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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檐外煙雨一點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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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處渝州城郊的未央門總門距離地處蜀東廣元城外的晴雪谷本就不遠,只要選好路,能按照正常速度走,就算是坐馬車,其間相隔滿打滿算也不過兩日路程。何況林世卿深怕自己趕之不及,路上多次下令提速,生生縮短到了一天時間,加上到達廣元後,林世卿又留下了小半日時間給門人修整,一共也不過一天多的時間。

不過說也有趣,蜀地多山,也多山賊山匪,可不知是不是林世卿這一行人一路風風火火,一看便知是點子太硬的緣故,趕路全程竟順利地沒出一丁點意外。

待到林世卿等人到達晴雪谷外圍,遠天晚霞如火,正是日暮遲歸時。

從前林世卿每次來晴雪谷時,基本都是由谷中人領著進去的。若無谷內向導,想要在幾乎彌漫了整條鴻山山脈上的迷霧下找到入谷的正確路徑,便是林世卿這種為數不多的入谷常客也要仔細分辨,絲毫大意不得,更勿論旁人。

可這一次,林世卿壓根沒有耗費任何力氣,就輕松地沿著一條她從沒有走過的小徑,進入了晴雪谷。

那是一條三步一路標的小徑——再沒有什麽可以比橫七豎八餘溫尚存的屍體更能直白地告知他們應該走哪條路入谷,以及不久之前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鼻端厚重的水氣無限放大了每一個路標遺留下的血腥味,沿途觸目所及之處,偶有伏屍面孔朝上,個個皆是神色猙獰、瞠目欲裂之態,兩腮緊繃,齒關緊咬,恨不能寢皮食骨的模樣,便是生機斷絕也無一絲放松,狀似惡鬼——而密林盡頭卻仍舊掩映在重重迷霧之後。

腳步不斷,伏屍不斷,眾人心頭陰影愈重,偶爾擡頭,卻只能見到光禿枝丫間透出的那一輪殘陽,半露不露,即將徹底沈入山間,其色殷紅似血,更仿佛昭示不祥。

林世卿和封子恪帶頭行進,四野寂寂無聲,眾人各自抽出刀劍,一邊警戒一邊緩步前行。

驀地,眾人頭上傳來“吱嘎”一聲,林世卿耳朵一動,手中一枚暗器已然激射而出。

一個呼吸後,拍打翅膀的聲音傳來,卻是一只鳥兒撲騰著掉了下來。

眾人見此,俱是短暫地松了一口氣,林世卿卻只是皺著眉頭,看都沒有看那只被打下來的鳥兒,一言不發地繼續向前走,封子恪察覺到了林世卿格外緊繃的神經,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輕聲道:“六師弟機警聰敏,不會出事。”

林世卿心事重重地點了點頭。

越往深處走,霧氣越是濃郁,伏屍也愈發多了,直到沿路拐過一處巨石遮擋處,霧氣驟然散開,眾人眼前豁然開朗。

谷外的二月本還是天寒地凍的季節,可谷中繞湖而栽的梨樹枝上的花骨朵卻正含苞待放,既嬌且羞,十分可人——只那樹間和窄路兩側叢生而出的刀劍和斑斑血跡卻是煞風景極了。

未央門人眸光一掃,心下更增沈重。

到了此處,零星伏屍依舊不斷,襯在冷鐵之下更添幾分戾氣殺氣,只是一路上看得多了,竟有些麻木了,此刻看來,還不如那百來活人可驚可怖。

林世卿目光匆匆掠過,繼而迅速鎖定在斜前方山壁旁的一座小屋前。

林世卿擡起腳步,劍鞘一挑,輕輕撥開擋在面前的冷刃,俊俏的五官整合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溜達著走了過去:“荀盟主,許久不見。”

荀洛淵踢開腿側一人,眼尾上挑,邪氣四溢,微微瞇起時邪氣轉淡,倒多了兩點媚意,狐貍似的瞳子鉤著林世卿,卻只肯對他輕輕動動下巴:“唔,這可真是久別重逢了,上次見面時還在吃沙子,這次再見卻已經換到這處,不比那蠻荒之地好上許多?可見有緣。”

林世卿四下一瞥,像是不經意地反問道:“這裏好麽?”

