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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脫身樊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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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勢沒有最壞,只有更壞,偷情懷孕,不甘失勢,鴆殺宮妃,種種流言象野草一樣在宮中蔓延,連謹嬪也憤而離開了錦嵐宮,自願去榮華宮侍候太妃。

好一場天衣無縫的計劃,我在心底暗嘆對手的縝密布局,就這麽一步步地將我打下皇後寶座的巔峰,淪入萬劫不覆之地。

到了此時,我幾乎能肯定兇手是誰,但這一切已經不重要,千夫所指,所有的辯駁都顯得蒼白,沒有任何說服力,而唯一有力的證據,卻因顧忌到段禦龍的安危,只得生生藏在心裏,不能提及半分。

難道這一場穿越之旅,註定要以我冤屈地死在這裏作為終結嗎?我不甘心,然而無計可施,侍衛看守如鐵桶,憑我一人之力,想逃出這裏是難如登天。

第三天的晚間,宮中傳來沈悶的喪鐘聲響,滾滾隆重,悠悠不絕,禁如冷宮的錦嵐宮中,隱隱聽得哭聲淒淒如訴,伴隨著一夜的急風驟雨,冷峭峭的寒意無孔不入。

隔日,宮中全換上素雪一樣的白,白幔飄揚空氣沈重,重重宮門如被哀傷淒惶淹沒,我站在窗內遙望榮華宮的所在,目極處皆是殿宇無數,黃瓦白墻,樹木繁盛,四面宮墻掩映著一小塊天空,看一眼藍天白雲都成了奢望,自由本是最遙不可及的東西,可笑的是我明明知道,卻還是毅然跳入了深宮。

晚間,錦嵐宮破天荒地來了兩個人,素衣鬥篷,悄然而進,而侍衛亦未加阻攔。

我坐在黑暗中苦苦思索,聽到響動回過頭來,燭光亮起來的時候,我終於看清了來人的面目,竟是段展鵬與小妹蘭蕪。

二人一臉肅容,尤其是蘭蕪,眼睛紅紅的仿佛哭過,我一眼就看見段展鵬的臂上有一圈白紗,而小妹的鬢上也飾有一朵小小白花,盡管心中早有了不詳的預感,慟痛仍瞬間緊緊地攥住了我的心,我脫口而出道:“難道太妃娘娘她—?”

段展鵬緩緩點了點頭,小妹哽咽著說道:“太妃娘娘昨日酉時薨逝了。”

小妹哭得梨花帶雨,我的心一沈,仿佛墜入深深地底,悵然淒惻,淚水悄悄滑落下臉龐。

“姐姐!”蘭蕪緊擁著我,滾燙的淚水流到我的脖頸裏,一滴滴炙得生疼,她哭著說道:“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太妃娘娘竟然留下了一道懿旨,聲稱若她仙逝,便要賜死姐姐陪葬?姐姐,我舍不得你。”

此語無疑於晴空霹靂,我幾乎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楞了楞,才恍忽明白這是事實,我苦笑了數聲,聲音竟是出奇地冷靜。

“這道懿旨,是不是在謹嬪手上,由她宣布的?”

一直不語的段展鵬忽然說道:“太妃臨終之時,只有謹嬪隨侍在側,我親自看過懿旨,的確是太妃的筆跡。”

我的笑容更加苦澀,問道:“那麽你們今日來看我,是來見我最後一面嗎?”

段展鵬黯然道:“此事實實出於我掌控之外,當日娘娘出事後,我和蘭蕪都相信娘娘是受了冤屈,皇兄大勝即將凱旋回京的消息傳回後,我亦曾修書一封,將此事詳細稟告皇兄,囑他火速回京,一切僅需再多等待幾日即可,皇兄歸來自會撥雲見日,為娘娘洗雪沈冤。豈知形勢突然間急轉而下,太妃未等到皇上回宮便撒手塵寰,而最令人費解的是,她居然留下了這樣一道懿旨。”

段展鵬微微搖頭,嘆道:“當日皇兄千叮萬囑,要我一定保護娘娘周全,想不到他不過走了短短數月,宮中竟然會掀起如此軒然大波,展鵬有負皇兄重托,深感愧顏無地。”

