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從小就是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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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之後一定會下雨,這是旅程之中母親教給阮蔚的第一個知識。

地殼震動產生的灰塵和微小顆粒物漂浮在空氣裏,被沖擊力轟入雲層中,變成凝結核,吸附了水汽,變成雨滴落下,延綿不絕。

經過兩天一夜的車程,進入受災地界後,灰白色的天空果然一直飄著雨,斷斷續續落下的雨滴像被研磨成粉末的冰雪,摻雜著各種雜質。

祁蕓囑咐司機關好車窗,將空調的車內循環打開,餵剛睡醒的阮蔚喝了一口水:“蔚崽,你看,這就是地震雨,是不是白白的。”

阮蔚扒著車窗一臉新奇地說:“真的誒,是不是只要雨水把灰塵都沖走,天空就又可以變成藍色了?”

“是啊,”祁蕓溫柔淺笑:“我們就快到了,蔚崽一定要乖乖的,不要隨便亂跑,媽媽忙的時候,你就跟著李叔叔。”

坐在副駕的助理李星回頭沖阮蔚伸出一截小指,笑著說:“聰明能幹的小蔚崽,這次李叔叔就拜托你照顧了,咱們合作愉快哦,拉鉤。”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阮蔚豪氣幹雲地伸出肉乎乎的小白手,和李星叔叔拉鉤約定。

越野車沿著潮濕的公路又行駛了一個多小時,阮蔚看到外面的天空終於迎來白朦朦的晴天,不遠處有城鎮的影子,興奮地問:“媽,是不是到了”。

李星拿出電話與鎮政府臨時設置的賑災辦公室聯絡上,讓司機將車開往對方告知的具體地點,就在鎮子的邊緣地帶,再往裏去,斷裂嚴重的路面就開不了車了。

浩浩蕩蕩的車隊找到地方停靠穩妥,下車前祁蕓再三囑咐:“蔚崽,一定要乖,咱們是來辦正事的,你不準添亂。”

阮蔚背起自己的小書包,迫不及待往外跑:“知道了,老媽,你怎麽這麽不相信人呢,廣告裏都說了,操太多心會提前進入更年期的。”

身後的幾個大人哭笑不得,李星連忙追過去牽住阮蔚的小手,帶他一起走進接待處臨時征用的一棟三層小樓。

負責接待他們的是一個看起來慈眉善目的老領導,名叫許斌,對方給李星遞了一根煙,被拒絕後也不介意,親切地握住李星的手上下搖晃:“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峴南感謝你們這樣的社會愛心人士!”

祁蕓從李星手裏接過物資清單,幾個大人去許斌的辦公室談正事了,阮蔚被留在走廊的長椅上由司機看顧著,他閑著沒事,幹脆從書包裏摸出一本有聲英語書,興致缺缺地拿點讀筆戳起來。

空曠的走廊上,一直回響著甜美女聲朗讀單詞的聲音,“Apple,Orange,Pear……”

過了不知道多久,辦公室的門總算打開,許斌陪著笑臉,向祁蕓致歉:

“真是不好意思,鎮上受災嚴重,能住的地方沒剩多少,來的企業和志願者也多。現在正是最熱的時候,我們小地方蚊蟲多,搭帳篷也不現實,最近幾批來送物資的企業,我們都是安排在居民家裏住宿,擠一擠,大家一起克服難關。”

祁蕓笑容溫婉可親,扶起老幹部微躬的身體:“真正受苦的是你們,我們不能和峴南同甘,共苦是肯定能做到的,一切服從您這邊的安排。”

許斌將一行人送出門:“那就感謝恩人們的體諒了,放心,我已經聯系過了,鎮中學教職工宿舍那邊還有能住的地方,我帶你們過去先安頓下來,你們舟車勞頓也辛苦了。”

車子開不進鎮裏,一行人拿好各自的行李,徒步跟著許斌往中心區走,好在峴南本身就不大,本地人也常年靠步行在周邊走動。

阮蔚牽著李星的手,好奇地打量著滿目瘡痍的街道,街上還有零星幾個穿著各色馬甲的志願者在活動,走過兩條街後,許斌指著一片保存較為完好的五層樓建築說:“到了,就是這邊。”

祁家的公司名叫綺綾紡業,綺字取祁的諧音,公司規模甚廣,來的志願者就有二十人,上到高層領導,下到普通的車間工人。

許斌也沒管什麽身份地位,就按步行過來時的順序分配,男女隔開,兩兩一組,剛好住滿一棟樓,挨家挨戶敲門將志願者送進了居民家中。

輪到祁蕓和李星這裏,還帶著個半大的孩子,三個人怎麽都需要兩張床,就要另行安排了,許斌思索片刻,帶著他們往後面相隔不遠的一棟樓走。

路過一大片塌陷的鐵皮狀物體時,一直精神矍鑠的許斌不知怎麽變了臉色,滿是皺紋的眼角微微低斂,很沈痛的樣子:

