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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此生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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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城兀自盯著他,好半晌顫抖著唇瓣說不出話來。

他勾起唇角不知是哭是笑,側過身背著手深吸一口氣,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麽:“罷,也罷。”

“你若真如此想,那我也無話可說。”

“皇上還在殿內候著,去太晚了只怕會怪罪。”

沈孤城頓了頓,給林驚雲讓出條路來,恭敬而疏遠:“王爺,這邊請。”

待到兩人到殿內時,群臣來得差不多都已齊了。

沈濯見他和沈孤城姍姍來遲,倒也並不怪罪,擺擺手免了兩人的禮數,寒暄兩句便叫二人落座。

林驚雲官拜正一品,又是東齊絕無僅有的攝政王,因而宴飲便坐在沈濯左手邊;沈孤城為四王之首的安王,坐於沈濯右側。

太後在上首坐罷。

整個殿內喜氣洋洋,四角宮燈裏頭的蠟燭照徹了整個大殿,臺底下諸位大臣聊得正歡。

沈濯靠在龍椅上懶懶地朝底下掃了一眼道:“諸位來得都差不多了罷。”

陸青弋站在他身旁,低聲在身著耳邊說:“還差一位蕭將軍。”

沈濯聞言笑道:“蕭將軍軍務繁忙,你叫人去催催。”

陸青弋道一聲諾,正要差人出去時,卻見蕭玉案一襲戎裝風風火火地往殿內大步流星走去。

文武百官目光皆聚集在他一人身上。

蕭玉案身上披著的披風隨著他的步子獵獵作響,行至殿中央,他一撩衣袍,單膝屈下,雙手抱拳朝沈濯拜會道:“臣蕭玉案因故來遲,陛下贖罪。”

沈濯握著酒杯笑了一聲。

他擡了擡手,示意身旁小太監。

那人會意,雙手高舉一道案板走到蕭玉案身旁,俯身恭敬道:“將軍。”

那案上擺著盛有三只裝滿清酒的酒杯,鑲金嵌玉的,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蕭玉案擡頭,聽沈濯在席上說道:“蕭將軍來晚,若是不罰,只怕群臣皆要怨懟了。既如此,便叫蕭將軍自罰三杯,權且當做罰過了。”

蕭玉案哈哈大笑,擡手舉起一杯酒仰脖一飲而盡,而後咂咂嘴道:“好酒!”

一杯飲後,他興致似更高了起來,毫不猶豫將剩下兩杯酒一應下肚,咣當一聲將空了的酒杯扔回案上。

他拱手一拜:“臣業已領罰,陛下這回可叫臣入席了罷。”

沈濯平素最喜歡他這股豪放勁,見他將酒飲盡,便擺擺手笑道:“將進酒,杯莫停。朕向來知曉蕭將軍不拘小節,罰也發過了,入席罷。”

不多時便有歌舞上席,眾人觥籌交錯,把酒言歡。

沈濯舉一杯酒側身向林驚雲笑道:“哥哥,你說這宮裏的宴飲,比之秦淮宴如何?”

林驚雲只得也拿起身前盛了酒的金杯:“宮中宴飲是國宴;秦淮不過是文人墨客擺著玩的罷了。”

他說罷,在沈濯目光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而後手腕一翻,將空了的酒盞倒舉過來,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笑意。

沈濯便也在他眼皮子底下,將杯中酒一滴不落地落進肚子。

對酒罷,沈濯盯著他的臉,忽而皺眉問道:“哥哥,你臉上這是怎麽了?我瞧著似乎紅了一塊兒。”

他說著便要伸手去碰林驚雲臉上發紅的地方,卻被後者側過臉躲開。

沈濯一只手僵在半空中,神色在燈光底下晦暗不明。

好半晌他收回手,一面盯著林驚雲臉上神色一面開口道:“這會兒該去放河燈了。我們這便走吧。”

東齊七夕家家戶戶必放河燈,便是宮裏也不例外。據說河燈能帶去對已故親人們的思念,也便是因此,成了東齊每年來必不可少的一件事。

宴飲眾人皆隨著沈濯來到白玉京的護城河邊。

沈濯和太後身後便是林驚雲和沈孤城,他轉頭對林驚雲道:“哥哥,你來陪我一起放河燈。”

他這話說得不留餘地,林驚雲不好推脫,上前一步拿起一盞燈笑了笑:“也好。”

放河燈時所要行的禮數極多,三拜九叩、焚香祝禱,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要靜心仔細,待到兩人將河燈送入水中時,業已過去了一個時辰。

林驚雲朗聲道:“願祖輩佑我東齊國運長盛,百姓和樂。”他說著,俯下身子深深叩首,額頭觸著青石板上,微微發涼。

身後文武百官見此紛紛撩袍跪地,齊聲道:“願我東齊國運長盛,百姓和樂。”……幾番禮數下來,眾人皆疲累不已。

也不知是哪兩個官員暗地聊天抱怨,卻聽得一聲“嘁,都不過是以色侍主罷了。”

他這一聲不可謂不大,林折水聽得臉上一白,趕忙便擡頭去看林驚雲的臉色,好在對方似是離得太遠沒有聽到,倒是沒什麽反應。

太後手裏仍舊撚著一串佛珠,此時忽而開口:“皇帝登基後也有三年了吧。”

沈濯道:“是。”

太後遙遙望著漸行漸遠的河燈,眼底被波光映得瀲灩。

她道:“中宮空懸,你如今也大了,也是時候該選一位皇後幫你照料著了。”

此話一出,四下當即靜默下來,似是一根針掉下來的聲音都能聽得清。

沈濯仍舊笑著,他理了理衣襟道:“母後何必如此著急,朕尚且年少,這些事來日打算著便也罷了。更何況——”

他頓了頓,慢條斯理地看了一眼立在自己身後那人,又笑得繾綣溫柔:“何況朕一身心思全在哥哥身上,因而早已沒了要納後的念頭了。”

他這話一出,林驚雲一顆心徒然往下一跌,渾身不由自主的一涼,這股徹骨涼意過後便是四肢百骸的滾燙熱意,燒得他身子顫抖,幾乎快要站不住腳。

——他知道自己心底最不願被人提及、最不願露給人看的那一道埋了蛆蟲的爛肉就這麽由他說出來了。

往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如刀芒,幾乎就要一寸一寸將他淩遲;有人避開他竊竊私語,可這些人談的什麽話頭又有誰人猜不到?

然而縱是如此,沈濯仍舊不肯放過他,他回過頭將目光釘在林驚雲身上,一字一頓問他:“哥哥,你說是不是?”

林驚雲唇瓣顫抖,整個人單薄如浮萍,臉色更是差到極點。

他道:“陛下……說的是。”

不過是如此五個字而已,卻好像用盡了他一輩子的力氣,也充滿了他一輩子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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