窗外的黑暗仿佛無窮無盡的深海,吞噬了僅有的一線光明,所有的陰謀暗害,在黑暗的溫床中滋生蔓延,將我牢牢囚禁在無邊的黑暗中,拉著我墮入沈甸甸的死地。

看來我終是等不到他回來,我平靜地望著窗外湧動的夜色,輕聲道:“你已盡力,無須自責,該來的總是會來,或許我死了,才能讓一切回到原點,他自可如願坐他的錦繡江山,再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羈絆於他。”

於段禦龍是回到了原點,可是孟子軒呢?任我再如何看淡世情,心底仍是苦澀萬分,我可以放下一切,唯獨這一件放不下,至死都沒能見到孟子軒,教我如何能心安心甘?

蘭蕪扯著我的衣袖慟哭,段展鵬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再望向我時,眼裏毅然有了決定,沈聲道:“娘娘勿慌,今日宮中為太妃大殮,盤查並不甚嚴,我已通知葉昂在宮門外守候,等會我就送娘娘出宮與他會合,由葉昂親自護送娘娘遠走,躲過此劫。”

蘭蕪亦哽咽道:“姐姐,目前只有此法能救得姐姐性命,大哥會帶你去尋找皇上,你有任何冤屈,都可以請求皇上為你做主。”

我想得卻比蘭芫要深遠得多,私放罪後出宮是個不小的罪名,段展鵬雖身為皇親,也要付出很大風險,不由問道:“那明天行刑時怎麽辦?若是查出是你放了我,豈不是連累了你?”

段展鵬微微一笑,眉眼間淩人傲氣如出鞘利劍,令人乍然生驚。他的氣質溫和內斂,不若段禦龍神情多變,但他的計謀手段,卻絕不比段禦龍遜色半分。

“娘娘放心,一切臣弟自有安排。”他語氣淡淡,目光中仿佛有冰雪沈澱,悠然說道:“宵小之輩只可猖獗一時,但這世上昧心之事,豈能樣樣皆稱心如意。”

我不再多言,順從地換上了蘭蕪為我準備的宮女裝束,雖然是抱了必死的決心,但此刻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我無論如何也不願放棄。

出了錦嵐宮,蘭蕪擁抱了我一下,含淚說道:“姐姐保重,希望我們姐妹二人很快就有重逢之期。”

段展鵬向她說道:“你快回宮去吧,天色將明,若被人發現你徹夜未歸,多有不便。”蘭蕪答應著,眼卻巴巴地看著我不忍離去,我忍住淚和她揮手,她這才舉步離開,段展鵬凝思片刻,追上幾步低聲說道:“路上小心。”只這輕輕的四個字,蘭蕪身子一震,隨即快步離開。

段展鵬直將送我到了含香閣附近的一座偏殿(註:正是從前段禦龍經常溜出宮的地方。)此時天色漸明,東方漸露魚肚白,他打開了沈重的鐵鎖,側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大門的對面,重重樹影中站著一個人,他在晨曦的第一縷微光中,隔著遙遙百米與我相望,目光清朗笑容依舊,正是大哥葉昂。

他踏著深秋的積葉向我走過來,一步一聲,沙沙作響。

“大哥!”我大叫一聲,提裙向他飛奔,所有的委屈淚水,在他面前統統都不需要掩飾,他的懷抱是最令我安心的港灣。

葉昂輕輕擁住我,在我耳邊落下一聲嘆息,聲音卻喜悅無限,目視著我含笑說道:“我終於等到了你。”我連連點頭,明明是微笑,眼淚卻簌簌地掉落,連忙習慣性地撈起了他的衣袖擦著眼淚。

葉昂無奈地笑了笑,眼神柔和之極,但當他面對段展鵬時,瞬間臉上所有的笑容都全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難掩的訝異神色。

段展鵬並未註意到葉昂異常的神色,他朝我點了點頭,眼看他就要關上大門,我忽然想起一事,追上去對他說道:“蘭蕪品性純良,望王爺傾心待之,莫要辜負了她。”

段展鵬微微一楞,臉上有絲極淡的尷尬一閃而過,欣喜動容兼而有之,失聲說道:“原來是娘娘——”頓了頓,莊容立顯,低聲說道:“謝娘娘在皇上面前出言成全。”

