可我跑不快……你跟著我會沒成績還會被笑……”連星看著他眼圈通紅。

“跑不快就走唄～”韓郁一點兒都不為這事煩惱：“沒成績就沒有，誰想笑就笑，我又不會被他們笑死。”

“人就得臉皮厚才活的快樂。”韓郁沖遠處氣的跳腳的老師揮了揮手，笑容燦爛：“快點兒走起來吧小公子，我不怕老師殺我但我怕天黑。”

“嗯……”連星吸吸鼻子笑了笑，湊到他旁邊跟他並排走了起來。

結果兩人走了整整十四分鐘。

結束時韓郁的朋友們都在旁邊起哄：“今天怎麽不爭第一了韓郁？你不會是來大姨父了吧？”

“我就是懷孕了都跟你們沒關系，我看你們就是嫉妒我有小公子陪跑。”

“得了吧，瞅你把人拖累的，我要是小公子我下次才不跟你一起。”

“你就是去整容院削個骨墊個鼻子割個雙眼皮你也變不了小公子，省省吧你。”韓郁舌戰群雄，不落下風。

連星在旁邊聽著，感覺剛才還烏雲密布的頭頂一下子被灑了陽光，心裏熱乎乎暖洋洋的。

“走了。”跟他們鬥完嘴後，韓郁攬著連星去找他們體育老師。

體育老師都嚇瘋了，看見連星就沖上來埋怨道：“哎呦我的小祖宗，你爸媽給我打電話說過你的情況，但我對不上人，你跑之前倒是提醒我一下跟我說一聲啊。這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我也不用幹了。”

“對不起老師……”連星道完歉後有些雀躍地問道：“老師，我這次跑步會算成績嗎？”

他知道他可能會不合格，但他想要個成績。屬於他自己的，關於跑步的成績。

“呃……”老師似乎有點兒為難。如果把這次成績算上去了，連星的體測就是不合格。不合格的話大四就要補測，以他的身體狀況不管以後補測多少次都無濟於事。

“這……”老師剛想說他有醫院證明可以免測，就聽韓郁在旁邊接道：“有成績啊，當然有，跑了怎麽會沒成績。”

“真的嗎？”連星眨著星星眼看著韓郁。

“真的。”韓郁笑容晴朗，明亮的把身後的太陽都比了下去：“努力的小孩兒都會得到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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