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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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天氣還是很熱,星守願只穿了短袖,但此時卻凍得牙齒咯吱咯吱響。一路沈默,他不說,幸村精市也就不問,只是默默地把披著的外套給他穿上了。

坐上電車,星守願抓住幸村精市的手,他自己都能反向感受到自己的手有多涼:“幸村前輩…”

“我在。”幸村精市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我們去醫院體檢。”星守願說,努力編了一個更方便的說法:“我做過一個夢,夢見你會因為肢端麻痹而掉筆,會掉杯子,然後會暈倒。到醫院才發現你生病了,病得很嚴重,甚至因為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而需要動手術,最後特別艱難才治好了。剛才你掉筆的樣子,和我夢裏的一模一樣,我覺得我必須帶你去醫院做檢查。幸村前輩,”星守願把幸村精市的手放在胸前雙手握緊,“我真的好害怕,怕是真的,又怕不是真的。”怕是真的,痛苦地病一場。怕不是真的,會成為不知道何時會爆發的一個隱患。

“別怕。如果命中終究有此劫,那面對就好了!而且你不是夢見治好了嗎,”幸村精市好像聽懂了他沒說出口的話,用另一只手摸摸星守願的臉,微笑:“別怕,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怕。”

星守願看著幸村精市的眼睛,逐漸地平靜了下來,微微一笑:“當然,你可是神啊。”

輕微催眠了過度焦慮的小孩,幸村精市擡起自己的手看。肢端麻痹嗎,今天其實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作為網球運動員的本能,其實是能感覺到肢體的不對勁的,只不過不願多想罷了。所以小孩說做夢夢到自己生病,居然有種原來如此的感覺…不過,如果真的是預知夢,星守願,其實是上天送給自己的天使吧。

“肢端麻痹嗎?這是頸椎病臂叢神經受壓出現的現象,或者是末梢神經炎出現的肢端麻木,也可能是過於勞累,還需要做一些進一步的檢查才可以確定。你最近1至4周有發熱或者病毒感染嗎?”醫生問道。

幸村精市看了一眼不肯出去的星守願,有些遲疑地說了:“有。”

星守願瞪圓了眼睛。他一直寸步不離,從未感覺到主上大人身體不舒服啊!

“抱歉,小願。怕你擔心就沒有說,在沖繩的海邊吹過一下午的風以後,晚上就有點低燒,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好轉。”幸村精市訕訕地笑,“我想著不是什麽大事所以——時間大概是一周前。”

“一周前…”醫生的表情嚴肅了一下,“最近有感覺神經疲勞嗎?我建議做一下腰椎穿刺檢查,這個檢查後需要去枕平臥46小時,不然可能會引起顱壓不穩劇烈頭痛,要有人照料。當然,如果你們不願意也可以不做。”

星守願跑過來抓住幸村精市的手說:“要做的,我來照顧他。”

幸村精市遲疑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

因為要平臥幾小時,所以兩人在附近吃過午飯才回到醫院做的腰穿。

腰椎穿刺的過程是打了麻藥的並沒有什麽痛楚,去枕平臥的46小時才是難受勁上來的時期。頭痛、頭暈、腰疼、惡心……都是可能會出現的現象。早就查了大量資料的星守願搬了把小椅子坐在病床邊,拉著幸村精市的手時刻控制著不讓人動。

“難受跟我說啊,或者使勁捏我的手,可能會好一點。”

幸村精市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微微笑。被自己一直照顧的小朋友照顧了這麽一下,感覺還蠻不錯的?

“嗯……醫生說如果想大小便也要在床上進行噢,你想的話可以叫我……”星守願有些難以啟齒地說,緋色直上耳根,仿佛比幸村精市說出這些要求還要窘迫。

幸村精市垂眸剛好能看到星守願的表情,他輕輕笑了兩聲,說:“好。”

怕幸村精市幹躺著無聊,星守願想了半天,說:“幸村前輩,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在中國,有一個小女孩叫許,她小時候啊特別調皮,經常和周邊的男孩子打架,而且總能打贏。

爸爸媽媽一看這樣不行啊,就把她送去了體育學校,想要依靠體育運動釋放她過剩的精力。結果呢,她八歲時陰差陽錯地拿了個全國小學生乒乓球比賽的第三名,就被省隊挑走了。

你不要小看這個全國小學生比賽啊,在中國,乒乓球可謂是人才濟濟,全國第三很厲害的!是很好的苗子了!”