“可世卿看來,還是吃沙子好些,”還沒等荀洛淵回答,林世卿便遠遠見到荀洛淵踢開的那個人艱難地翻了個身,牙根一緊,面色不顯,掩在袖中的左手卻壓抑地抖了一抖,右手龍淵一橫,點了點身旁剛被他撥開的血盟盟眾的兵器,繼續道,“吃沙子多少一時噎不死,可這些鐵家夥吃多了,恐怕很快就要消化不良。”

“看看,這都怎麽招待貴客的?”像是被提醒了似的,荀洛淵沖林世卿十分友好地笑了一下,接著吩咐道,“都把兵器收了,到底長沒長眼睛?”

場中一靜,繼而鐵石聲響起,卻是血盟眾人已經將兵器全部收起來了。

見到林世卿微微頷首,封子恪沖身後打了個手勢,未央門眾人也將兵刃各自還入鞘內。

眼見荀洛淵與林世卿二人越來越近,封子恪側身越過林世卿,站到他身前,臉上掛著和林世卿如出一轍的微笑:“匆忙之中,尚未來得及請教,荀盟主如此勞師動眾大駕光臨晴雪谷,不明來意便操戈相向,可是有什麽誤會?”

江湖盛傳的山河圖之言引得此番晴雪谷屠谷滅門之禍,血盟身負晴雪谷滿門血仇,於谷中人而言,又怎是“誤會”二字便能一筆勾銷的?

可林世卿與封子恪聞訊來前時間不及,準備倉促,此刻人手遠遠不足,雙方力量懸殊,硬來顯然不智,輕易服軟更難達成此行救人目的。未央門根基深厚,血盟未必就敢輕易動手,只是據聞荀洛淵性情不定,封子恪一時半會拿捏不準,更不敢輕易激怒於他,心道穩妥來看,唯有先尋和解之道,再求對策。

這種境況下,便是林世卿也只能說封子恪話中這“誤會”二字用得甚妙了。

“這位就是封左使吧,”荀洛淵自也看出了對方這個不請自來的臺階,神色不動,手上沒拿任何兵器,身上也沒沾染任何一絲血漬,端得一臉春風化雨的和善,偏就奇特地讓人覺得危險至極,他沒接話頭,只招呼道,“初次見面,久聞大名。”

荀洛淵說到這裏笑容仍舊不變,頓了片刻,話音才陡然一轉:“只是左使這話說的可不對。”

封子恪:“嗯?”

荀洛淵笑得格外柔和,輕聲道:“這世上……已經沒有晴雪谷了。”

封子恪:“……”

“我殺了你!”

封子恪聞言怔楞之際,荀洛淵身後兀地傳來一句嘶啞喝聲,荀洛淵略一皺眉,身子一扭剛要動作,林世卿卻比他更快,腳尖一點越過眾人,劍身往那人手腕一拍,剛巧打掉那人剛從地上拾起的一節斷劍。

也許是那節斷劍本就鋒利異常,也許是那人握得太用力,短短幾息內,那節斷劍便已經傷人先傷己地將那人的手掌劃出了兩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荀洛淵翹起一側嘴角,譏諷道:“這只手也不想要了?”

林世卿一記手刀劈暈那人,沒給他回答的機會,而後扶住腰將人給了隨後而來的封子恪和幾名未央門人照看,轉頭笑道:“看谷中這個樣子,想必荀盟主想要的東西應該已經找到了,那又何必和這麽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過不去?不若荀盟主賣鄙門一個人情,世卿定當銘記在心,日後亦當尋機報答。”

“小人物?”荀洛淵沒理會林世卿上趕著要打的欠條,哼笑道,“原來晴雪谷谷主獨女,晴雪谷少谷主舒景嵐……在林門主眼中只是個小人物啊!”

原來被荀洛淵方才踢走,後來抓起刀刃撲上,又被林世卿截下擊暈之人,正是小字景嵐的晴雪谷舒家獨女。

林世卿道:“不敢,只是荀盟主剛剛不是說過了麽——世上再無晴雪谷。既無晴雪谷,又何來谷主與少谷主?晴雪谷既已不存於世,她自然便是小人物了。”

荀洛淵被人拿自己的話頂了回來,面上也不見慍色,“嗯”了一聲後,便頗無所謂地說道:“小人物就小人物吧,只是我就是喜歡和她過不去,林門主也管得著麽?”

