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眼睫輕顫，眼珠微轉，緩緩睜開了眼睛，昊臨眼中的光似是悉數落入了她眼眸，那雙本就明亮無雙的眼睛此時完全睜開，猶如曉月流霜，點星破空，光彩無限。

這裏……她環顧四周，婆娑的五彩神葉在身前沙沙作響，遠處妙有無跡真境的雲海浩瀚五級，這不是若尋木上嗎？她怎會在這裏？小九一瞬間有些恍惚。

目光下望，昊臨正站在若尋木下望著她，一襲清風明月長袍靜靜站立樹下，雪白的雲袍在仙風中飄揚，整個人如芝蘭玉樹，空谷臨風。

小九略微一楞，側著頭，狀似在思考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朦朦朧朧地又不太記得起，望著昊臨，突然纖巧地一往下跳，昊臨聞聲變位，穩穩地接住了她。

小九在跳的過程中，卻驀然發現了一個不可思議的事情————

她落在昊臨懷裏，雙手勾住他脖子，驚奇地望著他：

“我的靈力怎麽使不出了？”

就像個凡人，一絲一毫的術法都使不出。

“是我暫時封住了你的靈力，待你離了九重天回到家後，自然就恢覆過來了。”

昊臨輕聲對她解釋道，沒有靈力也沒有靈力的好，不僅不會洩露身份，也瞧不出他現在眼上施的這層障眼法。

“回家？”小九楞楞聽著這兩個字，水亮星眸茫然一片，

她的家？

“嗯，也是我們第一次遇見的地方。”即便看不見，昊臨仍是準確地輕輕抵住她的額頭，神色溫柔，聲音清潤。

“第一次……”接二連三的消息沖擊，小九已是完全怔然。

“你先同晨光離開，我很快便會來找你們，到時候我再把一切都告訴你，但現在，你聽我的話，一定要走。”

昊臨的聲音帶著斬釘截鐵的意味，小九驀然就慌了，猛然勾緊他的脖子：“走？去哪？我不要，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我的家，我也不記得我從哪裏來，我不要離開極宸宮，我不要離開你！”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下來，兩只大眼睛裏盡是慌張害怕，就這般哀求地望著他。

昊臨即便看不到，也能想象到她淚眼閃閃望著自己的模樣，心裏微嘆一聲，言語上卻未作出任何妥協：

“我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嗎？就算我有事不能與你一起動身，你也可以先與晨光或游奕一起。”

“可這不一樣……”小九眼淚嘩啦啦流著，雪白小臉上兩道晶亮淚痕十分顯眼。

以前你是說我們一起去玩，現在你卻叫我先回家，明明這裏才是我的家，你要我回哪裏去呢？

小九一頭撲到昊臨肩上，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肩膀，眼淚啪嗒啪嗒地打濕了上面的衣裳，

“我不要……”淚水滴滴流下來，“你說了什麽時候都要陪在我身邊的，你騙人！我不走，我不要回家，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她緊緊攀著他，肩頭的衣裳濕了一大片，聽著哭聲，昊臨的心都揪緊了：“小九……”但只要想到時間緊迫，他便只能強迫自己硬起心腸。

“小九，聽我說，”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輕柔卻堅定：“你現在必須馬上離開九重天，晨光會陪你一起，你相信我，很快很快，我一定就來與你們匯合，我絕不食言！”

他的聲音如此堅決，小九將頭埋在他胸口，許久，才擡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他，不知為何，即便是這般極近地盯著，昊臨的眼睛也如同蒙上了一層紗霧似的，讓她一點兒也看不真切，

小九心裏驀然生起一陣恐慌，宛如又回到了曾經那段毫無依靠，唯有永無止境的淩虐與折磨的黑暗時光，漆黑無依的漫漫長夜，看不到任何的光亮。

一陣難以言明的恐懼迅速襲卷小九全身，她心裏頓生一股寒意，緊緊揪著昊臨的衣裳，有些顫栗地問道：

“為什麽……為什麽我要離開九重天……我……我做錯什麽了嗎？”

她睜大眼睛，噙著淚，想從他眼裏看出一點兒讓她安心的光芒，可朦朧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沒有，你什麽也沒做錯，”昊臨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他把頭低下來，聽著她微微不穩的呼吸聲，聽著她淚水滴滴答答掉下來的聲音，聽著她只是睜著淚眼望著他的傷心不解和無助，

“聽好，小九，我之所以要這麽做，絕不是你做錯了什麽，相反，你只是最無辜的那一個。總之原因很覆雜，我一時與你解釋不清，你乖乖與晨光先走，等之後我們在下界再見之時，前因後果，我一並講給你，好嗎？”

他聲音溫柔而清朗，堅定而決絕，總是能令小九那顆飽受重創而時時恐慌不安的心安寧下來，

聽著昊臨的話，小九緊咬著嘴唇，即便眼裏的淚水斷了線般地掉下來，心裏的恐慌像是無底洞般讓她陷下去，她還是勉強點頭應了一聲，

我相信你，我聽你的話，我知道你絕不騙我。

“相信我……”

