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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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一輩的常說船到橋頭自然直,活著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林英芳也曾經以為夫妻間的矛盾可以化解,自己有了孩子便能很快適應母親的角色。

然而現實往往沒有那麽得理所當然,有些問題也不是扭頭就能翻篇。她最終還是選擇離婚,帶著孩子離開了那個所謂的家。

再後來路昊到了上學的年紀,她開始被三天兩頭得叫去學校。

“路昊這孩子性子比較刺,不愛說話又不愛跟同學紮堆,我知道您忙,但也要多花時間關註孩子的成長。”

“孩子的性格受家庭的影響,他們年紀還小,很容易走彎路,作為家長更應該進行正確得引導......”

班主任老師絮絮叨叨總會說上許多,但內容左不過都是那些。

林英芳也只是一言不發得聽著,目光停在那張裂了縫的木頭桌上。

用什麽標準去衡量性格的好壞,她覺得並沒有答案。強迫路昊開朗健談起來或許不是一個錯誤的選項,但她不認為有這個必要。

“路昊家長,”對方說得有些口幹舌燥,“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是個成年人,她很清楚怎樣處理最能避免麻煩。

“情況我了解了,”林英芳緩緩擡起眼來,神色平靜得回答她道,“我回去跟他溝通。”

這樣的情況變得稀疏平常,直到路昊轉學回了老家。她在外地辦事時,突然接到老師打來的電話。

那天下午很熱,太陽明晃晃的。回城的那條路正在翻新,顛簸得厲害。

她坐在辦公室裏看著班主任於老師翻動的嘴皮子,窗外是咿咿呀呀嘈雜的蟬鳴。

“......路昊是什麽情況我想您最清楚,說實話我教書這麽些年,真是頭回看到學生間小打小鬧下手這麽狠的。”

“打架的事我聽他外婆說了,”林英芳收回神來,望向了跟前的女人,“過錯對半,醫藥費我不會少他,但那個小孩得先道歉。”

於老師張了張嘴似乎有些沒聽明白,伸手扶了扶不斷往下滑的眼鏡:“路昊媽媽,你是不是沒搞清楚狀況,是路昊把人家王一鳴給打了,血流得止都止不住,人家長現在還氣得不行......”

“我知道,”她站起身來捋平了長裙上的褶皺,“所以你讓對方家長帶著小孩來跟我說吧。”

林英芳說完這話,也懶得再去看她的表情,轉身便離開了辦公室。

她走出教學樓沿著階梯一路往下,右手邊就是新修的操場,有學生正在那上體育課。

這是她以前就讀過的學校,十多二十年的時間過去,已經變得看不出什麽原樣。

林英芳站在操場的邊沿看了會兒,視線轉了一圈望見了撐著膝蓋坐在下頭臺階上的路昊。

他穿著件黑色的短袖衫,側頭的時候能看到瘦得有些尖削的下巴頦。

她停頓了兩分鐘還是走到了他的旁邊,註視著籃球框那邊準備要比賽的小孩:“我下個月就辦手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她沒跟對方坐下來談過這件事,但小地方閑話比什麽都傳得快。

路昊擡頭看了她一眼,還沒有開口回答,一個籃球就哐得砸到了跟前的地上。

“哎。”

球迅速得彈起朝他飛來,他下意識得擡手接住,看向站在不遠處招呼他的男孩。

“快點,”對方剛剛熱完身,氣兒還有些沒喘勻,“比賽了。”

路昊沒說什麽,只是起身運著球跟他匯合,並肩往籃球場的方向走去。

那個男孩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眼站在臺階上的林英芳。他還太稚嫩,眼神裏的情緒掩飾得不好,全是提防的意味。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宋辰銘擡腿從裏頭出來。

高驛揣著兜慢悠悠得走在後頭,看他在前邊腳步一頓突然停住,邊去摸煙邊覺著好笑:“都快走到人門口了,你別跟我說你要打退堂鼓。”

