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曉麗怔了一下，沒有反應過來是什麽時候出現了這麽個不速之客，剛剛被扇了一巴掌此時自己又動彈不得，憤怒屈辱的感覺幾乎是把她的理智燒沒了，她另一只手掙紮著對著江洵破口大罵：“你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東西？你知道事情是怎麽回事嗎？混賬東西我讓你快點兒放開聽到沒有？”

林微和宋然都楞了一下，完全沒想到江洵居然會直接上前護在最前面。

馮曉麗另一只手一直在掙紮著往江洵身上招呼，江洵不太好控制手臂上已經被馮曉麗抓出了幾道紅痕，反應過來後的林微連忙上前幫忙制服著馮曉麗。

很快馮曉麗一拳難敵四手無法激烈反抗，她氣急敗壞嘴裏一停也不停朝門外路人喊著試圖把事情鬧大：“快來人啊！有沒有王法了？快來看看啊，一家子混蛋仗著人多仗著勢大欺負人了啊！快來人看看啊……！”

雖然是中午但街道上還是有不少行人。

她們的動靜本來就不算小，經由著馮曉麗這麽一喊，路過的不少人都遲疑著停留在店門口。

旁邊鄰居認識林微知道馮曉麗每年都要來鬧，好心地站出來幫忙驅散路人，但還是有些不明所以又好奇八卦的人站在門口湊熱鬧，甚至還想拿出手機來拍。

宋然見狀沈著臉將店門關上了些，但走到門口他才發現了神色覆雜站在門口握著拳不知道站了多久的展野。

看到宋然，展野怔楞了一下，宋然似乎從他臉上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糾結，之前如果馮曉麗來鬧帶著展野的話，展野毫無疑問也是會跟馮曉麗站在一起惡狠狠對著林微和宋然。

他會站在馮曉麗旁邊時不時插上幾句陰狠的話，總之是馮曉麗的助攻。

但這次展野居然沒有一起進去，註意到宋然有些驚訝的視線，展野抿著唇瞪了他一眼迅速竄進了店裏。

展野去到裏面自然是幫著馮曉麗將林微和江洵推開了些，有了活動空間的馮曉麗又開始對著江洵他們拳打腳踢，看到展野來了仿佛看到了救星死死抓著他的手：“我就知道你剛剛只是氣話還是會來幫我的，快點幫我打他們，他們都把我欺負成這樣了，你一定不要放過他們。”

展野沒有回話，只是用行動護著馮曉麗。見事情已經鬧成這樣了，宋然他們也不是怕麻煩的人，於是他掏出手機，按了110鍵，毫不客氣對展野他們：“你們到底鬧夠了沒有？既然你們非要這樣的話我們也就不客氣了，你們再動一下我就立馬按下撥號鍵，我們一起去警局理個公平吧！”

宋然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晰也很冷硬，如果馮曉麗母子還是堅持要繼續撒野宋然肯定是立馬會說到做到。

馮曉麗聽了不屑一顧，冷哼了一聲後繼續對展野：“我們不怕，去警局就去警局，展野你快點兒幫我制服他們。”

宋然平靜的視線移向展野，展野皺著眉，沒有看宋然也沒有去管林微和江洵，他將馮曉麗從江洵二人的制約下解救了出來後，伸手攔住了些馮曉麗，安撫看著馮曉麗，語氣是有些哄著她的意思：“媽，該砸的都已經砸了，已經給了他們教訓了，我們別鬧了，回去吧？好嗎？”

聽到展野的話的時候馮曉麗不斷掙紮的動作瞬間就僵住了，她難以置信看著展野，眼眶紅著都有些發顫，張著嘴過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展野，你剛剛……說什麽？”

在馮曉麗的印象中展野從小到大都是懂事很早的孩子，知道家裏困難知道家裏的窘境知道沒有父親，他也知道馮曉麗拉扯他不容易。所以即使是生活一天比一天艱難，即使是一天連一頓飽飯都沒有吃飽，展野也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也沒有在馮曉麗面前因為這種事情哭過，他也一直會為馮曉麗考慮從小到大幾乎都沒有忤逆過馮曉麗，但今天展野居然勸她別鬧了？

