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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隴間仍頌四時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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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斥的那人原本挨了訓收斂了一些,聽到這話,不由又猥瑣的笑了起來,繼而精辟的總結道:“光看這長相,就知道是小白臉中的狐貍精,狐貍精中的小白臉……少主真會挑,這個我也喜歡。”

那人話音剛落,此起彼伏的噓聲響起——

“還敢跟少主比,真是膽肥了!”

“兄弟,你可真……有能耐當面跟少主說啊!你這也就背後過過嘴癮。”

“看上了你倒是抓出來啊!別光在這說啊!”

“……”

“……”

聞言,林世卿的表情很古怪,而孟驚羽的臉……綠了。

常笑沒有二人的個頭,也沒有二人耳聰目明,第一次靠扮醜裝慘蒙混過關,手掌心裏還捏著把汗,滿腦子只想著“別露餡別露餡”,一時未能領會面前這幾位一身是膽的仁兄好漢口中真意,更沒有註意到兩位先生奇特的神情,還是有些遺憾的。

不過甚好的是,這樣的遺憾未能持久——幾位好漢的聲音終究還是有些大,成功幫助常笑轉移了註意力。

常笑見那上好的軟宣上工筆細描出了兩個人的頭臉,栩栩如生的,因他是倒著看,一時只覺得那兩張畫上的“奸夫淫/婦”長得都挺好看,好像……也都挺熟悉。

常笑怕引起那幾人註意,不敢太明目張膽的看,只能一眼一眼往上瞭,瞭一眼,想一想,瞭一眼,想一想……

他扶著林世卿慢吞吞的又走了三步,忽然轉頭看向林世卿,繼而被自己大逆不道的口水噎了個夠嗆——畫上的那一對“奸夫淫/婦”竟然是他身邊的這兩位先生?!那位“狐貍精中的小白臉,小白臉中的狐貍精”就是他萬分尊敬的林先生?!

天,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行了,差不多都閉嘴吧!少主夫人來信,說是小少主生病,十分嚴重,少主這才臨時決定回去的——況且少主不在又能怎麽樣?你們這一個個的就都給我消停點!說話的時候一個兩個膽都挺肥啊,幹活的時候都滾哪兒去了?別聚在這兒礙眼,該幹嘛幹嘛去!一共就一個月的時間,能抓到人最好,抓不到就按時回去覆命領罰!聽到了嗎?再敢說……再敢說,小心舌頭什麽時候沒的都不知道!”

林世卿這下徹底聽明白了——這些人口中的那位少主必然是許君皓,少主夫人無疑就是紅袖,而聽許君皓說紅袖給他生了個兒子,那位小少主的身份便也有了著落。

然而問題是,有少主,便必然有正主,可許君皓那根連他這個正經門主都沒有放在眼裏、甚至會細細謀劃除去的棒槌,又會聽命於誰——那位正主會是誰?

還有,這群人對於他的畫像根本就是完全的無動於衷,儼然就是一副從未見過的樣子——自上代門主,也就是他母親逝世後,他便未曾在江湖中以未央門主的身份露過面,江湖中人不識得他並不稀奇,但未央總舵分壇的骨幹精英必然是識得的,他這個右護法的手下,尤其是能被他派到這裏的手下,若是未央門人的話,又怎會不識得他這門主?

倘若照此推斷,那麽這群人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這群人氣息綿長,步履沈穩,幾乎個個是高手,但素質良莠不齊,不像埋伏在倦游山道上那些一眼就能看出來是統一訓練出來的死士,這群人看上去倒更像是自江湖上直接招攬來的,類似於外家子弟的觀感。

但是這又有些說不通。

許君皓為了殺他,連自己都親身出馬了,還帶了鈴鐺,甚至不惜以身涉險親手將孟驚羽擄走引他來救——他不放心下屬,這樣做是為了一擊而成,不留給他們絲毫防備的機會……這些林世卿都可以理解。但是八拜都拜過了,就差最後這麽一哆嗦,許君皓怎麽會放他一馬似的,派這麽一群不明就裏的人來查探自己究竟死沒死呢?

怎麽想都說不通。

林世卿右手婆娑著被層層破布裹得嚴實的龍淵劍柄,心漸漸沈了下去——他忽然感覺到也許許君皓對他的殺意,以及漸漸顯露出來的恨意,都不是那麽簡單的。許君皓從未動過一心支持他的封子恪,這足以證明,他絕非只是想簡簡單單的殺了他奪取未央門。

轉念間,他不由又想到,墨陽兄之前曾經猜測,或許有另外一股不為人所知的勢力在攪動著這次伐齊之征,那股勢力很有可能跟異常的老侯爺有關,那麽……會不會也跟許君皓有關?