宋辰銘松了下領帶,臉上的神色有些疲倦,他這兩天沒睡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跟攤煎餅似的。

“我說我這會兒來找他吃飯,是不是不太合適。”

說是在附近辦事,順道來找路昊吃個便飯。可事實上開車過來,不繞彎都得一個多鐘頭的時間。

順道順道,也不知道順得哪門子道。

“當面拒絕了兩回,轉頭又上趕著找人吃飯,”高驛沒摸到煙,只摸著個點不燃的打火機,笑得滿是揶揄,“是不太合適。”

宋辰銘不是第一次來路昊他們工作室,熟門熟路找起來倒也不難。他拉開玻璃門跨進去,就跟剛吃完飯出來扔盒子的小陳碰上。

“宋哥,”對方擡頭瞧見他招呼了一聲,又“欸”得楞了楞,“路哥他不在。早上接了個電話就請假走了,他沒跟你說嗎。”

宋辰銘莫名梗了一下,笑了笑:“沒聽他提。”

他正準備轉身回去,身子側到一半又想起什麽回頭問了句:“對了,那個叫蔣乘的實習生在嗎。”

“蔣乘?”小陳拎著飯盒有點摸不著頭腦得回道:“他被樓上那個營業部的叫去吃飯了,找他有事?”

“沒事,隨便問問。”

高驛在門口站了還沒兩分鐘,宋辰銘便從玻璃門出來,朝電梯的方向走去。

他在外頭聽了個七七八八,跟在後邊順口問了句:“那個實習生怎麽了。”

這件事一句兩句掰扯不清楚,宋辰銘沒往細了講,只是從兜裏摸出手機看了眼:“你說要是這事換你碰上,你會怎麽著。”

“什麽怎麽著,”高驛抱著手臂站在電梯旁邊,看著上頭的數字慢吞吞得跳,“挺簡單的一事兒,怎麽被你想得那麽覆雜。”

他想的覆雜嗎,宋辰銘覺得是自己把自己給困住。他其實都還沒考慮得清楚,根本犯不著在這時候稀裏糊塗找路昊吃什麽便飯。

“路昊那個人就像根棍兒,”他不知道是在跟高驛解釋,還是在說給誰聽,“說話不好聽做事又耿,我要是真把話給說死了他扭頭就能走。”

就像頭一回被拒絕時那樣幹脆利落,說放就放眼都不帶眨一下。

高驛環抱著手慢條斯理得看著他,手指在手臂上敲了敲:“他走他的,你著什麽急。”

宋辰銘張了張嘴沒有立即反駁,話滑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對方說的沒錯,是有點不對。

他面對路昊時的反應也好,他處理這事的態度也好,包括剛才說的話,都帶著點心浮氣躁的意味。

這種微妙的認知在腦子裏一出現,就像突然蹦出個蚊子在耳邊嗡嗡叫喚似的,再也驅趕不走。

他進了電梯在想,上了車還在想。吃飯走路去前臺拿個快遞的空當,一個不留神,思緒就立馬撒歡得跑得沒了影。

“宋經理,宋經理,”前臺的小姑娘拿著文件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才終於抓回點意識,“想什麽呢魂不守舍的。”

她把登記表遞給對方,轉頭瞥了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噠噠響。

中性筆有些斷墨,他寫得不太順暢。宋辰銘在表裏填上名字擰好筆帽,又笑著遞了回去:“沒想什麽。”

“都要下班了還愁工作上的事幹嘛,”小姑娘接過紙張收了起來,掐著點準備關電腦鎖抽屜,“宋經理你就是太較真兒了。”