馮曉麗早已被那種艱難的生活折磨得沒了生氣，可能唯一支撐著她一個人把展野拉扯大的信念就是對宋然他們一家的恨。如果宋然父親負責，如果展野父親活著，那麽她們一家也會是幸福的小康家庭，也不會淪落到現在的地步。

她心疼展野，知道展野苦，每次在展野被別的小孩子欺負帶著一身傷回來的時候，給展野上完藥的馮曉麗總會抱著告訴展野為什麽他們會這麽難，一切都是因為宋然的爸爸，他們一家人都是罪人都是壞人。可是在他們生活在泥潭中的時候宋然母子卻能依舊光鮮亮麗，馮曉麗讓展野要永遠記住對宋然他們一家的恨，也要努力學習，拼了命的都要出人頭地，總有一天要把他們踩在腳下。

受的苦受的委屈太多慢慢壓在了心裏，心裏越難受就越要找一個發洩口，於是展野也逐漸將馮曉麗的話牢牢記在了心中，對宋然對林微恨之入骨，每次跟著馮曉麗去到宋然家都會和馮曉麗一樣鬧得他們一片狼藉。每次鬧完之後馮曉麗回去都會跑到展野爸爸墓碑前喝酒，臉上難得有了放松愉快的神情。每當這個時候展野也會感到細微的輕松，宋然林微的好日子，過得也跟自己家一樣不太順心了，真好。

可愈漸長大，展野發現林微和宋然似乎過得也不是那麽光鮮亮麗。他記得在一切事情都沒發生之前，宋然家裏住的是市中心最貴的別墅，爸爸是公司舉足輕重的經理，媽媽是知名樂團優雅高傲的小提琴手。爺爺奶奶也是和他們生活在一起，一家人幸福又快樂。

宋然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林微在那之前也從來沒有幹過粗活累活。可出事之後，法院判決宋然爸爸全責，不僅要做十幾年牢還有巨額賠款需要繳納。

宋然爺爺心臟不好在知道事情後沒過多久就去世了，宋然奶奶身體也不好心裏又壓著事情住進了醫院。

從那之後，林微把自己名下所有的財產都拿出來抵押，賣了別墅，賣了車，還有低價售出自己之前所有的奢侈品，甚至是忍痛賣出了陪伴了自己很久的名貴小提琴，才堪堪把欠下的錢還清，原本生活富足美滿的家庭也一瞬間支離破碎。

那時候的宋然才幼兒園正是需要照顧的時候，林微又辭掉了在樂團熱愛的工作，專心照顧宋然照顧宋然奶奶，還要安撫受害者家屬，還要想著沒了丈夫的照顧怎麽才能一個人帶著還很小的孩子生存下去。

從那之後優雅的女小提琴家成了忙前忙後頂起一個家的支柱，只為拉琴的一雙手開始沾染柴米油鹽醬醋茶，從安靜的別墅區搬到覆雜的街頭鬧市，沒有人知道在剛開始的時候只會拉小提琴的林微是怎麽帶著宋然落腳生存下去的。也沒有人關心過宋然和林微從豪門太太從富家小少爺一夜間淪落到街邊度日都難，還要頂著受害人家屬的謾罵心態是怎麽調整過來的。

展野記得剛出事的那一兩年見到的林微是消瘦蒼白的，柔嫩幹凈的手上布滿大大小小的各種意外疤痕，曾經高傲從來沒有受過委屈的她也曾因為一份工作和毫不講理的高層低過頭，也會守著超市快要打烊關門時去買上一些賣不出去打折的水果青菜。

曾經備受呵護的小少爺宋然也開始學著自己一個人獨立，也曾經因為對周圍環境不熟悉迷路差點兒被路邊的餓狗追著咬，也曾經因為不小心摔倒膝蓋都是血卻偷偷把傷口藏起來不讓忙碌的林微操心。也因為新學校離家遠，沒有錢買自行車也沒有錢打車，每天比別人早起摸黑往學校走。

