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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辛雍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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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

得到青晗肯定回答的辛雍深沈銳利的眼神像是昆侖山上萬年雪頂的大雪一夕之間突然崩下,飄零紛落出漫天雪意,徹骨冰涼。

“辛雍……”

青晗見他這副模樣,自責歉疚難過得無以覆加,她想要上前安慰一下他,卻又不知道她應該說些什麽,能說些什麽。

“咳!”正在狂笑不止的辛雍突然大口吐出一口鮮血,血花四濺,落在水廊上面的木板上,立時就現出斑斑血跡,有些許還濺到了青晗的衣裙上。

辛雍佝僂著身子,頭上青筋爆出,眼中淒涼決絕。原先傲擎跟他說的時候他還不信,到他匆匆忙忙趕到紫桑山想要一問究竟的時候,恰好看到那個俊美得像神靈一般的黑袍男子從紫桑山方向飛來,身上系著他一看就知道是誰繡的紫桑香囊,他登時就全都明白了。

五百年的精心呵護一朝付諸東流,他涵養再好,終是失了理智般地沖了上去。

兩敗俱傷。

他記得清楚,當時那個傷得比他還重靈力幾乎耗盡的南海小子渾身是血卻仍舊身骨筆直地站在他面前,用那種略微憐憫的平靜語調說道:

“我理解你,可你還是得承認一個事實,你應該死心了。”

她什麽都跟他說了,包括他持之以恒對她這麽多年卻始終得不到回應的感情付出,都跟眼前這個無論從何種角度都站在他對立面的男人說了。

那一刻的辛雍真真是心如死灰,覺得他們現在同歸於盡就是他能接受的最好結局。

“辛雍!”

看到他這般模樣的青晗大吃一驚,連忙上前想幫忙,可他身上處處是血根本就不知道能碰哪裏,伸出的手還未落下,就被他一把拂開。

“辛雍,”青晗怔怔地望著他,手就那樣尷尬地舉在空中。

“咳咳咳……”辛雍咳嗽幾聲,又有幾口心血咳出,他卻勉力咽下,只留幾絲血跡溢出。

“為什麽?”他望著她,聲音愈加沙啞低沈。

“我,”青晗瞧著他傷重成了這副模樣,心中愈發焦急,“你不要再問了,我求你了,我們先進屋療傷好不好?”

青晗抓著他的手,眼底一片哀求。

辛雍望著她,卻是將手一把抽出,然後緊緊抓著她的肩,啞聲說道:

“我死不了的!你回答我,為什麽,為什麽你要和敖淩桀在一起?你曾經不是說過最恨仙界,最厭南海嗎?那你為什麽現在又要和那個隸屬仙界來自南海的家夥在一起?你忘了你曾經說過的話了嗎?忘了那些王八蛋曾經有多麽看不起你,多麽輕視侮辱你,忘了他們是怎麽對待你爹娘的了嗎?”

說到最後辛雍幾乎是對著她吼出來的,幾縷鮮紅的血絲自他嘴角流下,他眼裏翻起滔天巨浪,望著她,神情瘋狂而猙獰,抓在她肩膀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狠狠鉗著她的皮肉,痛得揪心。

青晗眼神怔怔,被辛雍這副從未見過的猙獰模樣弄得有些心驚,她咬住自己輕輕顫抖的嘴唇,憋回想流出的眼淚,靜了靜氣,碧水眸子擡起,漾著些許水光地看著他,努力平聲靜氣:

“我沒忘,從來沒忘記,以後也不會忘,也忘不了。”

辛雍的眼神沒有了剛才那麽鋒利,但依舊像黑暗中受了傷獨自舔著傷口的狼一樣瘋狂。

“可是,”青晗平靜了許多,擡眼直直正正望著他,不再閃閃躲躲地逃避,帶著一份勇氣和堅決,繼續說道:

“淩桀不是那樣的仙,他從未這樣對待過我。是,南海是有很多自視甚高自以為是的仙瞧不起我這樣的血統,可是,”

她擡起眼,望著辛雍,眼中清楚地閃著水光,

“妖界不也是這樣嗎?不論仙界妖界南海或妖域,哪兒不都是看不起我的人嗎?”

她眼中蓄著的那潭清水,清清亮亮,就像花瓣上的露珠,一碰就要掉了下來,卻又不知何故一直沒有流下來。應當是忍得很辛苦吧。

“可是我也從未這樣對過你!”辛雍抓著她的肩,眼底仍舊閃著垂死掙紮的瘋狂,

“整整五百年,我一直都如此真心真意地待你,不管妖界當中是如何對我嘲笑譏諷,家族之內是怎麽百般阻撓,我都只一心一意地對你好,整顆心都掛在你身上,從未理會過那些看法聲音,從未多看其她女子一眼,想盡辦法地哄你開心顧你感受,整整五百年,我救過你,救過你的族人,幫你守住了紫桑山,將自己所有的心意掏得幹幹凈凈一次又一次地送到你面前,以為你總有一天會接受,結果,”

他的眼神就像黑暗中一縷細小微弱的火星,瞬息之間熄滅湮沒在無邊黑暗之中,

“你卻捧了別人的心來告訴我,你不要了。”

“你告訴我,我該情何以堪?”