只是孟驚羽被許君皓劫持時,老侯爺只是一副作壁上觀看好戲的態度,從頭至尾沒有動手,他也無法從中判斷出二者之間究竟有沒有聯系。

不過無論如何,總算有了個切入點,林世卿打定主意,回營以後立即著手去試探一下老侯爺,如果那位老侯爺和許君皓是一夥的,他對於自己活著回來,應該會很有些見地。

再說鎮口那群門神。

他們這下全員挨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體老實不吭聲了,磨磨蹭蹭應聲後,三兩一群的正要散,孟、林二人便又聽到有一隊一起走的幾人中,有人低聲嘀咕道:“頭兒凈嚇唬咱們——前面幾個村子不也有咱們的人嘛!這倆人就算從咱們這裏溜了,但總不能飛天遁地,還能一路都不被人發現?”

“就是的,倆男的麽……長得漂亮更好抓。”

“誰說不是呢?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的,怕什麽?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們知道這倆人是什麽身份嗎?難不成真是少主的禁臠被拐跑了?少主看著……有時候是不太正常,但也不至於有這種難言之隱吧——哎,你說,咱們少主不會真那麽……那個吧……”

“唉,這我上哪兒知道?少主只讓咱們抓人,也不說到底是什麽人,又是犯了個什麽事,不就只能猜了嘛!偏偏還遮遮掩掩的,不就只能往這上面猜了?”

“說的就是這個理啊!頭兒也真是的,話還都不讓人說了……”

幾人也不知是心虛還是怎的,說著說著還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他們那頭兒正惡狠狠的盯著他們,被眼神照顧到的幾位各自渾身過電似的,立馬立正站好,縫上嘴,終於安靜了下來。

聚在一起的人四散分開,有一部分進了鎮子,另一部分卻仍在鎮口守著。

距離漸近,林世卿三人微微壓低了頭,繼續邁著慢吞吞的步子,常笑不自覺的攥緊了林世卿的袖子,林世卿立時便察覺到了,擡起另一只手安撫性的拍了拍,常笑擡頭看了他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松了手。

鎮口守著的人大多對這幾個逃難乞丐模樣的玩意視而不見,但仍是有一小夥人恪盡職守的註意到了他們,一人捏著鼻子當先湊到前來,嫌棄的上下了打量三人幾眼:“嘔——這都什麽味兒……餿的吧……”

另一人見同伴上前,只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也跟著走了過來,屏著息,例行公事般的道:“把頭擡起來,我看看再進——”

“別逗了兄弟!”那夥人中的一位細高個兒剛往前走了兩步,便又立即退了回去,一只手留在鼻子前呼呼扇風,打斷了他,“這上面要找的是倆人,成年男子!你看這仨,數都對不上!還有,從性別到長相……你還讓他們擡起頭給你看?真是要瞎眼了,可讓他們趕緊滾吧!”

剛剛說話的那位又看了一眼畫像,頓時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沒有繼續例行公事,跟著身旁幾位兄弟罵罵咧咧地一起讓開了路:“真是晦氣……”

三人中間那位披頭散發的老婆子似乎被他們嚇到了,全身一抖,連連點頭低聲道:“謝謝各位爺,謝謝各位爺……”

孟驚羽握住林世卿胳膊的手一緊,片刻又放松了下來——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演得越像越容易混過去。

孟驚羽也隨著壓低了嗓子:“謝謝各位爺,謝謝各位爺……”

聽到了兩位先生的話,常笑也機靈的跟著一起瑟瑟發抖道:“謝謝各位爺,謝謝各位爺……”

身旁那群人猶自對他們品頭論足:“就這副德行,還狐貍精?還小白臉?可拉倒吧——以後攔人也要挑挑再攔啊!”

林世卿幾人未管那些人的話,在那些人指指點點的註目禮下,顫顫悠悠進了鎮子。

鎮子內部卻並不如常笑所說一般——街上幾近無人,房屋大多已經破敗了,檐角的殘磚片瓦裸露出木制的梁架,墻體老舊,雕欄斑駁而鳥雀不落。

林世卿並不意外。

多年前,他沿著洵河走,看到的也是一副類似的景象。

但凡遭遇戰火波及,百姓之力所不能及處,城郭村鎮多是這樣一番十室九空的情狀——不是不想要家,只是留下可能要命,家也可能早晚要沒,不如流徙,總還算茍活著留下一口氣。

楚國休養生息二十餘年,百姓大多也算富足安樂。再者,朝中兩黨勢如水火,保嫡一黨為求孟驚羽這吉祥物平安長大,他有機會白龍魚服之時少之又少,即便偶爾有,也只是隨著陳墨陽出門——少年公子相攜出游,京華巷陌盡是一片繁花錦簇。

如此而已。

而今,眼前這些於他而言,幾乎是一片完全陌生的世界,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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