“……”眼見著荀洛淵胡攪蠻纏不說人話,林世卿沈默了一下,口氣眼見也不大好了,“實不相瞞,舒景嵐師承本代瀟湘林瀟湘主東門揚風,同輩弟子排行第六,乃是不才世卿的親師妹,請恕世卿不能坐視不理。”

荀洛淵隨意靠在一顆梨樹上,一腿微微屈起,抱肩看著林世卿等人,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聲:“原來是這樣……所以林門主這是打算用瀟湘林來威脅我?”

林世卿點點頭,口中卻道:“並非本意。”

封子恪適時補充道:“未央門甚少涉足江湖事,此番不過想保人一命,對荀盟主及貴盟大計亦無影響,日後也絕不會插手。未央門無意與貴盟交惡,更無意樹敵,還望盟主三思。”

荀洛淵擡手折了一枝梨花,挑在指間把玩:“保定了?”

林世卿的手滑到了龍淵劍柄上,言簡意賅:“保定了。”

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響起,氣氛再一次劍拔弩張起來。

未央門人事前並沒有應對這種明顯強弱不均的沖突的準備——一則,他們對晴雪谷附近的地形不熟悉,即使看到了晴雪谷外屍橫遍野的情狀,也絕沒有想到,剛剛柳暗花明進了谷,兜頭就能遇見這麽一群寒光四溢的驚喜。

二則……說白了,未央門裏都是一群做包打聽的,但血盟上下卻都是專門研究怎麽殺人的,便是算上衛堂暗衛,從人數上來看,未央門跟這群一看就是有備而來的殺星也不是一個等級的。

荀洛淵卻仿佛一點都沒有察覺到這些事情,翻來覆去對著手中的梨花枝研究了好一會兒以後,丟在了一邊,直起身拍了拍他身邊一名黑衣血盟盟眾的後背:“都放輕松點,我不是說了嗎,未央門諸位都是貴客。”

荀洛淵此話一出,血盟盟眾整齊劃一地立時將殺氣一斂,荀洛淵見狀,滿意地笑出了一口白牙:“嗯……若是照我們血盟的規矩,是斷斷沒有放虎歸山的道理的。可林門主話中之意卻如此堅決,說不得,我也要變通一二,只是人可以放,門主又要拿什麽來交換呢?”

林世卿剛給景嵐把過脈——真氣枯竭,多處內傷,外傷更不消說,其中右臂筋脈俱斷,便是重新接續怕也再難拾起刀劍,一身武藝已算是廢了大半——他笑是笑著,心火卻更旺:“說。”

荀洛淵展臂一指:“我要他。”

那手指正正對著林世卿身旁的封子恪。

林世卿不解其意:“……子恪?你要子恪?”

荀洛淵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被兩位未央門人扶著的景嵐:“巧的很,你這位封左使的兄弟惹得我有點不痛快,借他來釣個魚。”

這位封左使的兄弟?

子恪的兄弟惹得血盟盟主不痛快?

荀洛淵知道子恪的身份?

荀洛淵這句話中疑點頗多,林世卿的目光在封子恪身上打了個轉,清河邊那個夜晚和這一路上子恪的話在腦中走馬燈似的閃回而過,不多時便想到了些什麽:“若是我不給呢?”

“也可以,我不勉強你,”荀洛淵卻似乎並不意外,話說得實足通情達理,“只是這條魚要麽讓你的親師妹舒景嵐來釣,要麽讓你的封左使來釣。我給你選擇了,現在就看你了。”

孟驚羽番外我命天命(上)

景嵐同他多年摯友,如今遭人滅門,重傷在身,林世卿一路緊趕慢趕剛剛救來,如何能將她白白讓人?封子恪多年相伴,情誼更勝知己,便是不提門中身份,林世卿又如何能將他拱手交出?

“荀盟主好會為難人,雖有此問,卻怎會不知答案?”林世卿緊了緊握住龍淵的手,“一個是林某師妹,一個是林某臂膀,倘是今日易地而處,荀盟主又打算交出哪個?既未見誠意,又何必多費口舌——荀盟主可是此意?”

“非也,”荀洛淵道,“有舍方有得,便是今日易地而處,我血盟中任意一人也同樣明白這個道理。林門主要動手,可以,我血盟手上難道還差這幾條人命麽?只是貴門和我血盟向來合作愉快,想必,自也不想有彼此兵刃相向的一日,我現下給了林門主選擇,門主卻偏要說我沒有誠意,豈非強詞奪理?”