展野慢慢知道，林微和宋然其實過得並沒有比他們好到哪裏去，甚至比他們還要多面臨受害者的指責和騷擾。

但林微是個很堅強很能幹的女人，落魄後她也沒說一句苦沒抱怨過一句，在沒落的第二年就逐漸找到了可以長久維持生計的方法，在她的悉心維持和經營下，她們母子的生活逐漸恢覆正軌雖然肯定沒有之前那麽富有但也逐漸寬裕了下來。

當時出事受傷的不只展野父親一個人，總共有五個受害者，法院判決宋然他爸爸每個人要賠付二十萬的補償費。宋然爸爸入獄後林微沒有拖欠，二十萬不是一筆小數目，有了這二十萬維持展野他們家不至於到這個地步。

但世事難料，受傷的其他受害人經過治療都恢覆了，也沒有多為難林微母子。只有展野爸爸，因為平時喝酒沒有節制，在加上有病癥前科，在醫院重癥監護室躺了二十多天後還是去世了。

二十多天二十多萬耗完了人沒救回來還欠下了一屁股債，五個受害者只有展野爸爸去世了，雖然展野爸爸有病癥前科且不良生活習慣，救不回來不全是宋然爸爸的原因，但自知理虧，林微後面還是咬牙又多賠了十萬給馮曉麗母子。

十萬再拿過去馮曉麗還欠著六萬多的債，本來她辛苦個幾年是可以還清的。但過了沒兩個月，展野爺爺突然查出癌癥又住進了醫院，六萬多的債在爺爺治療了一年多還是去世後，變成了四十多萬。

從此之後馮曉麗和展野的生活便沒有了光，生活越來越難。本來兩家人出事之後境遇都一樣，但林微撐過來了開始向上。馮曉麗總認為是林微原本家境的原因才能這麽快恢覆，她心中壓抑扭曲，越苦越恨林微，覺得世道不公，所以每年都要來找林微母子麻煩。

展野在懂事迷茫了一段時間後在想，是不是自己和媽媽確實做得不對？可每當看到馮曉麗疲倦的面容時，他說服了自己：我們是受害人，可我們現在過得很不好，他們是害人的那一方，可是他們過得很好？憑什麽？不公平，我們也沒有錯。

但去年在收到宋然送去的一萬多塊錢時，他對著那疊錢發了很久的呆。那疊錢新的舊的都有，散錢也很多，一看就是宋然自己存了很久的。他之前覺得他每次去宋然家裏那麽鬧，從小處處針對宋然對他惡言相向，他應該也是狠自己的吧？可是宋然好像沒有……林微應該也是恨我們的吧？可是林微每年也都還是會在祭日那天送他們兩萬塊錢。

那天他看著那疊改變他輟學想法的錢，心中有些發酸，他第一次覺得真的是馮曉麗和自己錯了。

所以當今天馮曉麗又要帶著他來鬧事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媽媽的性格攔不住她，所以第一次拒絕了和馮曉麗一起來。

馮曉麗當時就很生氣罵展野沒良心忘記自己爹是怎麽死的了，垂著頭被罵了半天他還是答應過來。但他到了要進去的時候，他發現他怎麽都跨不出進門的那一步，最後他幹脆站在了門口摸出煙點上了。

聽著裏面的動靜還有爭吵，展野心煩意亂，一邊是自己突然覺醒的良知，一邊是辛辛苦苦把自己養大被生活壓迫透了的母親，他很難選擇，頭一次一根煙抽得品不出味道來。

裏面似乎不只宋然和林微兩個人，在宋然出來關門的那一刻他知道馮曉麗處於劣勢了，他最終還是踏出了那一步，他沒辦法改變馮曉麗的想法，但他可以帶她走。

於是他進來解救出馮曉麗後，對馮曉麗說了那一番話。

跟馮曉麗對視的那一眼他知道自己已經刺到了馮曉麗的心。

展野不願意再和馮曉麗對視，他微微垂著頭，表達的意思還是跟剛剛一樣：“媽，我們回去吧，好嗎？”

“混賬東西！”馮曉麗一巴掌扇在了展野臉上，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從小聽話乖順的兒子居然會在這件事上跟自己站在了對立面，展野在其他任何事情上面跟自己唱反調她都可以接受，唯獨在對待林微母子這件事上不行。