君子一諾如千金,即使此去回宮無期,我心中也了卻了一樁大事,臉上頓時喜笑顏開,和他道了別,安心地回到了葉昂身邊。

葉昂的眼睛仿佛釘在了緊閉的大門上面,癡然如呆,喃喃自語道:“真象。”

段展鵬與段禦龍是有幾分相像,不過段禦龍五官棱角分明,霸氣十足,段展鵬與他相比,恰似上好良玉,謙謙溫潤如君子。

我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腦海中卻浮上了另一張面孔,仿佛隔著錯亂的時空交相重疊,人面雖是,人心卻不是燈火闌珊那個,象亦有何用?

我喃喃回答,答非所問:“是象,不過卻不是他。”

大哥帶的一應物事都很齊全,包括兩套平民的裝束,布衣寬袖,樸素之極,當我們大哥分別換上的的時候,忍不住相視一笑,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抑揄的神情。

從前也曾微服出游,多半是打扮成公子丫鬟之屬,卻從不象今日這樣,塗黑了臉龐穿上舊衣,活象地地道道的一對平民夫妻。

我和他攜手而行,葉昂神清氣爽,眉眼間皆是疏朗的笑,完全不若他平日郁郁模樣,待得走到城門的時候,他才微露出焦急之色,凝神低聲說道:“鎮定點,一切由我來應對,切勿自慌自亂了手腳。”

城門緩緩地打開,吊橋放落,金色朝陽映照下來,護城河內波光粼粼,如一條黃金腰帶燦燦生光,宏偉巍峨的城樓屹然聳立,齊刷刷地湧出了許多手執兵器的兵士,如釘子般分散在城樓各處巡守,鋒利的刀尖槍尖如雪般鋥亮,陽光下刺得人耀眼生花。

只是這般井然有序如臨大敵的模樣,無端端便讓人心生惶恐,我擦了擦手心沁濕的汗,悄悄向葉昂靠攏,咽下一口緊張的口水,說道:“我知道。”聲音已是微微發顫。

城門內外聚焦的人群也漸漸起身向門邊靠攏,門外的想進來,門內的想出去。我和葉昂混在人群之中,盡量地垂首低目,竭力讓守城官兵將我們直接忽略為空氣。

盤查並不甚嚴,守城官兵只向我們打量了一眼,懶懶漢地問道:“你們是一路的?出城去幹嗎?”

葉昂陪著笑道:“長官,這是小民的媳婦,昨夜丈人家托人來報信,說小民的內弟生了個大胖兒子,這不清早就提著雞和黃酒,帶著媳婦回丈人家道喜來著!”

他揚了揚手中的包袱,包袱裏一陣撲騰,咯咯地傳來幾聲雞鳴,我暗自忍笑忍得內傷,大哥的確是能唬人,關鍵是難為他連道具都準備得齊全,這麽一說,我和他還真象對小夫妻,興沖沖地提著雞和黃酒回娘家去賀喜。

守城兵將是個三十餘歲的粗豪漢子,聽信了葉昂的胡掰亂道,居然沖葉昂擠眼調侃道:“眼瞅著舅弟都生了白胖兒子,你小子還不趕緊努力,這種事別讓旁人占了先才是。”

葉昂連連點頭稱是,我倒鬧了個大紅臉,越發連頭都羞得不敢擡,兵將揚手放行,我連忙跟著葉昂往城門外走,堪堪走出城門,忽然聽得後面一聲喝:“且慢!”

冷汗瞬間便湧遍全身,我和葉昂遲疑著回過頭來,卻見那名兵將大步趕過來,手裏攥著一個如意結問道:“你們掉了東西,給,拿去。”

同心如意,糾纏成結,正是我閑時親手所做,一直貼身收藏,想不到竟會在這個關鍵時刻突然掉落,我低著頭,聲音細微如絲說道:“謝謝!”