形勢比人強,硬拼勝算極低,林世卿心知他和封子恪等人若想要帶著景嵐想要平安離開,多半要經過被血盟人占了的來路,一旦動起手,雙方無論是誰,想要不付出些代價都是不可能的。只是他和封子恪若想走,血盟也未必能強留得住,徒與未央門交惡罷了。

雙方各有顧忌,為穩妥見,林世卿和封子恪皆不欲動手,而今林世卿察覺到荀洛淵話中有話,便皺眉等他下文,不語。

“晴雪谷舒氏滿門,我未留一人活口,獨獨除卻這一個舒景嵐,這豈非已經是莫大的誠意了?林門主若將封左使交與我,我血盟上下定會以禮相待。只是左使有手有腳,足智多謀,兼之武藝卓絕,我自當要想辦法防著左使不辭而別,如此,即便有失禮之處也是迫不得已。”

林世卿面色一沈。

荀洛淵恍若未覺般繼續說道:“舒景嵐便不同了,她重傷在身,一則跑不脫,二則於我還有些用處,我自會替她尋醫問藥,看在未央門和瀟湘林的面子上,治好了也絕不會再傷她半分。門主左不過是怕我害她性命,如今有我保證,貴門何不將人交托於我?也好免去無謂爭鬥傷亡。”

說到這裏,林世卿實在覺得有些百思不得其解——血盟中人謀財害命滅人滿門都不是什麽稀罕事,可他這還是頭一次聽血盟的人承諾,斬草不除根,好言好語要留人一命的。

稍作深想,林世卿便更覺景嵐身上的傷甚是蹊蹺了,景嵐傷勢極重不錯,可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危及性命,廢她右臂,亂她內息等等,都是損人根基的傷勢,多一分則傷臟腑,積淤於內,少一分則難將她一身功夫盡數毀去,內外煎熬苦痛更甚。

不過分的說,基於血盟中人一旦出手必要雷厲風行取人性命的行事作風,這樣的傷人手法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小心翼翼了。

而且,林世卿心中所惑仍不止於此。

景嵐本名舒未梨,江湖中人也只知那晴雪谷的舒姓少主名為未梨,“景嵐”這小字唯有她身邊為數不多的親近之人方才知曉,否則也不至她以此為化名行走江湖也無人認得。

可這來意不善的血盟盟主又怎會一句一個舒景嵐叫的如此順口?

林世卿思忖片刻,道:“今日荀盟主率眾屠谷滅門,而今卻說要留景嵐一命,還要給她療傷修養,此言未免荒唐,一時半會且叫我如何信你?何況景嵐剛剛是何種情況,想必荀盟主也看到了,便是我有心將人讓出來,怕是她不適合也不願意去血盟做客罷。”

荀洛淵幾次提議被駁卻仍舊不惱,只是可惜道:“看來門主這是打定主意,一步都不肯退了?”

林世卿心道今日怕是善了不得,只是從來路離開恐將多有阻撓,便仔細回想起之前自己入谷通路,打算從另一條入谷通路離開,於是帶著人緩緩退去,口道:“實在抱歉,非是不肯,而是不能。”

荀洛淵輕嘆:“冥頑不靈。”