在她眼裏她們不僅僅只是兩個人這麽簡單，她們代表著他丈夫的死，代表著一切的根源，代表過去十幾年所受的各種苦難。在她眼裏如果展野在這件事上面沒有順從她，那就是展野忘記了之前的種種忘記了自己父親的死是在自甘墮落。

展野被扇得臉側了過去，嘴裏有鹹腥的味道泛起，馮曉麗停在空中的手也還在發顫。

林微宋然都楞住了，她們完全沒有想到展野居然在攔著馮曉麗，這不符合常規。

江洵看到展野這才想起之前是他在籃球場找宋然麻煩，也是他在全校面前念檢討，上次跨欄站在自己旁邊的人也是他。

展野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嘴角，視線再次看向了馮曉麗，執著著重覆：“媽，我們回去，好嗎？”

馮曉麗恨鐵不成鋼，再次揚起手眼見著巴掌就要落到展野臉上的時候，展野不躲不閃，她註意到了自己兒子微微泛紅的眼眶。

剛才跟林微她們一對三的時候，馮曉麗不覺得累也很有精力，可是就在這時，她感覺渾身的力氣像是一瞬間被抽空，眼淚一下子就從眼眶裏湧出了。

她咬著牙視線一片模糊，最後巴掌幾乎是貼著展野的臉停下來。手放下後她什麽也沒說，自己轉過身往門外走去。

展野看了宋然和林微一眼，嘴唇蠕動似乎是想說什麽，可是最後卻還是一個音節都沒有發出，追著馮曉麗出去了。

他們走後林微看著面前的一片狼藉，嘆了一口氣。

隨後她看向江洵，朝他抱歉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小江，今天讓你看笑話了。剛剛謝謝你，你手上是不是受傷了？宋然，快去樓上拿醫藥箱下來給小江處理一下傷口。”

宋然應了一聲，上樓去拿醫藥箱了。

“沒關系的阿姨，也是我唐突了。”江洵應了一聲，開始蹲下扶起旁邊的椅子花盆，開始幫林微收拾殘局。

江洵很懂事，知道自己雖然當面經歷了這些，林微也知道自己猜到了百分之七八，但林微現在還是沒有想說出來的意思，江洵便也不問不提。

林微看出來了江洵禮貌的態度，朝他感激一笑，心中對他的好感又增加了許多。

隨後林微也找了掃把開始和江洵一起收拾地上的殘局，他們合作效率還挺高，宋然提著醫藥箱下來的時候已經地上散落的泥土玻璃渣已經被掃在了一起。

“好了小江，你快去處理傷口吧，這邊我可以自己收拾了。”林微見宋然下來催促江洵。

江洵不多推辭，朝宋然走過去。

宋然找了個椅子給江洵坐下，讓江洵伸出了手。剛才場面太混亂宋然沒有細看江洵手上的傷，以為不是很嚴重，但此時當江洵把手伸出來他看清了江洵手上的傷時，他的眉頭瞬間皺起了：“怎麽這麽嚴重？”

馮曉麗的指甲應該很長很尖，此時江洵胳膊上最明顯的是三道很長還通紅甚至有些腫的抓痕，其中偏上一些的位置皮都被抓破了一層，單單看著都很痛很嚇人。

除了這三道很明顯的抓痕之外，江洵手上還有好幾個指甲掐下去的印子。

看著江洵手上這些印子宋然又氣又心疼，他抿著唇皺著眉看得出來心情很不好。

江洵目光落在宋然身上，看著他盯著自己的手臂眉頭皺成一團，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沒被抓的手，用手背輕輕蹭了蹭他的額頭：“怎麽眉頭皺這麽緊？”

宋然沒有回應他，只是從醫藥箱裏拿出了碘伏，用棉簽沾著輕輕擦在江洵手上的紅痕上，問：“疼嗎？”

其實抓傷並不嚴重，只是感覺手臂上火辣辣的，說疼其實也沒有很疼。

但看著宋然有些心疼的小模樣，江洵忍不住逗他：“疼，但是你吹吹就不疼了。”

他本來以為宋然會楞住一瞬，然後礙於林微在旁邊不會理他。

但事實是在江洵話音落下後，宋然表情不變，微微俯身湊近江洵的手臂，輕輕朝紅痕的位置吹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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