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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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原來他早就知道,等著我們跳坑。

我感嘆著,繼而又慶幸。

這種扭曲的思想大概只有我了。

「所以,為什麽不拿?」

再擡起頭時,我已經被他緊緊盯著了,有種問不到答案不善罷甘休的感覺。

我闔上眼,我當然也是想拿的。

「如果佐藤得不到名單,他會殺了沒有利用之處的宋琨,斬草除根,他應該不止會殺了宋琨。」

陸執殘忍地說著後果。

我雙腿都在打顫,我知道。

父母那樣地求我,連姨娘、庶兄弟們都在求,我怎麽可能不知道。

可我終究做不來背叛自己的祖國、犧牲別人的性命、換來宋家獨善其身的事。

我貪婪地想著,這是在給宋家減輕一些罪孽。

可我清醒地明白,我的選擇於父母來說註定要愧對他們。

許君初說他還來不及孝順母親就沒了機會,而宿命卻讓我親手去斷這個機會,實在是殘忍。

但我……接受這個結局。

「我會和爹爹娘親一起死,祝賀你報仇成功。」

我原本想微笑著大氣一點說出這句話,誰承想,一酸鼻子全然沒了氣魄。

以前只知道忍是很痛苦的事,沒想到忍眼淚也是那麽疼,鼻子眼睛,渾身上下都疼。

「陸督軍,你能不能先出去?」

我真的不想再在陸執面前哭了,實在是太落魄太丟臉。

陸執不說話,靜靜地看著我:「我要的從來都只有宋琨和宋子堯的命,和宋家其他人無關。」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解釋,我只知道,他準備了假的,卻又等在這裏,像是要觀賞觀賞宋琨的女兒到底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而我,也始終沒能守住底線,真的進了房間去偷文件。

宋家大小姐從來都是問心無愧、昂首挺胸,可我在陸執面前就沒有擡起過頭。

「陸督軍善惡分明,我知道了,您不出去,我就先出去了。」

我急於逃離這個讓我連最後的尊嚴都失去的地方。

陸執拉住我的胳膊,沈聲說了句我離開就走了。

他出去後好一會兒,我才摸上臉頰,淚水是涼的。

到底我還是宋琨的女兒,到底我心裏頭還是怨陸執。

我想哭,又覺得自己連哭的資格都沒有。

擡著僵硬的步子走到了梳妝臺前,習慣性地伸出手去開八音盒,卻停住了。

我自嘲地笑笑,八音盒早就壞了,打開了也沒音樂可聽。

十五歲生日那年,許君初把它送給我,他說想他的時候就打開,我當時覺得他好不要臉,還氣沖沖地罵他誰會想你。

等了好久,我還是打開了八音盒的蓋子。

瞬間,貝多芬的《致愛麗絲》回蕩在了房間裏。

我猛然意識到了什麽,聽著熟悉的音樂聲,上面站著的小女孩隨著叮鈴叮鈴的聲響一圈圈地在旋轉,我覆手蓋上,雖然不切實際,但我就是知道。

陸執修好了我的八音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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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陸執很聰明,學東西很快。

他不識字,可我教給他的字過了很久他都還記得。

大哥玩壞了三姨娘的留聲機,拉陸執出來抵罪,陸執卻把留聲機修好了。

他還修好了大哥的自行車,庶兄們的玩具,爹爹放在堂中央炫耀的擺鐘。

他明明很討厭做這些事,依舊做了,他跟我說,他不做,最好的下場就是死。

我沒問過他最壞的下場是什麽,或許對當時的他來說直接死亡已經是好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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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現在,立刻,馬上,就應該去做些什麽。

我怕真的會來不及,雖然也早就已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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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樓梯上,陸執正拿著衣服推開了門

「陸執對不起!」

像是意外留住他的一句話,陸執楞住了,我也楞住了。

這次,我比他還先反應過來,沖了過去,在他身後停下。

我給爹爹辯解,給大哥辯解,可這是我怎麽辯解都逃避不掉的事實。

是爹爹和大哥害死了陸執的父母,是大哥淩虐他,也是宋家每一個人旁觀了他的痛苦,包括我。

原來無能為力、袖手旁觀本身就是一種罪。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或許不是所有傷害都配得到原諒。

