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笑了，愈發涼薄，愈發諷刺：“你是說他去了醉紅樓？”

“是。”

慕容擡手，壓制著長林的宮人退去，他蹲下身去，眼神寒冷如冰山：“高海說你去了醉紅樓是嗎？”

“……是。”

“那你剛才怎麽不說？”

“臣流連酒肆花坊，不配為世人表率，臣慚愧。”長林輕聲回答，頭低的快到地上了，他這會兒終於感受到了鐘離的感受，她們這些身份卑微的人在面對能主宰自己命運的人原來都是這麽惶恐嗎？

“嗬，”慕容站起身來，臉上掛著笑說，只不過下一秒就一腳踹在了長林的心窩子上，被突然襲擊的長林一個趔趄，摔在紅磚廠地上，疼得登時嘔出一口血來。

“想這麽糊弄朕，你當朕是傻子嗎？”

“蘇長林，你別忘了，你如今的地位是誰給你的？是朕，這大梁的皇帝！你敢這麽欺騙你的君主，你活膩了是吧？！想死，朕可以成全你！”

他上前幾步，“刷”的一聲抽出了侍衛的劍，指著長林，憤怒使他整個人都扭曲了，聲音有些嘶啞：“說，她到底去了哪裏？”

長林不慌不忙的跪好，好像根本沒有看到眼前的鋒利的劍，他還是說：“臣真的不知。”

“你找死……”氣急的慕容劈頭就要砍，長林突然高聲叫到：“不過！”

高海在旁邊小心攔著慕容，慕容及時收了手，他問：”什麽？”

“皇妃真的不是臣拐走的，不過臣大概知道是誰拐走的。”

長林下定決心，要活命就得有犧牲，他是異類，就讓他頂上吧。

“是誰？！”

“不瞞陛下，離妃娘娘在進宮前曾經……”他欲言又止。

“說！”慕容咆哮道。

“曾經有一相好。”

“什麽？！”

眾人大驚，連跪在地上的宮人都豎起了耳朵，高海見狀，立馬帶眾人出去，自己把門帶上，守在門外不讓人偷聽，可他自己卻時刻註意著，把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陛下，臣本不想說的，可事態既然已經嚴重至此不如都告訴陛下吧。

“離妃娘娘其實並不是臣真正的妹妹。”

“什麽意思？”慕容頊堇意識到事情的覆雜性，坐回高高在上的龍椅，等著他自己說。

“請陛下息怒，臣不是有意要犯欺君之罪。當日皇上下令召臣的妹妹慕鶯鶯進宮，本是對整個東寒侯的器重，可沒想到鶯鶯她自己想不開居然逃跑了，於是火燒眉毛的東寒侯就選了臣的丫鬟鐘離來頂替鶯鶯郡主。”

“所以，現在的離妃娘娘，其實並不是尊貴的郡主慕鶯鶯，而是身份卑賤的丫頭鐘離。”

慕容沒說話，氣氛十分壓抑，長林也不知道這個法子管不管用，只能硬著頭皮坦白從寬：“當時鐘離其實已經有心上人了，她早已對臣說過要離開侯府，只不過因為臣身體不適，身邊沒有順手的人所以才一直拖著沒走。後來她為了離開侯府，還主動去街上給臣買了個奴才回來。”

怪不得……

他突然想到他和鐘離的第一次相遇，那不是在上陽宮，而是在京城的大街上。當時他還很喜歡莊妃，聽她喜歡京城的吃食桃花酥，便親自去給她買。那日街上人很多，他的馬車過不去，他便讓高海去買，自己等著。就在那個時候他聽到簾子外面吵吵嚷嚷的聲音，好像有人在吵架。

春風吹動簾子，他百無聊賴的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好像是一個小廝被大小姐欺負的事，他也沒在意。然後人群中有一個女人站了出來，揚聲要替他出頭。甚至還把自己的全部錢財都拿了出來，要給這小子贖身。

他覺得有意思，便多看了兩眼。她明明很生氣，卻努力讓自己顯得有禮貌，她明明舍不得錢卻偏偏要強出頭。旁邊跟她一塊來的男人攔她，可她不聽，一意孤行。完了又有點後悔，怎麽都不舒坦。

那一張臉可真是生動，表情變幻莫測，好像六月的天氣，他覺得有意思，便多看了幾眼，越發覺得長的還是不錯的，眼神靈動，面孔清秀，性格看起來是個喜歡打抱不平的。適逢高海回來，他便讓他跟著兩人去打聽情況，他要把這樣的人拉進宮來解悶。這樣的人進宮了，肯定很有趣。