辛雍嘴角血沫一直在流,本來蒼白的臉色因情緒過於激動而湧起一陣陣病態的潮紅,充血的眼底就像失子發狂的野獸一般恐怖滲人,青晗怔怔望著這樣前所未見的他,眼睫輕顫,嘴唇微抖,心底像撕了一個口子一樣有鮮血汨汨流出,生生地抽著疼。

“對不起。”

她輕聲吐出這幾個字,眼底的淚終是流了下來,在臉上匯成兩條清河。她知道會傷害到他,但大約沒想到會傷這麽深。

聽到這三個字的辛雍愈加激起眼底的痛楚,他眼中傷色一閃,抓著她肩的手愈加用力,沙啞的聲音嘶吼道: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我不想聽!我只問你,為什麽是他而不是我?為什麽我守在你身邊整整五百年還比不上他出現的短短一段日子?為什麽?是因為他生下來就是五爪金龍有望成神嗎?你覺得和他在一起會比跟我在一起更安心嗎?”

他就像夜裏孤獨舔傷的野獸,眼裏透出的深深絕望讓任何人看了都覺得心碎而難受。

“因為我喜歡他。”

她低低說出這幾個字,垂著眼簾,沒有看他,卻讓辛雍覺得比剛才的千言萬語都更讓他難過而絕望。

沒有哪個回答比這個更傷他的心,更令他覺得無力和絕望了。

他低低輕笑幾聲,抓著青晗的手無力落下,神情淒涼悲絕,仿若他方才的狀若癲狂只是一個幻覺,讓人只看得到他現在心底如潮湧起的悲傷和絕望。

淚水滑落,便是再高傲的龍族在此刻也是悲痛欲絕心傷難掩。辛雍擡起頭,眼底是荒原般的枯寂,聲音也透著大火過後寸草不生的死沈,毫無感情毫無意義地問道:

“那他呢?你確定敖淩桀喜歡你嗎?你身上可流著妖的血,你覺得如此重視血統的四海龍族會讓你這樣一個血脈駁雜的蛇女嫁給他們血統無比尊貴的南海龍族三殿下嗎?”

辛雍輕輕飄飄的話就像把利刃一樣插在她心頭,她流著血的心臟抽了抽,生生的疼。青晗抿了抿嘴唇,手掌緊緊握拳,感受到戴在指上的指環與皮膚相觸相壓的疼痛存在感,她擡起頭,望著他,眼神堅韌而有力:

“我相信他。”

心上本已是千瘡百孔遍體生血的辛雍聽到這句話,胸口又是一陣極致的疼痛。喉嚨突然一甜,他一手捂著胸口那處疼得厲害的地方,一手捂著嘴,激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一股一股的鮮血透過指縫流出來,涓涓地匯在一起順著辛雍的手臂流下來。

“辛雍!”青晗驚呼一聲,驚慌失措地拿出手帕上前去就想幫他擦一下,

“啪!”被辛雍一把狠狠拂開,手帕也掉在地上。

青晗側著身子,被推開的手臂保持著擦拭的動作,掉在地上的青絲手帕沾了幾點鮮血,艷得十分顯眼。

她眼神呆鄂。

“不必了,敖淩桀給我的傷,可比你給我的輕多了。”他的聲音低低沈沈,好像蘊含著無盡深厚的痛苦和壓抑。

青晗眼神微動心底一抽疼,突然又反應過來,什麽意思?他身上的傷是淩桀下的手?他倆碰著了?

剛推出此念頭的青晗迅速轉身看向辛雍,傷口還流著血,很新鮮,很長很深,就像青晗之前在淩桀左手上看到的傷口一樣,是很鋒利的爪印。

龍爪。

“你碰見他了?你們兩個動手了?”

推出真相的青晗驚愕萬分,淩桀前腳剛走辛雍後腳就來了,他們一定是在紫桑山附近碰到的,怎麽會動起手來呢?辛雍都傷成了這樣,那淩桀呢?一定也傷得很重吧!為什麽他沒有回紫桑山?是怕她看見擔心嗎?

“淩桀呢?他傷得也重嗎?”

青晗急切地問道,他受傷了為什麽不先回來療一下傷再走呢?他帶著那麽重的傷怎麽能趕回南海呢?她心中焦慮萬分,卻忽略了辛雍微微呆楞隨即如死灰一般的眼神。直到周遭無人應答的寂靜,終於使她醒悟了過來。

她怎麽能問他這個呢?

仿若被大火燒得幹幹凈凈黑灰遍地寸草不生的荒原上突然下起了鵝毛大雪,辛雍眼中雪意漫延,黑暗侵蝕,將他心底所有的光亮與希望吞噬得幹幹凈凈,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蕪。

辛雍望著她,眼中是青晗從未見過的落寞寂寥,聲音也虛無飄渺得從虛幻的時空中飄出一般,他說:

“青晗,我到現在才完完全全的確認,”

“我對你這五百年的等候和守護,在剛才那一刻終究是徹底化為了虛無,這五百年,我只是做了一場水中月鏡中花的夢,而現在,夢醒了。”

“我一見鐘情喜歡了整整五百年的女子,從來沒有喜歡過我。”

他的聲音像是從虛無深淵中傳來,帶著無法消融的悲傷和淒涼,聽得人心裏一陣陣冰冷發涼。

“辛雍,”青晗念著他的名字,碧瞳睜著,眼底蓄滿的淚水全都傾瀉而出,在臉上淌成兩條淚河,涓涓地流著。

辛雍垂下眼,未再看她,只一只手捂著胸口,血液從指縫涓涓流出。他轉身,周身靈力激蕩一飛沖天,帶起的強勁風力將青晗刮至一邊,不得不舉起袖子擋在眼前。

“辛雍!”

風止氣停,青晗急忙從地上爬起來尋他,卻發現風清雲朗間哪還有他的蹤跡。

只木板上的一灘灘血跡顯示著,剛才發生了一場如何摧心折人的情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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