那兵將沖我看了一眼,又微咦了一聲,將我和葉昂的心驚跳到了嗓子眼,我忐忑不安心如鹿撞,卻聽他爽朗地一笑,將如意結塞在我手上,隨口說道:“這玩意兒倒精致,仿佛是宮物。”

葉昂不動聲色,特壓低聲音說道:“長官果然好眼力,此物確是仿制宮物,編織之法也是從宮中流出,樣式雖相同,質地卻是遠遠不如,若是讓媳婦兒知道我拿仿物哄騙於她,只怕晚上又得睡柴房,望長官可憐小民,代為遮瞞則個。”

那兵將許是個懼內之人,臉上立刻流露出身有同感戚戚然之色,拍了拍葉昂的肩膀道:“兄弟,快去吧。”接著對葉昂又低聲說了一句話,眼光瞟向我,聲音雖輕,我卻聽得一清二楚。

“你小子艷福不淺,媳婦兒生得這般水靈俊俏,若換了是我,怎肯一人獨睡柴房?哈哈!“

我大怒,恨不得剜去他那雙笑得淫邪放肆的雙眼,忍了又忍,只有拼命拉扯著葉昂的衣袖,借以表達我心中強烈的憤怒與不滿,葉昂腦後滴下大滴冷汗,悄悄捏住我肆虐的手握緊,尷尬地附和著笑了幾聲說道:“長官取笑了,您有事慢忙,我夫妻二人還要趕路。”

終於得以順利放行,我繃著臉氣鼓鼓地走在前面,在心底狠狠詛咒了那該死的兵將千遍萬遍,斜眼卻睹見葉昂一臉奇怪之極的表情,分明象是頗為開心得很,我無限委屈,大哥啊大哥,別人這樣調侃戲弄你的妹妹,你至於這麽高興嗎?

正想小小地報怨幾句,葉昂突然大步走到官道邊,彎下腰扶著樹幹,痛快淋漓地大笑出聲,越笑越難以抑止,你還笑你還笑?我叉著腰惡狠狠地望著他,跺腳說道:“大哥,你太過人了!”

葉昂忍住了笑站直身,他臉上的笑容尚未褪盡,朗朗俊顏上盡是愉悅動容,那樣的含情凝望,目光中如有光澤流離,我的心一動,莫名地又一慌,自覺紅暈爬上了臉,連忙扭過了頭去。

心咚咚如急鼓擂響,羞死人了,羞死人了,我居然被自己的大哥電到了!!!可是可是,人家對帥哥一向沒什麽免疫力,從前是,穿越後也是。

從前還有個人咬牙敲打我的頭,恨恨地抗議我的花癡行為,可是如今?卻到那裏找尋他去?

嗔怒的笑容慢慢變成了黯然神傷,我低頭撫弄著手中的如意結怔怔不語,葉昂湊近身來,瞧著這如意結細密的花式顯然極費工夫,忍不住皺眉說道:“這是你編的?為皇上編的?”

我搖了搖頭,正想說出是為了孟子軒,卻見葉昂笑容乍現,如孩子般咧嘴嘻笑,露出了雪白的八顆牙齒,驀然開口說道:“我很喜歡,你送給我好不好?”

我更怔了,這好象有些不妥吧,然而見大哥一副愛之不盡的樣子,猶豫著還是將如意結遞了過去,順口說上了幾句恭賀話:“那小妹就恭祝大哥心想事成,萬事皆如心意。”

葉昂接過如意結,鄭重地放入懷中珍藏之,展眉笑道:“如意如意,若真能如意才好。”他的眉毛微微揪緊,望向了不遠處的城池。

不知如何,我竟然覺得他的笑意仿佛突然蒙上了烏雲,雖是在笑,笑容裏卻慢慢地失去了溫度。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城池內響起了騰騰的馬蹄聲,一人一騎飛快地奔近城門,重重地勒緊了馬脖子兒,馬兒悲聲長嘶,前蹄高高擡起,硬生生地煞住了奔馳的腳步。

那人翻身下馬,面朝南方站定,往四周一望,大聲說道:“速速關上城門,宮中有旨,皇後娘娘病逝,全城禁城三日,所有人等無事不得出城,亦不得婚喪嫁娶,為太妃娘娘及皇後娘娘同心感哀。”

此言一出,沈重的城門立刻緩緩關閉,人群嘩然大動,竊竊私語,但隨著城門的徹底關閉,所有的猜測流言,均被這扇無情的大門關閉在了裏面。

我和葉昂面面相覷,好險好險,幸虧搶先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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