高海回來告訴他這是東寒侯府的鶯鶯郡主，那是長林公子，慕寒的繼子。當時他很是討厭慕寒，這個男人就是靠她姐姐隆安公主上位，正經本事都沒有，無非就是長的還可以，整天在朝堂裏礙眼，他早就想找個理由把他拉下去了，沒想到他還有個這樣的閨女，於是他給他施壓，定要讓她進宮。

他自然是知道鶯鶯是他妹妹，然而那又如何？皇宮裏最不缺的就是親上加親，何況古往今來他又不是第一個，有什麽所謂？

他成功了，他的確等到了她進宮。那一晚他和莊妃尋歡作樂，他是認出來她的，可是，他忘性大，把她丟在哪個犄角旮旯裏都不知道，更別提想起來去看她一眼。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高海居然弄錯了人，那不是慕鶯鶯，只是一個婢女，還是一個有心上人的婢女。

他想起來，那日他看到她身邊的男人的確不是眼前的長林，看來，那就是這位宰相大人口中所說的她的“心上人”了吧。

他突然覺得好笑，原來這一切竟然只是一場陰差陽錯。然而這場陰差陽錯卻又意外的讓他找到了想要的那個人，只不過背景沒有調查好，他又把她弄丟了。

真可笑。

不過就算她本來就有心上人又如何，既然進了宮，那就是他的人了，現在跑了，他的顏面何存？不管怎樣，他一定要把她抓回來，狠狠地懲罰她，讓她清楚，誰才是她心裏應該有的人，誰才是這天下的主人！

“那真正的慕鶯鶯呢？”他問，都是這個女人作的，不然怎麽會有這一出，要不然早就真相大白，何至於等到今天讓天下人看笑話。

“她死了。”

長林面無表情。本來他對於鶯鶯也有一些好感，畢竟他傷痛的那些日子都是她陪伴的，只不過她的錯誤舉動害的眾人都在苦海裏掙紮讓他的心慢慢的也硬了起來，甚至對於她的死都無動於衷。

“死了？”他不相信，這偷天換日的事情他們都敢做，把一個大活人藏起來也不是不可能，怎麽會死了？他不信。

“臣確實沒有欺瞞陛下，其實離妃娘娘進宮之後，第二天我們就找到了郡主，只不過是在河裏找到的，後來經查，查出了兇手，他是那晚看上了郡主的錢才下手的，這一點，京兆尹可以作證。”

長林沒有撒謊，也沒有必要，如果他沒有找到慕鶯鶯直說就是了，皇上也不會把他怎樣。慕容頊堇覺得慪得慌，可人到底是他想要的，只不過現在又丟了。

頭疼。

慕容壞了心情，找人還得靠長林，雖然別人也可以做，但是辦事都沒有他貼合心意，也沒他快，只不過他還有一事要問明白。

“你說離妃曾經是你的侍女，那你可曾對她動心？”

他目光緊緊鎖住長林，長林一陣心虛，自覺沒有露出馬腳，於是繼續裝，“臣不曾，皇上也知道，臣和公主一向不和，母子情淺，那段時間一直都在跟她別扭，而且她做事一向低調，臣根本沒註意到她。”

“是嗎？”慕容冷笑：“她是低調，可朕不比你忙，朕都註意到了，你會註意不到？何況她日日陪在你身邊，怎麽會註意不到？”

“臣真的不曾，這只能證明皇上您慧眼識珠，臣有眼無珠。”

慕容這才緩了臉色。

“欺上瞞下，你倒是厲害，宰相你也不必做了，解去一切官職，保留東寒侯位。這一段時間你去替朕把她給找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還有她身邊的那個男人，一並給朕帶回來，帶不回來，提頭來見！”

“是……”

皇上這邊的事情就暫時告一段落。長林松了一口氣，慕容那一腳並不輕，他吃了七天藥才稍覺恢覆。便想辦法去鐘榮山找鐘離，可是他也不敢去，因為他知道，皇上已經不信任他了，他私下又派了別人去找。如此一來，他甚至處在被監視之中，一舉一動都有人向皇上匯報，實在不宜輕舉妄動。

可他還是從車夫那裏知曉幻靈和鐘離在一起了。他也很憤憤不平，自己苦心籌劃居然是為他人做嫁衣。換誰也咽不下這口氣。可他到底知道，她心裏是沒有自己的，再怎麽勉強也不過是關系不那麽尷尬。再也不能回到過去了。

既然這樣，還不如成全他們。鐘離一人在外反而更危險，有她喜歡的人在身邊，也算做他對她的補償了。

正在這時，一位故人找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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