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龍鳳纏紋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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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忽的仿佛陷入了死寂,沈濯蜷著身子“哇”一口嘔出一灘汙血,像是想起了什麽,他扶著身旁的紅漆桌子踉蹌著艱難起身,被月光映在地面上的影子搖搖欲墜,似乎下一刻就會摔倒;

眼前似有天旋地轉,沈濯用指背抹了一把滴落在嘴邊的血跡,忽而大笑。

屋外懷素聽到兩人爭執時便想踹門而入,奈何卻沒有林驚雲的應允,現在桌碗瓢盆一應被踹翻在地,心下又急又俱,跺著腳在原地打轉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外頭一陣經鳥掠過天際,天邊不知何時泛起一道魚肚白,沈濯衣襟上沾了血,他下意識想靠近林驚雲兩步,但隨即胸口陣痛更甚,血液奔湧著沖向四肢百骸,叫他根本無路可逃。

血沫卡在嗓子裏,沈濯扶住桌子穩住身形,心尖焦躁卻霎時將他緊緊包裹其中,唇邊凝固了的血跡仿若沾染上的妝紅,衣裳半開著淩亂不堪,像是剛春風一度不久;但是他的一雙眼清明得厲害——裏頭沒有光,冷靜如夜裏覬覦獵物的鷹。

沈濯緩緩將目光落在淩亂不堪的床上和床上那人;

他站在原地,忽的開了口。

聲音如墜冰窟。

“林驚雲,你給我下了蠱毒?”

林驚雲狠狠閉了閉眼,他的唇瓣在剛剛劇烈掙紮時候被咬破,手腕上也浮現出深紅的勒痕,看起來狼狽不堪,只是偏過頭不肯答話。

沈濯心下一沈,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長長呼出一口濁氣,眼底不知憐憫他還是憐憫自己,再出聲時連聲線都低沈溫柔了許多。

沈濯說:“哥哥,你心思太深,我日日不離你身,竟還是不知你何時下的手。”

“這是什麽蠱?”沈濯試探著離他近一步,下一刻胸口感受到熟悉的劇痛,腳停駐在了半空中。

他輕而又輕地開了口:“是那種……叫我再也近不了你身子的蠱麽?”

問出這一句話好似用光了他身上所有的氣力,耳邊嗡鳴不已,已經是聽不見了。

沈濯看見林驚雲的唇瓣開開合合,似是說些什麽,而後他看見那人臉上露出譏諷之色。

林驚雲說,“是。”

想起從前六皇子還未掌攬大權時,相府二公子日日奔波為他籠絡人心,朝中兩派羽翼,一派歸於相爺麾下,另一派則視他們為死地,日夜都想著除之而後快。

那個時候林驚雲就曾偷帶著不受寵的小殿下親征南方倭寇;

渺遠無際的大荒沙漠上身著盔甲的東齊士兵三三兩兩收拾著戰場,斷臂殘軀交錯橫陳在地面上,遠近的烽煙沖天而去,擰成一股繩結。

林驚雲一襲慣常穿的白衣,沈濯跟在他身後,擡頭一眼將天下大漠盡收眼底。

血腥氣隨著摻雜了沙子的風卷入鼻腔,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什麽叫殘忍。

林驚雲站在他身旁,靜默良久,再出聲時好似從縹緲的遠方傳來似的:“陵秋,這些在沙場上一卷草席裹屍的人,也曾是誰家心愛的兒女、也曾是子女敬愛的父親。他們本不應該倒在異國他鄉——”

“這一切都只能由你來改寫。”

幼時的沈濯將他哥哥奉為神明,聽了這話認真問道:“那我該怎麽做呢?”

林驚雲笑笑摸了摸他的發髻,目光定格在不遠處一根斷旗上:“你只需要和我贏了齊大人的賭註便是。”

不論用什麽代價,只要贏了齊大人,就能站上東齊最高的皇位和他一起俯瞰眾生、造福眾生。

事後齊氏一黨徹底潰敗,滅全族的監斬令由林驚雲親自執行。

鏟除異己的時候林驚雲見血濺三尺尚且還能夠眼也不眨,而今若換做是自己,更不會有分好的心軟。

這樣的人若是不能為己所用,那定然是一輩子懸在腦袋頂上隨時會擊穿身子的利刃。

“……很久以前,你把利害陳在我面前,叫我娶北野公主,因為我是東齊的帝王,萬事身不由己;這次你將楊家女推給我——”

“可這次再也不會了。”

——我身世自在身,甘心為你困與方寸。

再回過神來,沈濯閉了眼退後幾步,天邊已然泛起一點點的光,他轉身不再去看床榻上的人,推開門,入目是沾了露珠的搖曳竹葉,清早的露珠凝結在他眼睫上將墜未墜,懷素昏昏沈沈地倒身睡在他的腳邊。

腳尖在原地蹭了蹭,小姑娘被他滿臉煞氣的模樣驚得一個機靈,卻見這尊佛頭也不回地大踏步走出庭院,臨了時留給她不鹹不淡一句話——

“進去看看你們公子罷。”

屋內仍舊充斥著些頹靡氣息,兩人激烈爭吵後所有東西都被遷怒地砸了徹底,連床榻上遮著的一方帷簾都未能幸免於難。

只一眼,懷素就見到了床上人略顯狼狽的身形。

“……公子,您可還好?”