“帶你們去借住的這戶人家,是我認識的人。哎,慘喏,我們鎮一共走了十一個人,就有兩個是這家的,兩口子年紀輕輕就沒了,現在只剩下個半大的孩子,應該跟您家的小公子差不多歲數,他大一點,原本暑假放完就要念初中了。”

許斌指向那片雜亂的廢鐵:“這裏原本是個自行車棚,學校的老師學生都擱這兒放車,很破舊了,地震發生的時候,兩口子正在裏面停車呢,沒能跑出來,幾千斤重的硼頂一下子砸下來,人就這麽沒了。”

許斌哀慟地抹了把淚,聲音裏也帶著點哽咽:“這就是命啊,早一點,晚一點,他們都能回家和兒子團聚。”

祁蕓聞言也不禁動容,眼裏積了水汽,追問道:“那孩子怎麽辦。”

許斌搖搖頭:“特殊時期,誰也沒功夫安排這些,還好有志願者挨家挨戶送些食物過去,等到鎮上重建的差不多了,我們帶孩子去縣裏找個福利院,像這種情況國家會管的。”

阮蔚懵懂地聽完這段故事,還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悲傷,只是扯扯祁蕓的衣擺,難得文靜地問:

“媽,我們可以把他帶回家養嗎?正好我一直想要個哥哥,但你又生不出哥哥,我同桌小吉的哥哥就很好,每次在學校裏胖揍欺負小吉的壞同學,可威風了。”

祁蕓啞然失笑:“蔚崽,小朋友不能像小貓小狗一樣領回家養,就算失去了爸爸媽媽,他們也有他們該去的地方。”

許斌躬身摸摸阮蔚的腦袋,面露慈愛:“蔚崽是吧,你真是個善良的小朋友,你待會要住到哥哥家裏去,你可以叫他庭庭哥哥,你們要友好相處,哥哥也會保護你的。”

阮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從小就是學渣的阮同學,在自己寥寥無幾的識字庫裏檢索一番,最終只找到同班同學胡曉婷,男生不可能叫婷,於是阮蔚自作主張將女字旁拆解下來,所以是……亭亭哥哥?

許斌轉而對祁蕓說:“那家裏就一個孩子,麻煩您多擔待著點,他自理肯定沒問題,不用您特別操心,只是還有一點不方便……”

回想片刻,許斌皺起眉頭:“他們家出事後我去看過一趟,那孩子突然沒了父母,大概是心理創傷太大,不肯說話了,怎麽問也不開口,要是之後他不理會你們,您千萬別覺得被冒犯,那孩子實在命苦。”

祁蕓了然地頷首應道:“我也是做媽媽的人,我會善待每一個孩子,您放心,能住到一個屋檐下就是緣分,能幫到的地方我一定會幫。”

等許斌敲響那扇斑駁脫漆的鐵制防盜門時,阮蔚已經在心中反覆排練了很多種喊出“亭亭哥哥”時的語氣。

活潑熱情一點,怕嚇到哥哥。

輕聲細語的,不太符合自己的性格。

像小吉他哥哥那樣酷酷的,不知道自己能否模仿得來。

還沒等阮蔚腦內的小劇場放映完,大門從內打開,一個清瘦文靜的大男孩站在門內,湖泊般安靜沈寂的眸子望向門外的來客,他輕輕點了點頭,退開一步,給客人讓出進屋的過道。

許斌拍拍男孩的肩膀,仿佛是怕驚擾到對方,將聲音放得很和緩:“庭庭啊,之前發過通知,教職工宿舍可能隨時征用,給外地來的志願者借住,打擾到你了。”

男孩仍舊只是點點頭,嘴唇始終輕輕抿著,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他目光落在客廳裏略顯老舊的棉布沙發上,示意客人就座。

阮蔚躲在祁蕓身後,斜探出小半個腦袋,偷偷打量著面前的哥哥。

男孩今年才十三歲,卻顯得身量頎長,高出十歲的阮蔚整整一頭,眉眼雋秀得好似由松煙墨勾勒成型,淺色的衣服將他少年感的身姿襯得芝蘭玉樹,能依稀看出未來挺拔的模樣。

從小就是顏狗的阮蔚眼睛發亮,從母親身後蹦出來,徹底顧不上自己剛剛的排練成果,本性畢露。

他像匹興奮的小馬駒,蹦跳著來到男孩面前,伸出肉墩墩的小白手沖對方打招呼:

“嗨,亭亭哥哥,你好啊。”

半糖果茶

小蔚崽:婷婷哥哥好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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