也不是所有「對不起」都能得到「沒關系」。

但我還是想說,我忽然很怕宋家人都死了,也沒有人跟陸執道過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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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執身側的拳頭握緊了又松開,他沒有回過頭,只是冷聲:「你沒有拿,更不需要跟我道歉。」

「我不是為這個道歉,我是為你的父母,還有你,還有這十三年來……」

「宋安然。」

他轉過身語氣不善地叫了我的名字,他像是知道我要說什麽,所以在警告也是在阻止我。

我抱了必死的心態,還是望著他固執地說:「你不出現,爹爹甚至都想不起來他還害死過你的父母,不止是他,整個宋家包括我,可能永遠都不會記起你。」

「爹爹當年傷害過多少人,會有多少個『陸執』沒有熬過去呢?」

我終於把心裏一直想問卻不敢問出口的話給說了出來。

「你父母去世的那天,我是不是也聽到了他們哭求的聲音?那時候,我或許在院子裏踢毽子?又或者在誰的屋子裏吃糕點?」

「宋安然,可以了。」他放輕了聲音打斷我。

「爹爹和大哥虐待你,你在宋家過得一點都不好。」

「我以為至少你當了陸督軍,有了能力,有了資本就是幸福的,結果你從來都沒有幸福過,你還是過得不好對不對?」

有些傷害本就是一輩子的,很遺憾,陸執所有的傷害都來自我最親愛的人,我連為他打抱不平的資格都沒有。

「陸執……」我一叫他的名字就很想哭。

陸執的目光變得沈郁,但他一瞬不移地盯著我,眼睛裏是紅紅的。

「對不起。」

遲到的對不起始終是一文不值的形式主義。

可我不想給自己留遺憾,也怕陸執的人生終究是遺憾,怕最後的最後陸執連宋家人的道歉都沒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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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裏莫名閃過陸執被我哥打的畫面,他一個人瑟瑟躲在墻角的畫面,還有我自己想象的他這十三年流落街頭的畫面,受傷中槍的畫面。

每想到一個我就說聲「對不起」,哭得喘不上氣來,陸執從來不哭,我怕是要把他的那份也一起哭了。

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的時候含糊不清地道了幾回歉,反正外頭的司機已經進來看了一回,又什麽話都沒問地出去。

從掉眼淚到小聲嗚咽再到平靜,陸執全程站在原地冷眼旁觀,像是在等我冷靜。

等徹底收拾好情緒,哭完後,才認識到自己又丟了一回臉,清了清嗓子,最後對他說了一句「謝謝你修好了我的八音盒。」

我非常怕陸執,現在能當面把那些話對他說也就沒遺憾了。

陸執沈默地看了我一眼,忽然走近,我無意識地打了個冷戰,等他擡手只是給我擦眼淚的時候,我居然松了口氣。

我以為他要打我。

動作是很輕,可他的臉實在是太冷漠了。

冷漠到我覺得他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連帶著他的動作都像是某種暗含深意的語言。

「哭完了嗎?」他問。

我點點頭:「哭完了。」

「宋安然。」和剛剛不同,他很平靜地叫了我的名字。

擦完眼淚,他把手收了回去,唇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來,可他的嘆息聲終究是無奈的。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良久,他才解釋般地說。

「我幸福過的,所以別總覺得我很可憐了。」

我想解釋我不是可憐他,可想想,我的確是在可憐他。

我一直都覺得陸執很可憐。

「對不……」

「好了。」他極快地打斷我,眼神一點點黯淡下來,揚起頭,帶了絲懇切的語氣說:「你能不能不道歉,能不能不是你……」

我還想說些什麽,可擡頭望了他一眼就垂下腦袋,再沒說話。

陸執明明沒哭,明明還是那樣一張冷淡的臉,可我總覺得他是哭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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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八音盒放進了抽屜裏。

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起來又把八音盒放回了桌子上才去的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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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扯著我的手不死心問了半天,她問我為什麽,我想辯解陸執早就發現了我們的計劃,可想想,他發不發現的,結果都是一樣。

爹爹什麽話都沒說,只是我走的時候他自嘲了聲:「這就是我疼了十七年的好女兒。」

小姨娘帶著幾個嫂嫂朝我吐口水,罵我是白眼狼、黑了心腸的畜生,被大哥一巴掌打走了。

大哥一路護著我送我出了門,我還以為大哥會罵我罵得最狠。

上車前大哥摸了摸我的腦袋,像是有很多話想說,醞釀了半天什麽話也沒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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