“無事。”林驚雲偏過頭,晦澀說,“你扶我起來罷。”……“沈陵秋性子極倔,凡是他認定了的事便定然要拼個魚死網破。單憑你我只怕沒把握能說服他。”

晦暗燈豆下,林驚雲輕笑著搖搖頭說,吳茱萸有些發愁地嘆了口氣,“可見他們父子叔侄都是一路心性兒的。”

“那待如何?”

“這本不是什麽難事,吳大人。”林驚雲說,“你我點到即可,剩下的他自會順水推舟。”

十餘日後。

絳紅的蠟燭成雙結對,臃腫而鮮紅的燈籠招搖過市停靠在屋檐兩側,江州人路過無不停駐片刻,卻見得街道上浩浩蕩蕩一隊人馬,中間擡了個華蓋轎子,嗩吶一路走一路吹,新娘豐厚的嫁妝一連擡了十幾箱,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嫁出去了。

——只是卻不知結的親家是哪一位叫得上號的人物。

納采、問名,數道繁冗覆雜的禮數過後,新娘被請入洞房,獨留即將與她結為連理的男子留在酒席上應酬。

這場婚宴辦得不大不小,既不太過招搖浮靡,又不會顯得過分寒酸。

沈濯熟練的與在場眾人應酬著。

這裏大多是望臺候私底下的舊友故人,個個身份顯赫,望臺候的態度明顯,這些人便也對著這位楊家入贅女婿態度恭敬不少。這裏鮮少有人知道沈濯的身份,也大都是邊城的豪紳,沒見過厲帝什麽模樣,因而算得上是安全。

幾巡酒過後,沈濯臉上泛起了些微薄的淡紅。

他的酒量原本不錯,卻也不知今日這酒勁太過,還是許久不喝了,竟有一些力不從心。

這滿堂的歡聲笑語盡數收進紅燭之下,他踉蹌著坐在角落處,手中盛了半杯酒的酒杯叮鈴跌落在地,沒有激起一點漣漪。

這裏,這裏,還有這裏。

沈濯睜著有些朦朧的雙眼掃視了一周。

這裏所有人的臉上都頂著弧度恰好的笑意,只有他一個人躲在角落,不知該歡喜,還是該為自己心疼。

胃裏如被尖銳的火燎,沈濯眨了眨眼,下意識伸手去夠放在桌上的封口酒壺。

這酒還不夠烈。

他想把自己溺死在烈酒之中,身上燎起的火撲不滅心底灰燼,唯有瀕死窒息的那一瞬才能稍稍緩解一點他的痛苦。

空蕩蕩的酒壺被他顫著手摔落在地。

燭火穿過層層紅綢,奈何低垂的燭淚抵不過片刻蒼涼,沈濯看著看著,竟悄無聲息地滴落了一滴淚。

今天是大喜之日,可他卻被自己所愛之人宣判了死罪。

不斷有人來找沈濯敬酒,最初他還有力氣拒一拒,直至後來無論是誰都全盤接受。

隱隱約約還能聽見這些人在談論他:——今個兒的天真好啊。

——可不是,這是望臺候特地為女兒定下來的大吉之日!哎,你看,這新郎官兒長得也真是俊俏,也不知是誰家的小公子,衣著談吐不俗,楊家小姐有福了。……別靠近我,誰都不要。

我只能帶給所愛之人痛苦。

一盞澄清透明的酒液被放在燈籠底下,沈濯晃了晃杯子,隔空緩緩從酒杯裏傾下酒液。濃厚馥郁的酒香稀稀拉拉彌漫進空氣之中,烈酒入喉,剩下盡數散落到衣襟,將大紅色的婚袍打作了深紅色。

提酒題千杯。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暗處有人拽住吳茱萸將要邁出的腳步,回頭看去,卻是同樣身著紅袍的林驚雲。

他今日用鳳冠束發,面上薄薄一層脂粉,整個人更顯妖冶。

林驚雲笑意盈盈道:“吳大人,這是往哪裏走呢?”

吳茱萸皺了皺眉,終於還是如實相告:“若再喝下去,只怕會傷了身子。”

說話間又有人湊到沈濯眼前邀他喝酒,卻被隨身小侍給攔了下去。

林驚雲掀開眼皮朝著那人方向瞥了幾眼,按下吳茱萸的手笑道:“吳大人不要擔心,沈濯雖然瘋,但也是個知分寸的,他會乖乖與楊小姐完婚的。”

然而這話聽在吳茱萸耳朵裏卻並沒有多少信服力,吳茱萸欲言未言,目光落在眼前人的婚衣上。

林驚雲知他心中所想,卻只是笑:“不過一介殘軀而已,吳大人不必為我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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