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冰肌玉做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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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一面吃一面閑聊,待到從小街鋪裏走出來時候,天已經全黑下來了。

入夜天涼,沈孤城將自己身上的披風取下為林驚雲披上,一身玄黑色將他的臉色襯得更白了幾分。

沈孤城笑道:“還好我出門前帶了這個。若是冷著你了,只怕鐘停鶴還不知道要怎麽跟我鬧呢。”

兩個人正走在人群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街兩旁各式各樣叫買的小商販,大多都是為了今夜的乞巧節而擺的燈籠。

沈孤城握住他的手:“這裏人多,你可要跟緊我。”

林驚雲緊了緊身上衣物,他今日難得心情不錯,便也由著他去,只聽得他笑道:“我看你這哪裏是來問我的意思,分明只是曉諭我一聲罷了。橫豎我如今也看不見了,若是不順著你的心思難不成我還要自己走回去了?”

他說著,嗔怪一樣捏了捏他的掌心,沈孤城眉心一動,哈哈大笑道:“那平安可千萬別信我,只怕我賊心一起,拋下這龍袍山川把你拐進深山老林去再不許你見人——”

“我說到做到,到時你可別不理我。”

聞言林驚雲推了他一把,只是笑道:“你走你的罷。”

兩個人出門時候正是下午時分,沈孤城怕他累,放緩了腳步等他,只當做是飯後閑游,一時間裏竟有些難以言說之趣味。

等到天邊徹徹底底地暗了下去,街頭兩邊掛著的燈籠一個接著一個亮起來,各種香氣交織夾雜在一起,湧入街上的人群穿著各式繁重而好看的衣物,熙熙攘攘熱鬧萬分。

沈孤城看著看著,忽然笑著嘆了口氣道:“林清衍啊,當初你跟我說,你平生志不在朝堂,卻在百姓。”

“東齊雖說看著錦繡其外,但其實百姓窮官威大,各級各路的官員層層剝削,最後壓在百姓身上的擔子簡直能直接壓垮他們的腰。你一個出生書香世家的小公子,平生居然最恨這樣的事、最想削弱藩王勢力,扶助寒門之子——”

“我那時候尚且還不信,如今卻是對你欽佩至極。”

林驚雲默然,兩個人穿梭在人流之中艱難地走著,時不時能聽見一聲驚嘆。

——似乎是到了放煙花的時辰了。

夜裏絢爛的光打在他的側臉上,熏得他臉上一暖。

林驚雲道:“原來你對我並非只是覬覦我的容貌了。”

沈孤城停了腳步,他的語氣裏帶了幾分無奈,卻又能聽出其中不容置喙的意思來:“我對你說過的話何時曾騙過你?我心欽慕與你,卻也同時欣賞你的才幹。”

他說,“於我而言,我愛慘了你這一身皮相,可若要我選,我寧願你是作為我的林相待在我身旁,而非一個林公子。”沈孤城頓了頓,鄭重地伸出手捧起他的臉頰。

他身後,萬萬千的煙花在夜空炸裂,然而沈孤城的眼眸之中卻只夠留下一個人的身影。

沈孤城道:“我想,於你而言,這樣是不是也是一個更好的選擇?”……“一炷香。”

幽暗的燈豆下那人骨瘦如柴,玄黑色的兜帽將他整個人都罩進黑暗裏,什麽都看不大清。

他轉過頭去,脖子發出“哢嚓哢嚓”聲音,像是許久不曾用過而生了銹的鐵劍。這人的聲音也像是用火燎過一遍,跟發黴的書簡,一開口四肢百骸如有上百條蛆蟲從中鉆過。

“他今日給你我的時間只有一炷香,成便是成了,若是不成,你我的命都得玩兒完!”

在他對面的人道:“這事兒也不難,到時你看著我的意思做便是。”

“……但願你別給搞得一團糟連累到我。”

林驚雲拂開他的手,語氣裏仍舊不溫不火:“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如今在天下人眼裏都是個死得不能再死之人,聽你這意思,難不成還能為我林氏一族平冤不成?”

沈孤城被他噎了一下,斟酌著道:“……平冤之事還未到時機。我不會叫驚秋白死的。就算是為了你,我也定然會給林氏一個沈冤昭雪。”

他這話甫一說出口,林驚雲卻好像聽到什麽好笑之事一般,他忍不住笑了兩聲,好整以暇問他:“你方才說要給林氏沈冤昭雪?”

“……”

沈孤城沒有出聲。

林驚雲不依不饒,仍舊逼問道:“你拿什麽籌碼這麽做?是你的皇位?還是你的朝中黨羽?”