宋辰銘看著她從包裏摸出鏡子和口紅補了個妝,感覺這話像是在哪聽過一樣。

高中那會和頭一個女朋友分手,周圍的人也說他太擰巴,一板一眼不知道變通。這之後他上了大學進了社會,摸爬滾打幾年時間,跟各式各樣的人打過交道。

他以為自己已經變得足夠圓滑,卻沒想到事到如今,對於工作對於感情,他骨子裏還是沒有變,循規蹈矩認真得過了頭。

晚上的部門聚餐宋辰銘沒去,開車到家差不多八點。

路昊似乎已經回來,浴室裏亮著燈,隱約能聽到蓬頭傳來的水聲。

他把脫下的外套搭在了沙發上,松了領帶往廚房走去,剛走到半道,褲兜裏的手機就響起來。

電話接通,宋辰銘剛“餵”了一聲,他媽就沒好氣得在耳邊嚷道:“我說你最近在瞎忙些什麽,連個電話都不知道打回來。”

祁銳被送到程敬那去後,他確實是有日子沒回家了。工作上的事接踵而來,再加上跟路昊來來去去理不清的關系,他的精力被分散得難以去顧及。

“誰又招你了,”宋辰銘有些無奈得笑笑,伸手拉開冰箱的門,冷藏室的架子上還剩幾罐啤酒,“我這兩天有點事兒,忙完了再回去看你。”

“沒人招我,”他媽話是這麽說,火藥味卻刺啦刺啦往外冒,“我就是不順心,打個牌還凈點炮。”

“你說說我就這麽點精力,又要操心祁玥又要操心你,大的要管小的要顧,我累不累呀我。”

得,都不用他問,他媽掀了話匣子劈裏啪啦就說起來。

宋辰銘拿了一罐啤酒在手裏顛了顛,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銳銳在程敬那待得挺好的,許潔會照顧孩子,對他也不錯。”

“我沒說銳銳,我是說你,上回讓陳霞給你介紹個姑娘,結果才見一面就沒了後文,”他媽說起這事,頗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以前都是怎麽談的對象,追女孩不會啊,多發發消息多約人吃飯看電影,難道還要用我教。”

宋辰銘沒想到過了這麽久,他媽還記著事務所的那個薛蒨。

那次吃飯他們聊得不投機,之後也沒再有什麽聯系。現在這麽一提起,腦海裏的印象都已經變得有些模糊。

他把手機夾在頸間拽開了啤酒的拉環,站在冰箱門前喝了一口:“我跟她不太合適。”

“合適合適,你要找個什麽樣的才覺得合適,”他媽嘴皮子說破了也沒瞧見點效果,不高興得結束了這個話題,“行了,我就說這麽多,你自己也多上點心。”

電話被掛斷了,宋辰銘看著手裏慢慢暗下去的屏幕,啤酒罐上結成的水珠順著手心滑到了手臂上。

浴室裏的水聲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停的,等他回過神來註意到,路昊已經擦著頭跨進了廚房裏。

他是進來拿啤酒的,毛巾半搭在脖子上,下邊穿著條黑色的運動褲,光著的上半身還帶著點水汽。

宋辰銘順手從架子上拿了罐扔給他,看他扣著拉環的手指用力拽動:“今天說順路過來找你吃個飯,沒想到你請假了。”

“尾七,”路昊把啤酒送到嘴邊喝了口,解釋得一貫簡略,“回去了一趟。”

“事情辦妥了嗎。”

他問一句對方就答一句,氣氛平和得跟往日沒什麽兩樣:“妥了。”

宋辰銘不太會說安慰的話,尤其是面對路昊。他握著易拉罐思忖著,視線從對方的手上往下望去,思緒轉了個彎跑了偏。

明明是做編程的工作長期坐著辦公室,畢業後也沒見著怎麽運動過——他有點想不明白路昊的小腹上為什麽沒有一點贅肉,甚至能看到緊繃的線條。

宋辰銘擰著眉半天沒吭聲,放在臺面上的手機又叮鈴鈴響了起來。

老孟交代的活還沒做完,路昊拎著啤酒轉身回了房間。

他接起電話放到耳邊,手機那邊還是他媽的聲音:“剛忘了說了,下個星期你姑媽搬家,你過去給她搭把手拾掇拾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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