幸村精市的聲音很溫柔:“那她一定很有悟性吧,才那麽小就能在全國比賽拿獎了。”

“就是說啊,可惜她的身體天賦不行耶。進了省隊以後,嗯…省隊相當於神奈川縣代表隊?只不過中國的省可大了,人也很多。在省隊,小女孩遇見了更多更多厲害的人,她很有鬥志,每天都練習到很晚,希望自己能像偶像那樣成為球場上的巨星,可是卻無法突破自己的身體極限。”

“真可惜啊,身體天賦確實是個限制呢。那後來呢?”

“後來啊,你說巧不巧,國家隊選拔比賽的時候,要冠軍的比賽她第二,要冠亞軍的時候她第三,從省隊抽五個人往上試推薦的時候她第六,發揮非常穩定,就跟中邪了似的,她一度懷疑自己真的是被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盯上了呢。”

“這樣,是有點倒黴哦。那她豈不是一直沒有進國家隊?”

“是啊,在中國,乒乓球進國家隊是有年齡限制的,她16歲了,再怎麽努力也不可能再進國家隊了,於是想要退役回老家去教小孩打乒乓球。”

“然後她就回去了?”

“她啊……”星守願帶著淺淺的微笑,就此處開始瞎編:“她回到了老家教了幾年乒乓球,到了該結婚生子的年紀了。於是,親朋好友開始給她介紹對象,她就被迫參加了很多場相親。”

“原來不管在哪裏的女孩子到了年紀都會面臨這樣子的催促啊。”

“是啊。”

“那她通過相親找到了喜歡的人嗎?”

“沒有呢。後來有一天,她在報紙上看到了一個日本的運動員,她告訴自己,就是他了。”

“這樣……算是一見鐘情嗎?”

“算吧,單方面的。後來就發生了很多故事,女孩來到了日本,找到了這個運動員。結果,這個運動員也對她一見鐘情了。”

“那很好啊,互相喜歡什麽的。”

“是啊,不過文化的差異又是新的鴻溝。日本女人在結婚之後大多成為全職家庭主婦,經濟壓力由丈夫一人承擔,妻子只需要料理好家務。如果結婚之後,妻子還出去工作,她的丈夫會被視為無能。”

“在部分地區確實是這樣子的呢。不過我覺得,還是要看女孩子自己的意見,不能剝奪她的選擇權。”

果然是沒喜歡錯人啊。

星守願看著神色認真的幸村精市,笑了:“是啊。像我媽媽這樣的,估計大多數日本人都不想讓她隱退吧?”

幸村精市捏了捏星守願的手:“裕子阿姨可是現在國寶級的女歌手,那是當然。”

星守願說:“那我繼續講了哦。總之,許的丈夫是傳統的日本男人,他雖然很尊重妻子,但卻忍受不了朋友的嘲笑,所以整日很難過。”

“這樣啊,我覺得這樣子的朋友不要也罷。”

“說得是呢。但是許不忍心看到丈夫這樣難過,於是辭去了工作,遠離了熱愛的乒乓球。”

“所以在愛人和乒乓球中,她選擇了愛人?這真是個痛苦的抉擇呢,不過也證明她確實很愛丈夫吧。”

“嗯。後來她就深居簡出了,做了一個傳統的日本女人。直到年過半百,一個小孩翻墻時不小心掉進了她家的後院,發現墻邊居然有一個乒乓球臺。”

“所以許一直在偷偷的練習乒乓球?”

“不,我覺得只是一種緬懷。因為丈夫並不是乒乓球運動員,許本來也認為自己不可能再拿起球拍了。但是那個小孩就是闖了進來,問她:‘這個球臺是你的嗎?你能教我打乒乓球嗎?’許說,她的夢想在那一瞬間活過來了。”

“真好啊,所以小孩就成了她的學生嗎?”

“是啊,秘密學生。那個小孩就是我呀。”星守願笑瞇瞇地把謊話編圓了,“這就是我的乒乓球很厲害的原因,我的師父是那樣一個厲害的女子呢!”