沈孤城想,若是他眼上沒有蒙這一塊白紗,那雙桃花眼底也定然是一片嘲諷之意。

他聽見他說:“我大哥被蘇絕意挑撥反叛無從辯解,他死了,我認了。可你若能是為我去跟文武百官爭論去是非,你摸一摸你心底,你真的願意為了我這麽做麽?”

林驚雲輕笑一聲,整個人寒涼如淬了冰:“沈元朝,你根本做不到這一步的,所以又何苦這樣逼自己。”

“攝政王也好,還是什麽宮裏豢養的金絲雀兒也罷,到現在我早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時候該差不多了。

林驚雲說著,主動握住沈孤城的手,微微垂頭。他的聲音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聽著叫人感覺一切都不那麽真實,似乎下一刻便會踏鶴而歸。

他拉著沈孤城往前走了兩步,方才言語之間的那點嘲諷意味消失的無影無蹤:“不要說這些了,你不是還要帶我去放水燈乞巧?別耽誤了時辰。”

沈孤城由著他胡鬧了一會兒,手腕翻轉握住他,將人拉回自己身旁,面色無奈。

“平安長這麽大,竟還是孩子脾氣。你不願提我便不說了,等你何時想通了我們再說這件事也不遲。”

林驚雲不置可否,扔只是呵呵笑道:“但願有那麽一天。”

兩人說話間煙花都已經放完,便隨著人群向那條貫穿了江南的洛河走去。

人群摩肩擦踵吵吵鬧鬧,本來便走得極為緩慢,加之沈孤城又怕他磕了碰了,便將人牢牢護在自己身前,走時還挑了個人少一些的地方去。

就在此時,前頭人群之中隱隱傳來叫喊聲,這叫聲幾經輾轉,由前及後,先是前面守在河畔的人不知被什麽蟲吸上了大半邊臉,片刻間血肉模糊,尖叫著扒開人群跑出去,然而還沒等他走幾步,整個人身上的血便全被吸幹,屍體如同一只剝了皮的猴子,不一會兒整個街上的人都亂作一團。

沈孤城聽著動靜不由得瞳孔一縮,他一手護著林驚雲,隨手揪住一個正要跑開的人:“前面究竟是怎麽回事?”

那人臉色恍白,顯然是嚇得不輕,連說話也磕磕巴巴不知所雲:“放開!你放開我!前面殺,殺人了……”

那人話音未落,當下便不知從何沖出來數個黑衣人,直直朝著沈孤城的方向上襲來。

安插在他身旁的暗衛眼見不對,當即也閃身出現,三三兩兩與之纏鬥在一起。

沈孤城則趁亂帶著林驚雲就近躲在一個岔口中。

這些人看樣子早有準備,他們且戰且退,並不多纏鬥,在與之糾纏時反倒透露出故意試探對方深淺的意思,左右尋著沈孤城的身影。

林驚雲下意識抓著他的衣袖,皺著眉小聲問:“……元昭,這是怎麽了?”

沈孤城將他護在身後,搖搖頭笑道:“沒事。只不過是些不知死活的小螻蟻罷了。”

“是麽。”林驚雲眼神晦暗不明,幽幽道:“無事便好。”

打鬥的聲音時近時遠,那些人看似一直處在下風,卻能在禦林軍手底下纏鬥如此之久,實力不可小覷。

這天底下想殺他的人沈孤城的人不少,知道他這次下韶洲的人也不少;然而選在乞巧節時候行刺卻顯得荒誕無比——這簡直就是挑明了要跟他公開叫板,甚至不惜驚動天下百姓,如此不計代價之舉,難不成是要跟他玉石俱焚?

那麽會是誰呢?……會是沈陵秋麽?

街上人影紛擾不已,沈孤城的思緒忽的被一聲尖叫喚回了神,他順著聲音往外看去,將一幕駭人的景象盡收眼底——

那是一個還沒來得及逃走的少女,她的身後一個白花花的肉團正艱難得蠕動著,巨大而細密的口器將它整個身子都襯托得臃腫無比,沈孤城甚至都能聞到它身上的腥臭味,像是剛從水底爬出來不久。

那少女在這東西的眼前顯得分外弱小,沈孤城最後,只瞧見那只肥胖腫大的大蟲將它的身子罩在少女的頭頂,如同巨大的陰影將她整個身子牢牢包裹在其中,而後下一刻,空氣中濃烈刺鼻的血腥氣便立馬鉆入了沈孤城的鼻子裏。

“……這是——”

他瞳孔一縮,正要說話時,背上卻猛地一疼,整個人猛地被人撲到一旁,沈孤城心頭一跳,匆忙回頭看去,卻聽得林驚雲悶哼一聲,他雙手捂著腹,暗紅的血跡將他整個衣裳染成了不知什麽顏色。

他疼得額頭上全是冷汗,一手抓住沈孤城的手臂,粗喘著氣斷續說,“快……快告訴蕭玉案我們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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