他喃喃道，在她額上落下無比溫柔而虔誠的一吻。

“晨光！”

一道祥雲頓時從雲海中飆飛而出，“主人……”晨光也全然不似往常模樣，聲音中透著說不出來的悲傷，飄飄浮浮停在空中，昊臨卻是一舉將小九送到晨光身上，疾聲道：

“快走！”

白雲之上，輕紗飄揚黑發飛舞，小九驀然抓住就要松開她的昊臨，清亮的眼睛望著他，一字一句：“你不會不要我？”

“永遠不會。”

他在唇上鐫刻下一個她永生不忘的吻，手掌松開，疾雲騰飛，驀然遠去，帶起的仙風吹落一樹的神葉，昊臨白色的衣袂在五色神葉中不斷飛揚，一直面向她離去的方向，在古老的神樹下，仿若一尊即便是海枯石爛也永恒不變的雕像。

“晨光，你知道發生了什麽嗎？為什麽昊臨封了我的靈力，還突然這麽急就要我離開？九重天上發生什麽了嗎？”

小九趴在晨光身上，抓著身下的這朵小祥雲詢問道，晨光卻是聲音悶悶地回答道：“你等以後主人再跟你說吧，現在你還是多看一眼妙有無跡真境同這九重天闕吧，怕是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為何？”小九揪著晨光大喊道，這又是怎麽了？到底還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就是主人打算帶著你再也不回九重天了！”晨光一聲大喊，極速地穿行在重重天宇之中，仿若發洩著自己極度的苦悶與煩躁，

“你不要再問了，總之你一定會安全的，我一定會把你安全送回家的！”

晨光如一道旋風一般迅速劃過天際。

“哥哥，你探聽得如何了？”

滄還宮內，雪茗仙子急切地向武德星君詢問道，後者卻是濃眉緊皺，搖搖頭道：“沒有，妙有無跡真境裏還是未傳出絲毫消息，也不許任何仙人踏足，可真是怪了！”

自上次真境上方天象異變以來，他們兩兄妹就一直十分興奮且無比激動地等待著，等待著極宸宮中傳出的莫大喜訊，等待著兄妹倆命運的一次大翻盤，可是，等了這許久，除了極宸宮一道觸動禁制的聲明，竟是什麽也沒有！

至於那道聲明，就是九重天上大多數仙家都不信，更遑論他們這對還知曉內情的兄妹呢！

“是否是神丹力量太強，帝君他還未完全掌控？所以才需要如此多的時間？”武德星君猶豫地猜測道，雪茗仙子咬著唇，心中卻是有了一個更壞的猜想，

“哥哥，你有沒有想過，若是帝君他食言……”

她咬著唇，都難以再說下去，若真是如此，對他們兄妹來說，真不吝於天降之災。

“怎麽可能！”武德星君脫口而出，虎瞳大睜，“帝君他親筆文書可還在我們手裏，上面還蓋著極宸宮的金印，便是成神，帝君也不至於連聲譽也不要了吧！”

雖然不知道昊臨帝君成神後是怎樣的一種光景，這九重天上又是怎樣一種格局，但他好歹也是赫赫有名的一方仙帝，原本身份就如此顯耀，他們兄妹倆的條件也並不過分，只是想投身其下，有個更高的棲身之所罷了，帝君何至於為了他們兩個微不足道的條件而去冒名聲被毀的風險呢？

“不是……”雪茗仙子搖頭，眼中恐慌更甚，“哥哥有沒有想過，帝君他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兌現這個承諾呢？”

什麽意思？武德星君登時楞住。

“若是帝君是真心愛上了那只天狐呢？”她眼中淚光一點一點現了出來，武德星君初時怔住，後立馬暴躁地怒斥起來：

“開什麽玩笑！那可是神獸！神獸！千百萬年都碰不上一只的神獸！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凡是有一點點野心的仙人，都絕對不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

他深紅的眼瞳裏閃著血色的光，若不是他實力手段不夠，又怎會將如此一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拱手於人！

雪茗仙子有些被嚇住，但驀然又哭了起來：“要是帝君就是一丁點野心都沒有呢？或者他甘願為了那個女人放棄成神的機會，你又能怎麽樣？”

武德星君呆住，瞬間眼底深處又湧起更多的血芒，他臉色黑沈，袖袍一揮，轉身出了滄還宮，

“你在這兒好生等著，我去極宸宮問個清楚！”

雪茗仙子當場楞住，急急地就想跟上去，行至殿門口，突然想到什麽，轉身又朝殿內深處走去，

雙手緊緊攥著一瓶鮮紅液體，其上正散發著淡淡迷蒙光芒，雪茗仙子貝齒緊咬櫻唇，盯著光亮，水瞳似黑雲翻墨，纖柔的白色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滄還宮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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