此言一出,林世卿便覺不妙,剛想提醒一句,卻有一人身形一晃,還未等他出言,便攬了景嵐雙雙搶入山壁近前小屋。

林世卿未及反應,只來得及看請那人一襲未央門眾服侍,束袖短打,仿佛正是之前主動接過景嵐的門人之一。

多番交涉未果,荀洛淵正要動手,孰料自己這方還沒來得及,變故陡生,核心人物不知被誰帶走,荀洛淵先是一楞,旋即眉頭蹙起,和林世卿對視一眼,相繼閃入屋內。

林世卿對這屋子並不陌生,往常入谷不願客居谷中別處時,便多是在此和景嵐飲酒夜談,說得累了就也宿在此處了。

這正是景嵐的閨房。

只是這閨房實在沒有閨房的樣子,雖說一塵不染,分毫不亂,可一不深,二不香,說是女子寢居之地,更像男子書房,只多了一軟塌、一木床。

仔細嗅嗅,還能嗅到屋裏幾分淡淡的泥土和草藥味道。

然而二人在屋中掃視幾圈,卻不見半個人影。

只是眾人並未聽到任何破窗之聲,雖說屋後臨水,可落水之聲也無,依照這般推斷,二人必然仍在屋中。

唯一的解釋是二人藏了起來。

但這屋子不過巴掌大小的地方,便是想藏也不足以藏下兩人。

林世卿一手托肘,一手支腮,再次掃視一圈,陷入沈思。

這時,封子恪卻悄悄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見他看向自己後,微微點了點頭。

林世卿雖是不解,但也知曉目下並非是什麽提問的好時機,只能通過封子恪的反應明白景嵐大概是被人救走了,心中也就安定大半。

荀洛淵卻猶自不信兩個大活人還能就這樣不見了,直到挪開屏風,挨個翻過床下、屋角、衣櫃等等一切可能藏人的地方,怕有機關,小物件也都挪動了一遍,才在床角不遠處看到了一個木質拐杖,呆怔在了那處。

只見那木杖不到荀洛淵半身長,像是給一個比他矮些的人用的,杖身有些粗糙,並不圓潤,還有些短木刺,可那扶手處卻打磨光滑,似乎還上過油,只是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顯得有些陳舊。

林世卿不知那木杖究竟有什麽名堂,但卻也知此地不宜久留,略一思索,便告辭道:“一時不察,竟給外人混進隊伍,鄙師妹既被人擄走,林某也不多留,這便追人去了。”

林世卿這一席話便是將自己連帶未央門完完全全給摘出去了。

見荀洛淵仍是楞楞看著那木杖不答話,林世卿不再等,招呼門人盡數從來路退走了。

血盟眾人沒有得到盟主命令,自不敢擅動,竟真就任由未央門一眾就此離去了。

一名下屬見此,出聲提醒道:“盟主!未央門他們……”

話未說完便見荀洛淵擡手制止了他的話,道:“不必再攔。要的既已拿到,該死的也都死了……”

荀洛淵抓起木杖,雙手一折,將那斷為兩截的木杖丟到墻邊,回過身道:“我們也走。”

那下屬又道:“可是盟主,那舒家餘孽……”

話只說了一半,便聽荀洛淵嗤笑道:“經脈大損,右臂已斷——怎麽?你就這麽怕一個廢人?”

那下屬像是怕荀洛淵再一次打斷他的話,這次開口語速快了許多:“盟主!晴雪谷在江湖中素有嘉譽,留此一人等同根基未除,盟主不怕她來日覆仇嗎?”

荀洛淵斜他一眼:“笑話說完了嗎?”

那下屬被那眼神嚇得一個寒噤,不敢再開口了。

荀洛淵甩袖出屋,命令道:“回盟中。”

血盟眾人踏著一地殘陽離去時,荀洛淵心中仍覺好笑:“名聲在外,素有嘉譽有什麽用呢?背後甩去的那滿地伏屍豈非個個都是諷刺?一個未有定論的山河圖殘片就已經惹得這些所謂名門正道彼此猜忌、相互攻訐,一個殘廢無用的血案苦主又能掀起點什麽浪花?還有,覆仇……她會來找自己覆仇嗎?滅門弒父之仇,她應該恨死自己了吧,應該還是會找他報這血仇的吧?只是……屆時她又要如何報覆自己呢?”

想到景嵐或許會再來尋自己報這滅門之仇,荀洛淵心中無懼,反是生起了些說不清楚的期待。

可微一轉念,荀洛淵又想道:“景嵐……應該也不能說是完全無用。她大概會被那些名門正道當做一面討伐血盟的旗幟,繼而成為各門各派乃至茶館說書人口中的憐憫對象,最多是被哪家公子娶進門,占個曾經鼎盛一時的晴雪谷女婿的名頭……”

思及此,荀洛淵便覺心裏仿佛梗住了,總是覺得不舒服,心道:“她的傷勢也許並不足以讓她支撐到那麽久以後?也許半途就死了呢?”

這樣一想,忽然有些釋然,卻又升起了幾分郁躁。

向身後比了個手勢,又交代過讓盟眾先行回返,等人都離開後,他卻擇了通往渝州城的路,急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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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卻說林世卿和封子恪等人並未往門中去,而是往相反方向的周都邵州趕去。

半途,林世卿沈默許久,仍有些放心不下景嵐,便問道:“子恪,今日救走景嵐那人……你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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