“這樣啊。但我記得你好像說過她已經過世了……”幸村精市眉眼之間很能共情地帶上了一抹憂郁,星守願伸出手去抹平了微微蹙起的眉頭:“是啊,是一場意外。”

本來想說病死的,但想想不能咒自己,就算是上輩子的自己也一樣:“但是她應該很開心吧!看到了我關東地區三連冠。而且不讓我和中國人比賽的要求…其實我覺得她根本就是覺得我打不過!”

“打不過嗎……”

“是啊,中國十幾億人選出不到十個人的乒乓球代表隊,怎麽看我都懸啊!倒不如用這個借口光明正大的避開公開戰。”

“公開戰?”幸村精市很敏銳地抓到了重點。

“是啊,如果能和中國選手私底下對戰的話,我也是很興奮呢!”星守願說,“雖然我這兩年在打網球,但是乒乓球技術並沒有丟,甚至還會更棒。一方面是經常回憶旋轉球的手感,一方面是基礎五維訓練的提升。現在的我,力量、速度、耐力、甚至精神力都提高了,技術雖然在乒乓球來講提升的不多,不過也沒什麽可提升的了,總的來說旋轉就那麽幾種,不停地混合混合就變成了新的絕招。不管怎樣,只要快穩準狠就能贏球。”

“這樣啊。所以如果沒有我,你還會去打乒乓球的對嗎?”幸村精市微笑著說,星守願咯噔一下,裝作沒聽出來的樣子往回找補:“不會啊,不管有沒有你我都會繼續打乒乓球的。我今年沒有再打乒乓球賽,是因為不想打了,已經有了三連霸,就算U12再有含金量又怎樣呢?等我上了國中,我就去打U17。網球~年齡影響很大,乒乓球~根本不在話下,乒乓球賽場上小孩血虐大人的事在中國是時有發生的。”

“小願好像對中國很了解啊。”

“因為刨去老師的緣故,我也很喜歡中國呀。”星守願睜眼說真話。其實是愛啊!愛我中華愛我中華愛我中華!

“我也很喜歡中國文化呢,”幸村精市笑著說,“有機會我們可以一起去中國旅游。”

星守願笑嘻嘻地說:“好。”

又斷斷續續地說了些別的,星守願一直在慢悠悠地絮絮叨叨,把自己都說困了,一擡眼,幸村精市仍舊在神采奕奕地微笑著看著自己。

他才發現不對勁,聲音瞬間顫抖:“幸村前輩,你哪裏不舒服嗎?”

幸村精市微笑的弧度都沒變,說:“只是麻藥過去了而已,有點暈。”

能讓主上大人說出有點暈的一定是非常暈了,不對,麻藥過去了和有點暈應該是兩句話,就是說現在頭疼腰疼而且瘋狂頭暈嗎!星守願深呼吸兩下把眼淚逼了回去,說:“那我們不要聊天了,我給你唱歌吧。困了的話可以閉上眼睛,我就聲音小點,雖然閉上眼睛可能會更暈,但……算了,我要開始唱了。”

幸村精市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努力不哭的小朋友。

也許是因為本身是精神力型選手,也許是因為五感敏銳,他感受到的痛苦要比常人強烈很多,大概此時一張嘴就會溢出痛苦的抽氣聲吧,那就會打破難得的寧靜,不好。

是《百戀歌》。



これが戀だと知りました川を流れる花でした

追いかけても手が屆かない薄紅の花でした

彩なす空走る夕立ち遠ざかる蟬時雨

人は誰も振り返るまで時の流れに気づかない

泣いて泣いて 泣くだけ泣いて

見上げる星空は萬華鏡

いつかあなたに屆くように

歌う百戀歌

それが愛だと知りました夜空に浮かぶ月でした

背伸びしても手を伸ばしても屆かない月でした

迷い桜 はぐれた燕追いかける影法師

人は誰も目を覚ますまで それが夢だと気づかない

……



緩緩流淌的溫柔的語調,星守願把一首本來就慢的歌唱成了春風帶來的呢喃。良久,幸村精市微微皺起的眉頭終於緩緩地松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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